羊脂球

三个男人都上楼了,他们被引到了旅馆最好的屋子里,军官就在这个地方接见他们,他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扶手椅上,双脚翘在壁炉架上,嘴里衔着一枝瓷质的长烟斗,身上裹着一件华丽的睡衣,这东西肯定是从哪个着装品味低俗的居民遗弃的屋子里偷来的。他没有站起来向他们打招呼,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他提供了一个那种胜利军官天生就有的傲慢派头的绝好标本。

过了一会儿后,他用蹩脚的法语问道: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希望动身。”伯爵发言了。

“不行。”

“我是否可以请教您拒绝的原因?”

“因为我不愿意。”

“先生,我恭敬地提醒您,是您的总司令发给我们去吉艾卜的通行证;我想不起我们做了什么事情要受到您这样的处罚。”

“我不愿意……就这些。你们可以走了。”

他们鞠了躬就退出来了。

下午的时光就难熬了。他们不明白这个德国人犯了什么毛病,于是脑袋里冒出了各种各样奇怪的想法。所有人都聚在厨房里,谈论着死亡,想象着种种不太可能的事情。或许他们要被留作俘虏?要不然可能是为了赎金他们被绑架了?想到这里,他们就惊慌失措了。他们中间最富有的人最害怕了,似乎已经看见为了赎命,他们自己被迫将装满金币的袋子倒空交给那些无礼的士兵。于是他们绞尽脑汁想一些花言巧语,以便能够隐瞒他们的富有,假装他们是穷人,非常穷。卢瓦索拿下了他那条表链藏在衣袋里。夜色降临了,这增加了他们的恐慌。灯点上了,这时,离吃饭还有两个小时,卢瓦索太太就提议玩“三十一点”。这能够分散他们的心思。大家同意了。戈尔弩兑也参加了,出于礼貌,他首先熄灭了他的烟斗。

伯爵洗牌,发牌,羊脂球上来就拿着了三十一点;不久,游戏的乐趣减轻了他们的焦虑。但是戈尔弩兑发现卢瓦索夫妇合起来作弊。

他们正要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伏郎卫先生露面了,用他那刺耳的声音大声说道:“普鲁士军官让我来问伊丽莎白·卢塞小姐是不是还没有改变她的主意。”

羊脂球站着不动,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随后突然因为愤怒变成了深红,她气吁吁地叫道:“请你告诉这个坏蛋、狗杂种和下流的普鲁士人,我永远不会同意的,你听明白了吗?永远,永远,永远!”

那个胖掌柜出去了。这时羊脂球被围了起来,被人询问,所有人都恳求她说出普鲁士军官请她谈话的秘密。她最初拒绝了;但是没过多久愤怒就占据了上风,她叫道:“他要什么?他要我和他睡觉!”没有人对这句话感到惊讶,因为当时公愤实在太强烈了。戈尔弩兑猛地把壶往桌上一扔竟打破了它,大声尖叫咒骂这个下贱的士兵。所有人都非常愤怒。他们同仇敌忾,好像羊脂球被强迫要求的就如同让他们每个人做出牺牲一样。伯爵用一种非常厌恶的神态声言这些家伙的行为简直就像古代的野蛮人。特别是那些妇女们明显对羊脂球显露出一种强烈温柔的同情。那两个修女本来是只在吃饭的时候才出来的,她们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然而,当第一阵愤怒缓和后,他们就吃了晚饭,不过话不多;大家都闷头思考着。

妇女们提早休息了,男人们点燃了烟斗,提议玩埃卡泰牌戏,同时邀请了伏郎卫先生参加,那些旅客以为这样能巧妙地向掌柜询问如何能以最好的办法制伏那个普鲁士军官。不过老板只想着自己的牌,什么话也不听,什么话也不回答,反而不断重复地说:“专心打牌,先生们,专心打牌!”他是如此专心致志,甚至忘了吐痰,结果他胸脯里不时发出一种像风琴奏出来的声音。他的肺呼哧呼哧响着,敲击出哮喘病人能发出的所有音符,从低深的音符一直到类似小公鸡想鸣叫发出的尖锐而嘶哑的声音。

他的妻子因为犯困,过来喊他上床休息,但是他拒绝了。所以她独自离开了,因为她是个早起的鸟,总是和太阳一起起身,而她丈夫则沉迷于夜晚,每天都和朋友们熬夜。他只是说道:“把我的蛋酒放在火边。”接着继续打牌。其他人看到无法从他那里打听到什么,就说是休息的时候了,于是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他们仍然起得相当早,心里始终怀着一丝能动身的希望,这种希望比以前更加强烈,因为在这个环境恶劣的小旅馆里再过一天是件可怕的事情。

哎呀!马匹依然被拴在马房里,车夫也不见踪迹。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做,他们绕着马车兜圈子。

午饭是令人沮丧的,人们对羊脂球的态度普遍冷淡,因为晚上的考虑已经让她的同伴们稍微改变了他们的看法。在寒冷的清晨阳光下,他们都对这个姑娘没有背地里去找那个普鲁士人而心怀不满,如果那样的话,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个意外的惊喜。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另外,又有谁会知道?她只要对军官说自己非常同情同伴们的痛苦,那就能够保全面子了。这样做对她根本无关紧要。

但是没有人说出这样的想法。

午后,他们都厌烦得要死,伯爵就提议到村子附近散步。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于是这一小伙人就出发了,只有戈尔弩兑例外,他更喜欢待在火旁边。至于两个修女,她们习惯白天在教堂或者内殿度过。

一天比一天冷了,这些步行者的鼻子和耳朵几乎快被冻僵了,他们的脚开始疼痛起来,每走一步就要疼一下,后来他们走到了空旷地带,那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雪地看起来是如此令人伤心沮丧,他们都急匆匆地返回了,身体僵硬,心情沉重。

四个女人走在前面,三个男人跟在后边,略微隔开了几步。

卢瓦索已经非常清楚事情的原委,他忽然问道这个妓女是否准备让他们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待更长时间。伯爵始终是有礼貌的,说他们不能强迫任何女人去忍受这样的痛苦,除非是她出于自愿。迦来·拉马东先生说如果法国军队像大家谈论的那样一路从吉艾卜反攻过来的话,那么他们必然只能在多忒遭遇敌人。这种考虑让另外两个人感到焦虑。

“如果我们步行逃跑呢?”卢瓦索说。

伯爵耸耸肩膀说:“你怎么会想这么办,在这样的大雪里?而且还带着我们的妻子?另外,马上就会有人来追我们,不超过十分钟,我们就会被当做俘虏抓回去,任由这些士兵摆布。”这是实话,谁也不说话了。

而夫人们谈着时装,但是有些拘束,她们之间显得貌合神离。

突然,在街尽头,普鲁士军官出现了。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映衬出他那高高的,穿着制服和黄蜂细腰的身影,他叉开双腿以军人特有的姿势走着,这种姿势是为了防止弄脏他仔细擦亮的靴子。

在经过那些女士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腰,接着他轻蔑地看着男人们,而他们也十分有尊严,没有脱帽致礼,然而卢瓦索却做了一个那样的动作。

羊脂球这时脸都红到耳根了,那三个已婚的女人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羞耻,之前他对这个姑娘缺乏礼数,而现在她们在碰见这个士兵的时候却和她在一起。

接着她们开始谈论他了,他的身材,他的脸。迦来·拉马东夫人认识很多军官,她就像一个鉴赏家那样品评他们,她认为这个人一点都不难看;她甚至可惜他不是法国人,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可以做一个很英俊的轻骑兵,让所有女人都爱上他。

当他们再次回到屋里后,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就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引起激烈的争吵。晚饭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不语,并且很快就吃完了,然后每个人都希望利用睡觉去打发时间,于是很早就上床了。

第四天早晨,他们都带着疲倦的神情和急躁的心情走下楼来;女人们很少和羊脂球说话了。

教堂的钟声响了,那是召集信徒参加一场洗礼。羊脂球有一个孩子在伊勿朵的农民家里养着,她一年看不见他一回,并且从不挂念他;不过现在想到这个孩子正要去受洗,她心里突然激荡起一阵亲切的热浪,于是她坚持要去参加这一场洗礼。

她刚一出去,大家就彼此看着,然后把椅子凑近,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必须采取一定的行动。卢瓦索突然想了个好主意,他提议他们应该告诉那个军官,只把羊脂球扣下来而让其余的人走。

伏郎卫先生带着这个委托上楼了,不过他几乎马上就回来了。那个德国人非常清楚人的本性,他把他撵出了房门。他有意扣留着所有旅客直到他的欲望得到满足。

于是,卢瓦索夫人粗俗的脾气爆发了:“我们总不能打算老死在这里吧!”她叫道,“这个刁妇,和所有男人干那种事,既然这是她的本行,我看她没有什么权利拒绝任何一个。我不妨告诉你们在鲁昂她碰见谁就要谁,甚至那些马车夫!嗯,真的,夫人,就是那个在县里赶车的!我确实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买过我的酒。而现在到了为我们解除困难的时候,她倒要摆出品德高尚的架子,这个娼妇!在我看来,我认为这个军官倒很正派。为什么,这有我们三个,毫无疑问任何一个都是他的首选。但是他并不那么做,而只用这个属于公共财产的女人来满足自己。他敬重有夫之妇。只要想想看,他是这里的主人。他只要说一句‘我要’。在他手下士兵的帮助下,他就能把我们强暴了。”另外两个女人发抖了;漂亮的迦来·拉马东夫人的眼睛发亮了,她脸色苍白,好像那个军官正要对她实施强暴。

男人们都在不远的地方说话,现在都走了过来,卢瓦索异常愤怒,他支持把“这个卑鄙的女人”的手脚绑起来交给敌人。不过伯爵出身于三代都做过大使的世家,此外他还具有外交官的模样,他支持要用更巧妙的方法。“我们必须说服她。”他说。

然后他们安排好了计划。

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然后谈话变成了共同讨论,各抒己见,但是交谈丝毫不粗俗。特别是那些夫人们谈论起这种最下流的事情的时候,都精于使用微妙的词语和巧妙动听的表达方式。一个外人绝对听不懂她们说的暗语,她们使用的方式是如此谨慎。但是所有惯于社交的妇人身上披的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只能掩饰其表面,她们开始享受这个放纵的风流事,实际上是非常高兴的,在撮合这种野合的爱情方面,她们觉得自己是内行,好像一个贪吃的厨子正在给另一个人准备晚餐一样。

最后整个事情让他们觉得如此有趣,自然而然他们的心情好多了。伯爵说了几个相当暧昧的妙语,不过他说得如此巧妙,以至于他的听众不得不微笑。轮到了卢瓦索,他讲了一些相当下流的笑话,但是没有人觉得刺耳;后来他妻子粗俗直接表达她的观点,得到了全体的一致认同,她说:“既然那是这个女人的职业,为什么她要拒绝这个男人而不拒绝他人?”优雅的迦来·拉马东夫人仿佛想到自己若是站在羊脂球的位置上,那么她会更容易接受这个男人。

他们小心谨慎地安排着包围步骤,好像他们正在围攻一处要塞似的。每个人都商定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要使用的理由和执行的行动。他们也定下了作战计划,要采取的计谋和突然袭击,打击这个由人构成的要塞,强迫它出来接待敌人。

但是戈尔弩兑却躲到一边,完全不参与密谋。他们是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羊脂球进来。不过伯爵轻轻说了声“安静!”,这让其他人都抬起头来。她在跟前了,大家都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好一阵子都没人和她说话。但是伯爵夫人在交际方面比其他人更加老练,她问道:“洗礼还有趣?”

这个女孩的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她讲述了她的所见所闻,在场的人的面貌和态度,甚至提到了教堂的外观。她最后说道:“有时候,祷告对人是有好处的。”

一直到午饭时间,那些夫人们都高兴地对她显出和蔼的态度,目的就是为了增加她的信心,以便让她听从他们的建议。一旦坐到饭桌上,他们就开始进攻了。他们首先对献身精神泛泛而谈。有人举出了古代的例子:朱迪思和何洛斐伦,接着又毫无理由地提到了吕克蕾和塞克斯都斯,以及克利奥帕特拉用她的魅力降伏了敌人的将军,让他们成了凄惨的奴隶。然后又讲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故事,这只是这些无知的百万富翁凭空想象出来的:罗马的女公民都到卡普阿,去勾引汉尼拔,还有他的副官以及他所有的士兵。他们以钦佩的态度列举了所有不时阻止侵略者胜利步伐的妇女,她们把自己的身体当做战场,一种征服的手段,一种武器,她们用英勇的爱抚征服了那些可怕或者令人憎恶的敌人,为了复仇和报效祖国而献出了自己的贞操。

他们甚至于用遮遮掩掩的语句,谈起英国那个名门闺秀使自己先去感染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再去传给拿破仑,当时由于一阵陡然而起的衰弱,他在无可避免的约会时刻若有神助地躲过了。

这一切都是用委婉和含蓄的方式说出来的,还不时地强迫自己爆发出一阵狂怒以便增强效果,激起别人效仿。

听到最后,任何一个听众都会相信,女人活在世上的角色之一就是她个人的永久牺牲,就是不断地委身于那些横行霸道的敌方军人。

两个修女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都陷入了沉思,羊脂球也没有说话。

整个下午,大家都让她去思考。但是以前都一直称呼她“夫人”,而现在她的旅伴们却简单地换成了“小姐”,没人知道确切的原因,只是好像想把她已经赢得的尊重往下拉一级似的,给她施压以便让她认识到她的堕落地位。

就在晚饭端上来的时候,伏郎卫先生出现了,口里重复着昨天晚上的那句话:“普鲁士军官要人来问伊丽莎白·卢塞小姐是否已经改变了她的主意。”

羊脂球干脆地回答:“没有,先生。”

不过在吃饭的时候,同盟削弱了。卢瓦索说了三句不合适的话。每个人都搜肠刮肚地想找更多自我牺牲的例子,可是什么也找不到,这时,伯爵夫人隐约感到想对天主教表示一番崇敬,或许她没有什么秘而不宣的目的,她随意问起那个年龄较大的修女圣徒们生活中的丰功伟绩。而现在的结果是这些圣徒做过的事,在我们眼里看来都是犯罪;但是只要是为了上帝的荣耀或者人类的幸福,教会就会原谅这种行为。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论据,伯爵夫人最大限度地利用它了。然后,不管是一种不言自明的相互理解,还是那些穿着教会道袍的人善于暗中献殷勤;也不管仅仅是由于完全的糊涂,而这种糊涂极好地推进了他们的计划,总之这位老修女为这些阴谋家提供了巨大的帮助。他们原以为她是胆小的,现在,她证明了她的勇敢、健谈和固执。她并没有被决疑论的细节影响,她的主意像铁条一样坚硬,她的信仰从不迟疑,她的良心没有任何顾虑。她认为亚伯拉罕的牺牲很自然,只要她收到上天的旨意带有那个意思,她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的父母;以她的看法,只要动机是值得称颂的,干任何事情都不会冒犯我们的基督。伯爵夫人很好地利用了她这没有料想到的同盟者的神权,引导她对这种“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的道德教义做了一个啰嗦而有教训意味的阐述。

她问道:“那么,我的姐妹,您认为只要动机纯正,上帝就会接受一切手段?”

“那是毫无疑问的,夫人。一种应该完全受到谴责的行为,往往由于启发它的思想而得到赞赏。”

她们就这样继续谈着,弄清上帝的种种旨意,预料他的种种判断,将他描述成对很多和他不大相关的事情感兴趣的人。

这一切讨论都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但是这个穿着修女衣服的圣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削弱了那个娼妇愤怒的抵抗力。然后,谈话略微转移了方向,那个修女开始谈论她的修道院,她的院长,谈到她本人,还谈到了她那脆弱矫小的同伴圣·尼塞傅尔修女。有人从哈佛尔找她们去护理那些在医院里的好几百个出天花的士兵。她讲述那些不幸的病人,还有他们的病症。而她们自己却偏偏在路上被这个横行霸道的普鲁士军官扣留,许多法国士兵都可能死亡,要不然她们就可以拯救他们了!看护士兵是那个老护士的专长,她曾经到过克里米亚、意大利、奥地利,当她说起自己的战斗经历的时候,她显示了自己是一个战斗的修女,她们天生就是追随战场的,去照顾那些在战斗中受伤的人的,用一句话就能制服那些粗鲁和不服从的骑兵,比任何将军都更有效果,一个能干的女人,她那有缝针和布满小坑的脸就是战争破坏力的缩影。

在她后面没人说话了,害怕破坏她的话所产生的极佳效果。

饭一吃完,旅客们都回到自己房间,直到次日上午很晚的时候才下来。

午饭吃得很安静。对于前天晚上播下的种子,大家都等待着让它发芽结果。

下午,伯爵夫人提议去散步,于是伯爵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挽着羊脂球的胳膊,跟其他人隔着一定距离走在最后面。

他开始用那种亲切的、父亲般的又略带鄙视的语调对她说话了,就是他这类人对像她这样的女人说话的方式,他叫她“我亲爱的孩子”,以自己得意的社会地位和无可争辩的名望,高人一等地和她说话,他开门见山:“所以,你宁愿让我们留在这里,一直等到普鲁士军队溃败,让我们像你一样受到他们肆意残暴的侮辱,也不愿意答应放弃,做一件你这辈子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吗?”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亲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在他向她大献殷勤,说些漂亮,甚至柔弱的话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自己伯爵的身份。他称赞她可以替他们去尽力,说他们对她的感激,随后他突然冒昧地以“你”叫她,说道:“你知道,我的亲爱的,他可能炫耀自己尝着了一个在他们国内不多见的漂亮姑娘。”

羊脂球没有回答,并且和其他人走到了一起。

一回到旅馆,她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再也没出来。大家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她会怎么做?如果她依然抵抗的话,对他们来说将是多么尴尬啊!

晚饭时间到了,大家都等着她,最后伏郎卫先生进来宣布卢塞小姐不大舒服,他们可以吃饭了。所有人都立刻竖起耳朵仔细听。伯爵走到掌柜跟前,低声问道:

“行了吗?”

“是的。”

出于礼貌,他并没有对他的旅伴们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对他们点点头。立刻,每个人的胸脯都长长地舒了口气,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卢瓦索叫道:“天哪!如果这个地方能找到香槟酒的话,我请在座各位喝。”当店老板手里拎着四瓶酒回来的时候,卢瓦索夫人感到非常惊愕。他们所有人突然都变得健谈和愉快起来,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欢乐。伯爵第一次觉得迦来·拉马东夫人是娇媚的,厂长也恭维伯爵夫人。大家谈论得生气勃勃、活跃和妙趣横生,尽管很多笑话都极其不堪入耳,但是所有人都以此为乐,没有觉得反感,愤怒就像其他感情一样是取决于环境的。周边的气氛已经逐渐充满那种粗俗的想象和淫秽的思想。

卢瓦索脸上忽然露出悬念的样子,而且他举起两只胳膊高声叫唤道:“肃静!”人都不说话了,吃惊了,几乎已经恐慌起来。这时候,他偏着耳朵一面用双手教人不要响动,双眼望着天花板重新再来静听,然后他用自自然然的声音说道:“请各位放心,一切顺利。”

大家都没有能够立刻懂得他的意思,但是不久就露出一阵微笑。

过了一刻钟光景,他又做着相同的滑稽样子,而且后来做了又做,他装模作样质问楼上的一个人,同时给了他好些双关意味的劝告,好些从掮客头脑当中想出来的具有双关意味的劝告。有时候,他做出一阵发愁的样子叹着气说:“可怜的女孩子。”或者用一阵很生气的样子在牙缝当中含含糊糊地说:“普鲁士光棍,你走!”有时候人都不再去想这件事,他就用一道颤抖的声音接连好些次说道:“够了!够了!”之后他如同自言自语似的,“只要我们还可以和她再见,什么也成,所以希望这个无耻的家伙不把她置之死地!”

这类诙谐虽然都属于低级趣味,不过却使人感到轻松而且又不得罪谁,因为忿怒素来以环境为转移,而在他们的周围渐渐形成了的气氛是充满猥亵思想的。

到了吃甜品的时候,甚至这些女人也开始放任自己说些谨慎而隐晦的俏皮话。他们的眼光都意味深长,大家都喝得不少。伯爵甚至在他消遣娱乐的时候也保持着高贵的风度,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受欣赏的比方,说这种情况就像北极的冬季已经过去,那些在人迹罕至的冰天雪地里的海员,他们是遭遇了海难才被困在这里的,他们终于看到通往南方的道路通了,因此都欢呼雀跃起来。卢瓦索相当的内行,他高高地举起一杯香槟站起来。

“我举杯祝贺我们的解放!”他叫道。所有人都站起了,都为他的祝酒词欢呼喝彩。甚至那两个修女在几个贵妇人的恳求下让步了,答应用嘴唇沾一下她们以前从来没有尝过的冒着泡沫的酒。她们宣称这酒很像冒泡的柠檬汽水,但是它的味道好得多。

“真是太不幸了,”卢瓦索说道,“这里没有钢琴;不然我们可以跳一曲四对方舞。”

戈尔弩兑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一个动作,他好像陷入认真的沉思中,而且不时地猛拉他的大胡子,好像想再拉长一点似的。最后,快到午夜了,当他们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卢瓦索摇摇晃晃地走着,突然拍着戈尔弩兑的后背,声音嘶哑地说:“今天晚上,你不开心;你为什么这么安静,老朋友?”戈尔弩兑将脑袋向后一别,用蔑视的眼光迅速扫了一眼那帮人,回答:“我告诉你们所有人,你们刚才做了一件很可耻的事!”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了一遍,“可耻!”,然后就不见了。

大家像被泼了一头冷水,卢瓦索看起来像傻瓜一样惊慌了片刻,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沉着,他弯着腰大笑起来,大声说:“说真的,你们都太容易上当了!”这时,人们强烈要求他解释,他就讲述了“走廊里的秘密”。随即他的听众哄堂大笑起来。那些贵妇人们高兴得都控制不住自己了。伯爵和迦来·拉马东先生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他们几乎不能相信他们耳朵听到的。

“什么!您确信?他想要……”

“我告诉各位,是我亲眼所见。”

“而她拒绝了?”

“因为普鲁士人就在隔壁的房子里。”

“您肯定弄错了吧?”

“我发誓,我告诉你们的都是事实。”

伯爵笑得都透不过气来了。那个厂长捧着肚子。卢瓦索继续说道:

“所以你们完全可以想象到他并不认为今天晚上的事情有趣。”

然后三个人又都大笑起来,不停地咳嗽,透不过气来,几乎是欢乐伴随着痛苦。

然后他们就分开了。不过卢瓦索夫人尤其居心不良,当他们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她对她的丈夫说道:“那个高傲矮小而且轻佻的迦来·拉马东夫人整个晚上都在强颜欢笑。”

“你得知道,”她说道,“当女人们爱上了穿军装的,不管他们是法国人还是普鲁士人,在她们看来全是一样的。这真是令人作呕!”

整整的一夜,在过道的黑暗中间,如同战栗似的传出一阵阵的轻微声息,那是仅仅让人察觉得到的,像是一阵阵的呼吸声,一阵阵赤脚的触地声,一阵阵无从捉摸的摩擦声。人人显然都睡得很迟,因为有好些光线从各处屋子门底下的缝儿里长久地漏到了外面。香槟酒真有它的效力,据人说,它是扰乱瞌睡的。

第六天,冬日明亮的太阳把积雪照得让人耀眼。那辆终于套好了的马车正在旅馆门外等着,一群眼睛粉红而瞳孔乌黑的白鸽子正安详地在六匹马的脚底下散步,不停地啄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马粪。

那个马车夫裹着羊皮大衣,正坐在车厢里面抽着烟斗,所有人都因为即将离开而高兴得容光焕发,他们叫人包好在剩下的路上所需的食品。

他们就只等着羊脂球。最后她终于出现了。

她仿佛有些害羞和窘迫,后来她胆怯地向旅伴们走过来,而他们却一致地转过脸,好像没有看见她似的。伯爵神情非常庄严地搀着他妻子的胳膊,让她远离这种不纯洁的接触。

那个姑娘站住不动了,惊讶得有些发呆,然后她鼓起勇气,走过去跟厂长夫人搭讪,谦逊地说了一声“早安,夫人”,而对方只是轻轻地并且傲慢地点了点头,同时还用一种丢面子的神情看着她。大家好像都突然非常繁忙起来,并且离开羊脂球站得远远的,仿佛她的裙子沾染上了某些致命的疾病似的。然后他们都赶到马车跟前,后面跟着那个被人鄙视的妓女,她是最后一个到达的,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前次旅行途中她坐的那个位子上。

其他人好像既没有看见她,也不认识她;除了卢瓦索夫人轻蔑地望着她,同时压低声音对她丈夫说道:“没和那个人坐在一起真是万幸!”

那辆笨重的马车出发了,旅行又开始了。

最初没有人说话。羊脂球甚至不敢抬起头。她马上对同车的人感到愤慨,同时对自己屈服于普鲁士人感到羞耻,而把她扔到普鲁士人怀抱里的却是这些伪君子。

不过伯爵夫人这时转过头来看着迦来·拉马东夫人,很快就打破了这种令人痛苦的沉寂。

“我想您认得艾忒来尔夫人?”

“对呀,那是我一个朋友。”

“一个多么迷人的女人!”

“非常讨人喜欢!是个杰出的人才,指尖都有艺术家的风范,她歌唱得令人惊奇,并且绘画也是完美无缺让人十分钦佩。”

厂长和伯爵聊着天,在窗玻璃的撞击声中不时能听见他们说话的词语:“股票、到期、保险费、期限。”

卢瓦索从小旅馆里偷了一副旧纸牌,牌在那些擦得不干净的桌子上经过五年的摩擦已经变得油腻了,他同他的妻子开始玩一种叫“伯齐克牌戏”的游戏。

两个修女同时拿起那串悬挂在她们腰间的长念珠,用手画着十字,然后就开始小声一致地长时间祈祷了,她们的嘴唇活动得越来越快,好像在祈祷的竞赛中她们要看看谁有可能把对方远远抛在后面;她们不时吻着一个金属圆牌,重新再画十字,接着重新开始她们的祷告和那让人听不懂的嘀咕。

戈尔弩兑坐着一动不动,陷入沉思中。

三个小时快过去了,卢瓦索收起了纸牌,然后说他饿了。

于是他的妻子拿出一个用绳子系好的纸包,从里面取出一块冷牛肉。她把它切成了一些整齐的薄片儿,然后两个人动手吃起来。

“我们不妨也这样做。”伯爵夫人说。其他人同意了,于是她打开了那些为自己、伯爵和迦来·拉马东夫妇准备的食物。那是装在一只椭圆形的钵子里的,它的盖子装饰着一只野兔,表明里面装着野味排,那是一份美味多汁的食物,是由棕色猎物的肉加流着猪油的咸猪肉组成的,并拌有其他已经切细的肉。另外有一块楔形的格里尔干酪,它是用报纸包起来的,在它那油腻的表面还清晰地印着“琐闻”的大字标题。两个修女带了一大块香肠,闻起来有一股强烈的大蒜味,戈尔弩兑立刻把两只手插进他的披风的两只宽敞的口袋里,从一只口袋里拿出了四个煮熟的鸡蛋,从另一个里取出一块面包。他剥去蛋壳,并把它们扔进脚底下的麦秸当中,然后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弄得好些明亮的蛋黄碎屑落到他的大胡子上,它们看起来就像星星一样。

羊脂球在离开的时候有些匆忙和混乱,她什么也没有准备,现在她看着这些平静吃着东西的人,她愤怒地沉默着。最初,极力压制的愤怒让她全身都发起抖来,然后她张开了嘴唇想直接对他们尖叫,用连声辱骂去斥责他们;但是她不能说出一句话,因为她气愤得快窒息了。

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想到她。她感觉自己被这些自命清高的家伙的鄙视淹没了,他们首先牺牲了她,然后又把她当做一件肮脏和没用的东西排斥她。于是她想起了她那只装满美味、被他们贪婪地吃的一干二净的大提篮:两只结了冻的鸡、点心、梨子和四瓶红葡萄酒。接着她的愤慨就像膨胀过度的绳索那样爆发了,她快要哭了。她极力控制住自己,让自己挺直身子,想把呜咽往里吞,这让她感到窒息,尽管如此眼泪还是出来了,在眼睑边闪着光,很快两滴热泪掉了出来,然后顺着她的脸颊缓慢流下来,随后其他泪珠接连往下流,流得更快了,就像从岩石里渗出的水滴一样,一滴接着一滴落到她那圆鼓鼓的胸脯上。她直挺挺地坐着,表情僵硬,脸色苍白死板,一心希望没有人看见她的崩溃。

但是伯爵夫人注意到她在哭泣,做了个手势提醒她丈夫注意。他耸耸肩膀,好像是说:“好吧,那又怎样?这不是我的过错。”卢瓦索夫人耀武扬威地轻声笑了下,然后咕哝道:“她是因为惭愧才哭的。”

两个修女把她们吃剩下的香肠用纸卷好后,又开始祷告了。

这时,戈尔弩兑正消化着他的鸡蛋,他将长长的腿一直伸到对面的座位下面,仰着身子,叉着胳膊,就像一个刚刚想到一件很滑稽的事情的人那样笑着,接着开始用口哨吹起了《马赛曲》。

他同伴们的脸都阴沉下来。他们明显不喜欢这首民众之歌。他们都变得神经紧张,愤怒起来,活像狗听见了手摇风琴的乐声那样快要狂吠了。戈尔弩兑看到这种由他制造的苦恼,于是吹得更响了,甚至有时候,他还哼着这些歌词:

对祖国神圣的爱,

请指引支持我们的复仇之手,

自由啊,无比宝贵的自由,

快来和你的保卫者一起战斗!

雪地现在已经坚硬多了,马车行进的速度更快了;在去吉艾卜的一路上,还要经过漫长而枯燥的旅途,无论是在暮霭苍苍的黄昏,还是黑洞洞的夜晚,戈尔弩兑始终提高嗓门盖过马车的隆隆声,用一种强烈固执的报复心态吹着他这种单调乏味的口哨,强迫那些疲倦而且愤怒的听众从头到尾听着这首歌,去回忆起每一行的每一个词,这些已经被不知疲倦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歌词。

羊脂球一直在哭泣,黑暗中,不时还能在两段歌词中间听到她忍不住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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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背景为1870年普法战争。

鲁昂:位于法国西北部,塞纳河下游,是上诺曼底大区的首府。当时欧洲最大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塞纳河:塞纳河是法国北部大河,鲁昂靠近塞纳河。

诺曼底是法国的一个地区,主要城市有鲁昂、哈佛尔、多维尔和塔维勒。

法国北部诺曼底地区的继鲁昂之后的第二大城市,位于塞纳河河口,以其作为“巴黎外港”的重要的航运地位而著称,在法国经济中占有独特的地位。

指第二帝国,从1852年至1870年。

通常所指的奥尔良派是拥护路易·菲力浦这位代表资产阶级国王的政治派别。

法国国王,1830年至1848年在位。

革命饮料,指啤酒。

九月四日——1870年9月1日,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向普鲁士人投降,9月4日巴黎革命爆发,推翻第二共和国,成立第三共和国。

即希腊神话中的阿耳戈斯,宙斯的儿子,因偷窃神的酒食,并把自己的儿子剁成碎块宴请众神而受到惩罚。他站在没颈的水池里,当他口渴想喝水时,水即退去;他的头上有果树,肚子饿想吃果子时,却摘不到,永远忍受饥渴的折磨。

卢比肯河在意大利中部,因为恺撒曾挥军渡过该河进入罗马而闻名。

拿破仑党主张法国帝制。

法国阿尔萨斯区,位于法国东北区,隔着莱茵河与德国相望。

该号码是厕所的代称。

法国将领,出色的战术家,在“百年战争”早期收复了大部分失地。

在英法“百年战争”中,她带领法国平民组成的军队对抗英军的入侵,被称为“奥尔良姑娘”,成为法国人民爱国斗争的旗帜。

指拿破仑三世的独子。

蛋酒(eggnog)是圣诞节最具代表性的饮品,由鸡蛋、牛奶和朗姆酒调制而成。

何洛斐伦是古巴比伦的将军,领兵围攻古犹太国,朱迪思为城中一妇女,用计深入敌军,服侍何洛斐伦,将其灌醉后割掉他的头颅,敌人知道后便撤退了。

吕克蕾为古罗马某位将军的妻子,因被国王欺辱而自杀,欧洲人视其为贞洁烈妇的典型。

克利奥帕特拉为古埃及女王,利用自己的美色征服了当时敌军的多位将军。

北非古国迦太基著名军事家,生活的时代正逢古罗马共和国势力的崛起。

casuistry:决疑论,又译为决疑法,决疑论是对个人面临的一些道德境遇或道德情景的研究。在个人难以抉择的场合,一般道德原则往往不能直接地应用于其上。决疑论包括与典型案例的类比、求之于直觉和对特殊案例的评价。

法语中,亲近的人之间才用“你”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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