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好几天,许多溃不成军的残余部队穿过镇子。他们完全混乱不堪,不像是受过训练的军队。那些男人们留着又长又脏的胡子,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军服,他们无精打采地走着,没有旗帜,也没有军官。他们好像全都精疲力竭,疲惫不堪,再也不能思考什么问题,再也不能决定什么事情了,只是在惯性的驱使下向前走着,如果他们停下来的话,就会立即倒在地上。我们看到,尤其是很多士兵,这些依靠自己的收入过着平静生活的爱好和平的人们,一个个都由于枪支的重量而压弯了腰;他们都是易于受惊但是充满激情的人,他们渴望发起进攻,就如同他们随时准备逃跑一样。在他们中间夹杂着几个穿着红色裤子的士兵,他们是一场大战中某一部队残留下来的可怜余部;神情忧郁的炮兵和那些难以分类的步兵肩并肩地走着;另外,到处零散地分布着一些头戴发亮铜盔的骑兵,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努力跟在那些步伐轻快的步兵后面。
许多游击队用不合规范的英勇的名称成立了,像“失败复仇者”、“公民的墓穴”、“敢死队”等等,他们像土匪一样依次走过。
他们的首领,过去是布商或者粮商,还有的是油商或者肥皂贩子,迫于环境的变化,他们成了战士,并且由于他们有钱或者留有胡子而成了军官,浑身挂满了武器、法兰绒和金色的花边。他们侃侃而谈,讨论作战计划,他们的行为举止好像表明垂危的法国的命运要靠他们这些自吹自擂的人的肩膀去支撑似的,然而,实际上,他们时常害怕他们的部下,那些常常无法无天就像强盗和浪荡子的恶棍。
传闻普鲁士人就要进鲁昂市区了。
两个月以来,国民警卫队的人已经非常谨慎地在附近的各处森林中做了侦察工作,偶尔还误伤了自己的哨兵。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遇到一只小兔子在灌木丛里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就准备作战了,现在他们都回家了。他们的武器和制服,还有那些从前被他们拿着在周围八里范围内的大道上吓唬人的凶险的随身用具,现在都突然令人惊奇地通通不见了。
最后的法国士兵终于渡过了塞纳河,他们正从圣塞韦和布尔阿沙转到朋托德麦去;走在最后的是位被打败的将军,陪着他走的有两个副官。他拿这些孤立无助的残兵败将当然毫无办法,想到一个名扬四海勇敢善战所向披靡的民族最终被打败,他感到万念俱灰。
随后,一种深沉的宁静和让人发颤的恐惧笼罩着这个城市。许多多年专心于做生意而变得柔弱、大腹便便的市民焦急地等待着占领者,一想到自己的烤肉叉和厨房里的刀子可能会被当做武器就不禁浑身发抖。
生活仿佛突然停止了,店铺都关了门,街道上鸦雀无声。不时有某个居民因为这静得可怕的环境,而从墙壁的影子里迅速溜过。因为这种悬而未决的痛苦反而让人们期望敌人马上到来。
在法国军队撤退后的第二天下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许多骑兵匆匆穿过镇子。随后不久,就有大量黑压压的人马从圣凯瑟琳山坡儿上开下来了,同时另外两股侵略军也在达尔内答勒和祁倭姆大路上出现了。这三支部队的先锋恰巧同时在市政府广场上相遇了;然后,德国部队就涌进了附近的那些街道,一个营接着一个营,用他们强硬而有节奏的步伐把街道震得嗡嗡作响。那些陌生而带着喉音的声音喊出的命令,顺着死寂的空无一人的房屋升向天空,房屋的百叶窗都是紧紧关闭的,而百叶窗后面却有无数热切的眼睛正在向外窥探着这些胜利者:这些根据“战争法律”取得全市生命财产的人。那些躲在他们昏暗房子里的居民们因为恐惧都吓糊涂了,就好像遭遇了洪水肆虐、天崩地坼一般,人类任何的本领和力量都无能为力了。因为每当事物的秩序被打乱,每当安全不复存在,每当一切向来被人为或者自然的法律所保护的所有权利被一种不理智和野蛮的力量任意摆布的时候,同样的惶恐的感觉就会产生。地震能让房子垮塌而毁灭整个民族;洪水肆虐,它的漩涡把溺死的农夫和耕牛的尸体以及那些被冲散的横梁一起吞没;同样,打了胜仗的军队屠杀那些自卫的人,俘虏剩下的人,又用刀剑的名义实行抢劫并且用加农炮的炮声向神灵致谢,所有这些都是骇人听闻的灾难,它们毁灭了所有对于永恒公理的信仰,也使我们再也无法按照所受的教育那样,相信上天的庇护和人类的理智。
一小队一小队的士兵敲着每一扇门,然后就消失在房子里面了;因为这些战败者明白他们不得不对征服者有礼貌。
没过多久,一旦最初的恐怖消失以后,一种新的宁静气氛又重建起来。在很多家庭,普鲁士军官同主人家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中也有些很有教养的人,出于礼貌对法国表示了同情,并且对于自己被迫参战很不情愿。对于这种情感,有人表示感谢;另外,他们迟早还可能需要他的保护。通过运用这种诡计,也许可以让住宿在家里的士兵少几个,并且为什么要去激起一个可以完全依靠的人的敌意呢?那种行为当然只是鲁莽,而不是勇敢。鲁莽的缺点已经从鲁昂居民身上消失了,正如从前让他们城市闻名遐迩的英勇抵抗一样。在最后,最终的争论都归根于国民的礼貌,鲁昂的居民相互谈论不在公众场合和外国军人表示亲近,那么在自己家里讲礼貌才是可以的。因此,在户外,居民和士兵都装作彼此不认识,而在家里却自由地聊天,德国人每天晚上都待更长一点时间,在壁炉跟前烤火取暖。
市区甚至也逐渐恢复了它平时的状态。法国人很少外出露面,但是街道上却挤满了普鲁士士兵。此外,那些穿着蓝色制服的轻装骑兵军官傲慢地在地面上拖着他们的杀人武器,但是对普通居民的轻蔑态度,好像比去年在同样的咖啡馆里喝酒的法国骑兵军官只少了一点点。
但是在空气里总有一点东西,一点奇怪和难以捉摸的东西,一种难以忍受的异样气氛,类似一种散开的味道,一种入侵的味道。它弥漫了所有住宅和公共场所,让食物变了味道,让人感觉旅行了很远的路程,进入了一个危险而野蛮的部落。
那些征服者需要钱,大量的钱。他们要多少,居民们就给多少;他们确实富有。但是,一个诺曼底商人,他越是富有,就越害怕失去属于自己的东西,害怕自己任何一点财产转移到其他人手里。
不过,在离市区六到七英里的地方,在沿着流向克鲁瓦塞、吉艾卜达勒和别萨尔那一带的河道里,经常有划船或者打渔的人从水面捞起德国人的尸体。尸首已经泡得发胀了,他们是被用刀或者棍棒打死的,他们的脑袋已经被石头打破了,或者是被人从桥上推到下面的水里的。河床的烂泥掩盖了这些模糊的复仇行动,虽然野蛮,却合情合理;这些无名的勇敢行为、这些无声的袭击远比白天的战斗还要危险,而又没有荣誉光环的环绕。
因为对这些入侵者的仇恨,向来能让少数勇敢无畏的人武装起来,为了信念而将生命置之度外。
终于,这些侵略者,尽管极其严酷地管辖着城镇,但是他们却没有做出任何一件像他们在胜利征途中所干的恐怖事情,人们逐渐大胆起来,做生意的念头又重新在当地商人们的心中蠢蠢欲动。有几个商人在哈佛尔港有大笔的投资,而目前那个城市还在法军的控制之下,所以他们想先从陆上到吉艾卜,再从那个地方坐船转赴这个港口。
有人依靠自己熟识的德国军官的关系,终于获得一张由总司令签发的离开此地的许可证。
因此,有人为这趟旅程租用了一辆巨大的用四匹马拉的长途马车,有十位旅客预定了座位,并把他们的名字给了车主,他们决定在某个星期二还没有天亮的时候出发,免得引起人们围观。几天以来,地面都已经被冻硬了,在星期一下午大约三点钟的时候,北风怒号,乌云翻腾,大雪纷纷扬扬,一直下到天黑,整夜都没有停。
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旅客们都到了诺曼底旅馆的院子里,那是他们上车的地方。
他们还依然睡意蒙蒙,裹在衣服里面的身体由于寒冷而不停地发抖。在黑暗中他们谁也看不清楚谁;他们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衣,这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帮非常肥胖的穿着长法衣的牧师在集会。但是还是有两个旅客互相认出来了,第三个向他们走过去搭讪,于是这三个人开始聊天了。“我带了我的妻子。”一个人说。“我也是。”“我也一样。”第一个说话的人又说:“我们不再回鲁昂了,如果普鲁士人靠近哈佛尔的话,我们就到英国去。”这三个人有着类似的性格,他们都已经制定了相同的计划。
这时候,还没有人套车。一个手提小灯笼的马夫时而从一扇漆黑的门里出来,又立即消失在另一扇门里。那些马用蹄子跺着地面,不过地面上的干草和粪便减轻了马蹄的声音。从那栋建筑物里面不时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他正在跟那些动物说话并且训斥它们。接着一阵轻微的铃铛声表明马具已经准备妥当了;那种叮铃的响声很快就变成了连续清脆的叮当声,随着马匹的移动时大时小,有时候会完全停下来,接着又突然爆发出很响的铃声,同时伴随着马蹄铁触地的声音。
门突然被关上了。所有的响声都停止了。那些冻僵了的市民都安静下来;他们都僵了一样一动不动。
稠密的大雪像带着闪光白点的帷幕连绵不断地落到地上;它隐盖了所有东西,在一切物体上覆盖了一层冰冷的白色泡沫;在这个寂静而被严寒淹没的城市里,除了雪花落地发出的那种模糊不清和难以形容的沙沙声外,四面八方听不到任何动静,与其说是声音,倒不如说是一种感觉,柔和地混合了那种充满了空间的轻轻的微粒,覆盖了整个世界。
那个人又提着灯出来了,手里牵着一匹看起来很不情愿出来的情绪沮丧的马,马夫让它站到车辕边,系好挽革,又花了点时间绕着它转转,以便确定马具都没有问题;因为他只能用一只手干活,另外一只要提着灯。当他正准备去牵第二匹马的时候,才注意到那些一动不动的旅客,发现他们已经浑身雪白,于是对他们说道:“你们为什么不到马车里去?至少那里可以避避雪。”
他们似乎都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他们立刻采取了他的建议。那三个男旅客把他们的妻子都安排坐在马车的前面位子上,接着自己就上来了;最后,其他那些浑身雪白的轮廓模糊的旅客没说一句话,就上去坐在剩下的位子上了。
车里的地板上铺着稻草,他们都把脚伸到里面。那些坐在前面的女士们都随身带着她们那小小的铜制脚炉,靠一种化学燃料来取暖,随后她们点燃了这种东西,接着就低声细语地谈论它的好处,说了一遍又一遍她们早已知道的事情。
旅行车终于套好了,因为路途艰难,所以用了六匹马,而不是四匹。一个声音在车外面问:“人都到齐了吗?”里面有人回答道:“是的。”然后就起程了。
马车走得非常缓慢,如同蜗牛爬行一般。轮子陷进雪里;整个车厢就嘎吱嘎吱地呻吟着。马匹打着滑,呼呼直喘,浑身热气升腾。马车夫手里的那根长鞭子不住地噼啪作响,忽此忽彼地飞扬着,好像一条细长的蛇那样,一会儿卷起来,一会儿甩开,它猛地抽着一匹马的臀部,马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用力拉紧了缰绳。
不过时间过得很快。曾被一个鲁昂本地的旅客比喻成棉花雨的轻盈的雪花,这时已经不再下了。从那乌黑的浓云中射出一道昏浊的光线,对比之下让郊外显得更加耀眼,那片平原忽而出现一排披着雪衣的大树,忽而出现盖着白雪的小屋。
在马车里面,乘客们在晨曦那昏暗的光线下,好奇地相互打量着。
顶头的地方,在最好的座位上,卢瓦索夫妇正面对面地打着盹,他们是大庞特街一家葡萄酒批发店的老板。他原本是一个做生意失败的商人的伙计,后来买了主人的店并且自己发了大财。他以非常低的价格把质量很差的酒卖给那些乡下零售商,在他的朋友和熟人当中,他被看做一个精明的无赖,一个满嘴俏皮话、一肚子坏水的地道的诺曼底人。他作为骗子的名声是众所周之的,在鲁昂居民的嘴里,卢瓦索这个名字成了欺诈的代名词。
他的偷偷摸摸的名声是人人皆知的,以至于某天晚上都尔内先生在州长的客厅里,使用同音异义的字眼把他这个用“鸟”字做姓的人作为戏谑的对象,都尔内先生是个寓言和歌曲的作家,文笔辛辣而且细腻,是地方上的一种光荣;那天晚上他看见女宾们都像要打瞌睡,就提议来做“鸟翩跹”的游戏;有人从他的语气之间懂得他想说的原是鸟骗钱,这句话就此自动穿过州长的客厅飞到了市区的各处客厅里,使全省的人张大嘴巴整整笑了一个月。
还远不止这些,卢瓦索先生还因为他的种种恶作剧、善意或者恶意的把戏而闻名;只要提到他,没有人不会马上加上这么一句:“他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家伙,这个卢瓦索。”他身材矮小,大腹便便,有一张红光满面、留着灰白胡须的脸。
而他的妻子,高大、强壮、坚定,说话嗓门很高,遇事则能当机立断,在那个被卢瓦索快乐的活力所鼓舞的商店里面,她简直就是一种秩序和算计的象征。
在他们身边坐着一个举止高贵,属于上等社会的人——迦来·拉马东先生,他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棉花大王,拥有三家纺织厂,获得过许多荣誉勋章,还是个议会议员。在整个皇权时代,他一直是个善意的反对派领袖,仅仅为了能够让他的投入取得更高的报酬,他会支持某个事情,而与此同时又会强烈反对它。用他自己的说法就是“彬彬有礼的武器”。迦来·拉马东太太比她的丈夫年轻多了,是那些驻扎在鲁昂出身高贵的军官们的“安慰品”。她漂亮、苗条、优雅,就坐在她丈夫的对面,身上裹着毛皮大衣,用一种悲哀的眼神凝望着车内凄惨的景象。
坐在她身边的是休伯特·卜来韦伯爵和伯爵夫人,他们出身于诺曼底一个高贵而古老的世家。伯爵是个上了年纪的举止高贵的贵族,他竭力装饰自己的衣着以便加深他和亨利四世的天生相似之处,根据他家庭那种非常引以为豪的传说,亨利四世曾经非常宠爱卜来韦家的一位夫人,并让她怀了孕,因为这个事实,她的丈夫被封为伯爵,并做了本省的地方长官。
在议会里,休伯特·卜来韦伯爵和迦来·拉马东先生是同僚,他代表本州的奥尔良派,他的夫人是南特市一个小船长的女儿,他们结婚的故事一直以来都有些神秘。不过伯爵夫人优雅高贵,又善于应酬,甚至被人认为曾经和路易·菲力浦的一个儿子恋爱过,因此所有贵族都争着向她献殷勤,而她的客厅在当地依然是最一流的,是唯一保留旧日恋爱情调的地方,要进去是不容易的。
卜来韦家的财产都是房地产,据说每年总共有五十万法郎的收入。
这六个人占据了马车的一端,他们都是上层社会的代表,收入稳定,是社会上有权有势的正人君子,是有着宗教信仰和讲究原则的人。
很巧的是,所有的妇女都坐在车里的同一边;坐在伯爵夫人旁边的是两个修女,她们的时间都用来捻弄她们那长串的念珠,同时口中喃喃念着天主文和祷文。其中一个是老修女,脸上满是天花留下的深深的凹痕,好像她迎面中了满满一梭的子弹一样。另一个,外表看起来很虚弱,脸蛋俊俏而消瘦,患有肺病的胸脯很狭小,那是被殉道和空虚组成的贪婪信仰吞蚀了。两个修女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吸引了全体的目光。
那个男的很有名,他就是民主主义者戈尔弩兑,是一个让所有上层社会人士恐惧的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泡在各处民主主义者的咖啡馆里,用大杯的啤酒浸着他那满嘴的火红的胡子。他的父亲,一个老糖果店商人,遗留给他一大笔财产,他却在他的朋友和兄弟们的帮助下将其挥霍干净,现在他急躁地等待着共和国的成立,这样他最后或许可以用他那大量的革命饮料为自己赢得一个职位。九月四日,他也许上了一个恶作剧的当,自以为已经被任命为高级行政长官,但是到了他上任履行职责的时候,那些办公室负责人却拒绝承认他的权力,最后他被迫下台。在其他方面,他是个好好先生,不伤害别人并且乐于助人,他曾经积极热心地在城里设置防御工事。他让人在平坦地区挖了很多坑,砍倒了森林里的小树,在所有的大道上布置了很多陷阱,在敌人接近的时候,他对自己的种种防御措施感到十分满意,就急忙退回城里。现在他想在哈佛尔做更多有益的事情,因为在那个地方,很快就需要新的防御工事。
那个女人,是属于高级妓女的一类人,她以与她年纪不相符的丰满而著称,为此得了个名副其实的绰号“羊脂球”。她身材矮小,全身滚圆,好像身上满是肥膘,肥满的手指头在连接手掌的地方收缩起来,皮肤光润而富有弹性,看起来就像一排短香肠;极其丰满的乳房把裙子顶起了一大团。然而她很有吸引力,极受欢迎,都是因为她那鲜嫩的皮肤和惹人喜爱的外表。她的脸蛋儿就像一个深红的苹果,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她有一双非常漂亮乌黑的眼睛,四周浓密的睫毛在里面投下一圈阴影;她的嘴巴小巧而妩媚,美丽得让人想去亲吻,里面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细牙。
此外,人还说她是具备种种无从评价的品质的。
她一被人认出来之后,那些正派的沙龙夫人们就开始窃窃私语,然后“荡妇”和“社会的耻辱”这一类字眼被她们大声说出来。羊脂球抬起她的头,马上用一种富有挑战性和勇敢的目光扫了一圈,于是那些旅伴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低着头,只有卢瓦索例外,他还用色迷迷的眼神看着她。
不过很快,这三个夫人又开始谈话了,有了这个“姑娘”在场,她们突然成了朋友,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她们认为在面对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的时候,应该联合起来,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把她们作为有夫之妇的尊严联合起来;因为合法的爱情向来鄙视那些随意的交媾。
三个男人因为戈尔弩兑的在场,也由于保守派的一种本能而彼此接近起来,用一种瞧不起穷人的语调谈论着金钱,休伯特伯爵提到他在普鲁士人手下遭到的损失,还说到他被偷走的牲畜和被损毁的庄稼,他用一种亿万富翁的贵族的轻松态度说,这些灾祸只不过让他困苦了一年。迦来·拉马东先生在棉花制造业中有很丰富的经验,他已经小心汇了六十万法郎到英国以备不时之需。至于卢瓦索,他早已设法将自己手头所有的葡萄酒卖给了法国军需部门,所以现在政府欠了他一笔巨款,他此行就是打算到哈佛尔去取。
然后这三个男人用一种友好和同情的目光相互看了一眼。尽管各人的具体情况不同,不过因为都有钱,他们感到彼此像兄弟一样。他们都是那个大行会的成员,都是那些无论在什么地方把手伸到裤子口袋里就会把金币弄得清脆作响的人。
马车走得很慢,直到上午十点钟的时候还没有走到十二英里。男人们在爬坡的时候一共下车步行了三次,旅客们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因为他们还指望在多忒那地方吃午饭,现在看起来在天黑之前他们是很难赶到的。突然,马车又陷进雪堆里面了,要花两个小时才能拉出来,这时每个人都沿着路边去找小酒店了。因为食欲一步一步上涨,他们的精神也很低落,他们没有找到任何小旅馆和酒铺子,因为普鲁士人就要来了,还有饥饿的法国军队的转移,已经把所有生意人都吓跑了。
那些男人们跑到大路边上的农庄里去寻找食物了,但是他们连面包皮也没有找到,因为多疑的乡下人害怕那些饿极了而且见什么抢什么的士兵把他们的东西掠走,早把东西藏了起来。
到了午后大约一点钟的时候,卢瓦索宣称自己饥火烧肠。大家早已是和他一样感到痛苦;由于饥饿带来的痛苦越来越强烈,终于让他们停止了所有对话。
不时有人打呵欠,另一个人就学着他的样子;然后依次轮流打起来,根据他的性格、教养和社会地位,每个人打哈欠的时候,把手放在那哈出水汽的嘴前,要么是寂静无声,要么就是声音很大。
羊脂球弯了好几次身子,好像在裙子底下寻找着什么一样。她迟疑了片刻,望了望同车的旅客,随后她又安安静静地坐直了。每个人的脸都很苍白疲惫。卢瓦索声称他愿意花一千法郎买一只火腿吃。他的妻子迅速而无意识地做了一个反对的手势。一听到乱花钱,她就心如刀绞,她甚至听不懂有关这类事情的玩笑。
伯爵说:“事实上,我感觉不好受,为什么我先前没有想到带些东西吃呢?”每个人都以同样的方式责备起自己了。然而,戈尔弩兑却带了一瓶勃朗酒,他邀请大家喝一点;除了卢瓦索,大家都冷冷地拒绝了他。卢瓦索喝了一小口,在还酒瓶子的时候道谢了:“真是好酒,能让人暖和点,可以止饿。”酒精让他心情好了起来,他提议应该照着歌词中的水手那样:吃掉最肥胖的旅客。这种间接提到羊脂球的话,让那些正派的人感到惊愕。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戈尔弩兑笑了笑。那两个修女已经停止捏她们的念珠了,双手在她们那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抱着,坐着一动不动,她们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地上,无疑是把上帝赐给她们的痛苦回敬给上帝。
已经三点钟了,这时马车已经走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平原中央,放眼望去看不见一个村子,羊脂球迅速弯下身子,从长凳底下抽出一个盖着白色餐巾的大提篮。
她首先从里面拿出一个陶质的小盆子和一只银质的酒杯,然后取出一个巨大的盘子,上面盛着两只完整的已经切开了的鸡,上面结了一层冻,别人又看见提篮里还有很多其他好吃的东西:蛋糕、水果、各种各样的甜食,总而言之,这都是为三天的旅行而准备的,使它们的主人可以不必和路边的小饭店打交道。在这些食物中间还伸出四只酒瓶的瓶颈。她取了一只鸡翅膀,开始伴着那种被诺曼底人称“摄政王”的面包卷痛快地吃起来。
所有人都直直地看着她,不久食物的香味充满了空气,它让人张大了鼻孔,流出了口水,痛苦地咽着。那几个贵妇人对这个不体面的姑娘的鄙视变得极其猛烈了,她们简直就想杀了她,或者把她连同她的酒杯、提篮和食物通通扔到马车外面路上的雪里去。
但是卢瓦索却贪婪地用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盛鸡的盘子。他说:“好,好,这位女士事先可比我们想得周到。有些人总是什么都会想到。”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您愿意吃点吗,先生?整天不吃饭一定很难受的。”
他弯了下身子:“说句心里话,我不能拒绝,我一分钟也受不住了。打仗的时候这都是合理的,是不是,女士?”然后,他向周围扫了一样,继续说道:“在这样的时候,遇见乐于助人的人真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他在膝盖上铺开一张报纸,避免弄脏他的裤子,然后拿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折刀,自己动手切开一只结满了冻的鸡腿,随即就狼吞虎咽起来。这使得车子里起了一阵伤心的长叹。
然后羊脂球用一种谦卑而低下的声音邀请两个修女来分享她的食物。她俩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在含糊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头也没抬很快就吃起来。戈尔弩兑也没有拒绝他旁边这位旅伴的赠与,于是他们和两个修女联合起来,在四对膝盖上铺开报纸,就构成了一张桌子。
几张嘴不停地开开合合,大口地咀嚼着,如狼似虎地吃着。卢瓦索坐在自个儿角落里吃个痛快,还一面低声极力劝他的妻子也学他的样子。她抗拒了好长时间,但是抵抗不过本性,最后她放弃了。这时,她的丈夫装着用一种礼貌的态度,去询问他们那位“迷人的旅伴”是否同意他取一小块给卢瓦索夫人。她举起盘子,带着和蔼的微笑说:“哦,当然,先生。”
有人拔开第一瓶葡萄酒的塞子,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因为只有一只酒杯。不过在一个人喝完之后经过拂拭再传给其他人。只有戈尔弩兑例外,他用自己的嘴唇去接触羊脂球在酒杯上吮过还依然微湿的地方,显然这是在向她献殷勤。
这时,周围的人都在大吃大喝,还有食物发出可谓令人窒息的香味,卜来韦伯爵夫妇和拉马东夫妇就这样忍受着那种以坦塔洛斯命名的酷刑。突然,那位厂长年轻的妻子叹了口气,这让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脸色白得和外面的雪一样,眼睛也闭住了,脑袋也低垂着;她已经昏过去了。她的丈夫急得发疯,恳求大家帮助。好像没人知道该怎么办,这时那个年长一些的修女抬起病人的头,把羊脂球的酒杯塞到她的嘴唇缝儿里,让她喝了几滴葡萄酒。那个漂亮的病人动弹了,张开了眼睛,微笑了,并用一种虚弱的声音说自己现在又好了。但是,为了防止这种灾难再次发生,修女又强迫她喝了一满杯葡萄酒,还说道:“这只是因为饿了,这就是你的毛病所在。”
这时,羊脂球脸上发红了,并且有些窘迫,她看着这四个依然饿着肚子的旅客,吞吞吐吐地说:“我的主啊,如果我已经向这些女士和先生们提供……”说到这里,她害怕惹起冷落,就突然停了下来。不过卢瓦索继续说道:“真见鬼!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应该互相帮助。来,来,夫人们,别讲什么客套了,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们可知道是否还应该找一间屋子过夜?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我们在明天中午之前是赶不到多忒的。”
他们仍旧犹豫不决,没有人敢第一个接受。不过伯爵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来对着那个不安的女孩,摆出他那种大老爷的态度,说道:“我们感激地接受了,夫人。”
像往常一样,只有第一步要费些力气。一旦过了卢比肯河,他们就为所欲为地吃起来了。提篮被清空了。它还盛着一份鹅肝酱,一份云雀冻,一块熏牛舌,好些克拉萨因的梨子,主教桥的姜饼,花式糕点和一整杯腌制的小黄瓜和葱头,像所有女人一样,羊脂球也非常喜欢吃这种生菜。
吃了这个姑娘的食物自然不能不和她说话。所以他们开始聊天了,最初有些僵硬,随后,见她一点也不放肆,大家也就随便得多了。卜来韦和迦来·拉马东的两位夫人都懂得为人处世之道,她们都是有礼貌和言行得体的,尤其是伯爵夫人,她显出一种贵妇特有的待人和蔼谦虚的样子,高洁而不可染,并且非常妩媚。但是那个结实的卢瓦索夫人向来怀着宪兵的心理,依然闷闷不乐,话说得少而东西吃得多。
大家自然谈到战事了。说到普鲁士人的种种骇人的事情,法国人的种种勇敢行为;而这些逃跑的人却对他们同胞的勇气表示了敬意。很快大家就谈到个人的经历了,羊脂球带着一种真正的愤慨,大凡她这类人发泄怒气的时候都是言辞激烈的,叙述自己是怎样离开鲁昂的,她说:“最初我以为自己能够留下去。家里储备了很多食物,宁愿养几个士兵也比背井离乡好。但是当我见到那些普鲁士人的时候,我就忍无可忍了!我都快气炸了!我惭愧得哭了一整天。哦,我要是个男人该多好啊!我从窗户里望着他们,那些戴着尖顶头盔的肥猪!我的女佣拉住我的手,免得我把我的家具扔到他们身上。随后有几个住到我家里了;我扑到第一个进来的人的脖子上。掐死他们并不比掐死其他男人难!如果我没有被人抓着头发拖走的话,我是可以结果那一个的。事后我不得不躲起来。一旦我得到机会就离开了那个地方,现在我在这儿了。”
她被热烈地赞扬了一番。在这些没有那么勇敢的旅客当中,她受人尊敬的地位提高了;戈尔弩兑听着她讲,一面带着传道者满意和慈善的微笑,这种微笑就像一个牧师听见一个信徒赞美上帝那样,因为长胡子的民主主义者是垄断爱国主义的,就像牧师垄断宗教一样。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带着一种固执己见的自信,学着那种每天都贴在城墙上的公告的样子发言,在一番慷慨致词后,结束了演讲,最后痛斥道:“那个愚蠢糊涂的路易·拿破仑。”
不料,羊脂球立刻生气了,因为她是个狂热的拿破仑党分子,她的脸变得像樱桃一样红,气得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倒想看看你坐在他的位子上会怎样,你们这些人!那大概是很狼狈的。噢,是的!是你们出卖了他这个人!如果我们被像你这样的流氓统治的话,就只能离开法国了!”
戈尔弩兑对这个激烈的反击无动于衷,始终保持一种高傲和轻蔑的微笑,不过大家都觉得争论就要发生了,这时,伯爵插到中间,费了好大劲才平息了那个愤怒的女人,说到所有诚实的主张都应该受到尊重。不过伯爵夫人和厂长夫人,她们这种贵族阶级向来对共和国怀有莫名其妙的憎恨,以及所有妇女对那种装腔作势的专制政府的喜爱,尽管她们已经很疲惫,却都倾向于这个和她们观点如此接近的有尊严的年轻女人了。
提篮已经空了。十个人不费力气就吃完了,还都惋惜它没有多装一些。谈话又继续了一小会儿,然而自从旅客们吃完了以后就稍微有些冷淡了。
夜幕降临了,天变得越来越黑,羊脂球尽管脂肪丰富,但是寒气也让她直哆嗦,于是卜来韦夫人把自己的脚炉拿给她用,里面的燃料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换了好几次了,她立刻接受了这个好意,因为她的脚已经冻得冰冷。迦来·拉马东夫人和卢瓦索夫人把她俩的借给了两个修女。
车夫点燃了车外的那些马灯。它们投下明亮的灯光,照着盘旋在牲口侧腹的汗气上,同时照在路边的雪上,它们好像在移动的灯光下面伸展。
现在马车里面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是在羊脂球和戈尔弩兑之间突然有点动静,卢瓦索正在黑暗中窥视着,他相信他看见那个大胡子民主主义者突然向旁边一偏,好像在黑暗中受到一个悄无声息的沉重的打击。
前面的大道上出现了闪闪的微光。那是多忒镇。马车已经在路上走了十一个小时,另外加上马匹喂食四次和休息所用的三个小时,一共是十四小时。车子进入镇里,在旅馆门前停了下来。
马车门打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所有的旅客大吃一惊;那是刀鞘不断撞着路面发出的叮当声;然后一个德国人大声喊了几句话。
尽管马车已经停下来了,但是没有人下车,好像他们都害怕一旦他们离开自己的位子就会被杀死。这时,车夫出现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突然照亮了整个车厢,只见两排惊恐的面孔,由于震惊和恐惧,都张着嘴巴,瞪大了眼睛。
在马夫的旁边,灯光中站着一个德国军官,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头发金黄,身材消瘦,军服紧紧地裹着他,好像一个女人穿着紧身胸衣一样,他那扁平油亮的帽子在头上一边翘起来,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英国旅店的侍者。他那夸张的胡须,又长又直,向两边伸张,不断变细,到最后剩下一根让人很难看清的金黄色的毫毛,好像让他的嘴角下垂,结果在嘴唇上留下一道下坠的痕迹。
他用带阿尔萨斯口音的法语请旅客们下车,生硬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各位下车!”
两个修女最先服从了命令,她们是温顺的圣女,向来习惯于服从。接着下车的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后面跟的是厂长和他的妻子,然后才是卢瓦索推着他高大的老婆在他前面走。他的脚刚着地,就出于谨慎,而不是礼貌,向军官说了一声:“先生,你好。”而对方则像个有权有势的人那样傲慢无理,仅仅瞪了一眼并没有答礼。
羊脂球和戈尔弩兑尽管离门口都很近,却在最后下车,而且在敌人面前显得庄重而有尊严。这个胖姑娘极力控制住自己,使自己显得宁静;那位民主主义者用一只有点发抖的手捋着自己红褐色的长胡子。他们两个都努力维持他们的尊严,他们都非常清楚在这种时刻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代表着他的国家;并且对他们旅伴那种恭维的态度感到愤怒,羊脂球竭力显示出比她的同伴和那些自命清高的女人更勇敢的一面,而他呢,觉得应当义不容辞地以身作则,继续保持那种最初假装的抵抗态度,就像他在鲁昂周边的路上设置陷阱的态度。
他们走进那家旅馆宽敞的厨房里,那个德国人要求他们出示由总司令签署的通行证,那上面记载了每名旅客的姓名、样貌和职业,他详细地检查着他们,把书面记录和他们本人作比较。
随后他突然说:“没问题。”接着就走开了。
他们都松了口气,因为还都饿着肚子,所以就叫人准备晚饭。这需要用上半个小时,于是趁着两个女佣着手准备的时候,旅客们去看他们的屋子了。这些屋子都在一条长长的过道里,尽头有一扇玻璃门上面写着一个号码。
大家正准备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旅馆老板亲自出来了。他原是一个马贩子,一个像是患气喘的大个子,他总是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不停地咳嗽和清嗓子。他的名字是伏郎卫。他喊道:
“哪一位是伊丽莎白·卢塞小姐?”
羊脂球大吃一惊,转过头。
“是我。”
“小姐,普鲁士军官希望马上和您说话。”
“和我吗?”
“是的,如果您的确是伊丽莎白·卢塞小姐。”
她犹豫,思索了一下,然后大声说道:
“那是可能的,但是我不会去。”
她周围发生一阵骚动,每个人都对此感到惊异,猜测着命令的原因。伯爵走近她跟前说:
“您错了,夫人,因为您的拒绝不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会连累您的同伴。永远不要反抗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您服从他的要求可能不会带来任何危险和不愉快,可能是因为某个手续或者其他什么的忘记了。”
大家都附和着伯爵,恳求她,力劝她,责备她,最后羊脂球屈服了;所有人都害怕可能因为她的任性而出现新的麻烦。最后她说:
“我这么做是因为你们的缘故,记好了!”
伯爵夫人握着她的手。
“我们感激您。”
她离开了房间。大家都等着她回来开始吃饭。每个人都有些苦恼,他或者她宁可自己被传唤,也不愿意这个容易冲动性急的姑娘被传唤,并且都暗自想好了万一自己被传唤的时候,可以说的那些陈词滥调。
但是,十分钟后,她回来了,脸色绯红,喘着粗气,并且十分愤怒,她结巴着说出:“啊!混蛋!混蛋!”所有人都急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她不想告诉他们;后来伯爵再三询问,她异常严肃的表情让他安静下来,说道:“不行,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我不能说。”
然后他们围着一个高大的汤罐坐下了,里面散出卷心菜的香味。尽管发生了这个意外,但是晚餐却是让人感到愉快的。苹果酒的味道不错,出于节约,卢瓦索夫妇和两个修女都喝它。其余的人喝的都是葡萄酒;戈尔弩兑要的是啤酒。他有自己的一套开啤酒塞方式,可以让酒吐出泡沫,把杯子倾斜着去细看,然后就举在眼睛和灯光之间去欣赏它的颜色。在他喝酒的时候,他的大胡子和他喜欢的饮料的颜色很搭配,好像因为喜爱而有些发抖;他眯着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杯子一刻也不放松,看起来他像完成他今生今世唯一的职能一样。他毕生只有两件大的癖好:淡色的啤酒和革命,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可能品尝其中一件不想到另外一件。
伏郎卫夫妇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吃饭,那个男的,像一个出了故障的火车头那样不停地喘着气,当他吃饭的时候,因为喘气喘得厉害而无法说话。但是他的妻子却没有安静下来片刻,她谈起自己在普鲁士人刚到时的种种印象,他们做的事,他们说过的话,她咒骂他们,首先因为他们花她的钱,第二,因为她有两个儿子在军队里。她主要和伯爵夫人聊天,因为和一个贵夫人说话,她感到受到了宠遇。
然后,她压低声音开始说一些敏感的事情,她的丈夫不时地打断她,说:“你最好闭上你的嘴巴,伏郎卫夫人。”但是她并不买账,仍旧说下去:
“是的,夫人,这些德国人只吃土豆和猪肉,然后还是猪肉和土豆。还有想都别想他们是干净的。才不干净!真的!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四处随意拉撒。只要您看见他们在空地上集合,会同时连续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不停地操演;他们只是来来回回地行进,左右转来转去。要是他们种地,或者待在家里修路那多好啊!但是没有,夫人,这些军人完全没有用。难道可怜的老百姓养活他们,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去学杀人吗?是的,我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老太婆,但是当我看到他们从早到晚不停操练弄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世上有为了有益于大众而发明创造的人,为什么有些人却要让别人倒霉,要伤害别人呢?确实,杀人难道不是件可怕的事吗,无论他们是普鲁士人,英国人,波兰人还是法国人?’如果我们向任何一个伤害过我们的人报仇的话,那我们就错了,我们会为此受到惩罚;但是当我们的孩子像鹌鹑一样被射杀的时候,那却没问题,还给杀得最多的人颁发勋章。不,的确不对,我从来都弄不明白这个!”
戈尔弩兑提高嗓门说道:
“当进攻一个爱和平的邻国的时候,战争是一种野蛮行为;但是在保卫祖国的时候,那就是一种神圣的义务。”
那个老太婆低着头说:
“是啊,保卫自己的祖国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过杀掉那些以打仗来取乐的帝王不是更好吗?”
戈尔弩兑的眼睛发亮。
“好极了,女公民!”他说。
迦来·拉马东先生陷入沉思。尽管他对那些大军事家非常崇拜,不过这个乡下女人有力的想法却引起了他的思考:维持如此多空手不做事的人和如此之多毫无收益的军队需要巨大的开支,财富可能坐吃山空,如果他们被用在那些要花几个世纪才能完成的大规模工业上,一定会带来巨额的财富。
但是卢瓦索离开他的座位,走到旅馆老板身边开始低声说起话来。那个大个子男人轻声笑着,咳嗽起来并且唾沫飞溅,他庞大的身躯在对方的玩笑下快乐地摇晃着,最后他向卢瓦索买了六桶红葡萄酒,到明年春天普鲁士人离开之后交货。
晚饭一吃完,每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都去上床睡觉了。
不过卢瓦索早已暗地里观察了很多迹象,他让他的妻子上了床,自己却用耳朵贴着卧室门的锁眼听着,然后又张着眼睛向外看,这是为了能发现他所谓的“走廊里的秘密”。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听见一阵沙沙的声音,于是急忙向外望去,一下子看见了羊脂球,她穿着一件带白花蕾丝边的蓝色山羊毛晨衣,看起来比以前更丰满了。她手里拿着一只烛台,朝走廊尽头那间标着号码的门走去。然而旁边有一张门也轻轻打开了,过了几分钟后,她转回来,戈尔弩兑只穿着衬衣,跟在她后面。他们低声说着话,然后突然停了下来,羊脂球好像坚决拒绝他进入她的房间。不幸的是,卢瓦索最初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最后他们提高了嗓门,他才听见了几句。戈尔弩兑大声坚持着,他说:“你怎么这么傻!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生气了,回答道:
“不行,我的好先生,有时候是不能做那种事情的;另外,在这个地方,那是很丢人的。”
显然他并没有听明白,于是问那是为什么。这时她发火了,更加提高了音调提醒道:
“为什么?你不明白为什么吗?这个时候,有普鲁士人在这间屋子里,也许甚至就在隔壁房子里!”
他不说话了。这个具有爱国的廉耻心的妓女是不愿意在敌人附近寻欢作乐的,这也唤醒了戈尔弩兑蛰伏的尊严,在弯腰简单亲了她一下后,他就轻轻地返回自己的房间了。
卢瓦索欲火难忍,他绕着屋子跑来跑去,然后才睡到他那已经进入梦乡的妻子身边。用一个拥抱弄醒了她,低声慢气地说:“你可爱我?”
这时,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但是很快,就从某个偏远的地方,很容易知道不是地下室就是阁楼,传来打鼾的声音,单调、连续的鼾声,一种拖沓长久的隆隆声,就像水壶在蒸汽的压力下轻轻震动着。伏郎卫先生已经睡着了。
他们原打算在第二天八点出发,到时候所有人都在厨房集合了,不过马车呢,车顶上盖满了积雪,孤零零地停在院子中央,既没马匹也没有车夫。他们到处去找他,找遍了仓库、马车房和牲口棚都没有找到他。于是所有男人都到镇上去寻找他,他们动身了,先是走到了一个广场上,广场的尽头是座教堂,而左右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子,其中有些普鲁士士兵。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削土豆的士兵,接下来稍远一点的是个正在清洗理发店的,还有一个脸上胡子连到眼睛边的士兵,他正在爱抚着一个哭泣的婴孩,并且把他放在膝头上颠着好让他安静下来;那些粗壮的乡下女人,她们的丈夫绝大部分都在打战,用手势指点那些顺从的占领者叫他们做工作,譬如劈柴,煮汤和磨咖啡;其中有一个士兵甚至替他的女房东——一个体弱的老祖母——洗衣服。
伯爵对他所看到的相当惊讶,他向一个正从内殿出来的仪仗官打听。那个老头子回答道:“噢!这些人一点都不坏;据说,他们不是普鲁士人。他们来自某个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们也都把妻儿留在家里,他们也不喜欢打仗,你可以相信!我确信在他们那边也有女人挂念她们的男人,而且战争让他们跟我们一样苦恼。事实上,现在事情并不是很坏,因为这些士兵都不做坏事,而且就像在他们自己的家里一样劳动。您知道,先生,穷人总是互相帮助的,都是这个世上的大人物要打仗。”
这种在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建立的相互理解让戈尔弩兑愤慨,他宁愿把自己关在小旅馆里,所以转身就走了。
卢瓦索开玩笑地说道:“他们正在移民到这个村子。”
迦来·拉马东先生严肃地说:“他们正在挽回他们造成的损害。”
但是他们找不到马车夫。最后在镇上的咖啡馆里找到了他,正和普鲁士军官的勤务兵像弟兄一样打得火热。伯爵质问道:
“不是告诉过你在八点的时候套好马车吗?”
“哦,是的;但是后来我接到了不同的命令。”
“什么命令?”
“根本不用套车。”
“这是谁给你的命令?”
“哦,普鲁士军官。”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请您去问他吧。我被禁止套马车,所以就没有套。事情就是这样。”
“是他亲自告诉你的?”
“不是的,先生,他让旅馆老板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就在我刚要休息的时候。”
这三个人非常不安地回来了。
他们去找伏郎卫先生了,然而女佣人答复说因为哮喘他从来不在十点钟以前起床,并且严格禁止提前叫醒他,除非发生了火灾。
他们想去见那个普鲁士军官了,但是那同样是不可能的,尽管他也住在这家旅馆里。一般平民的事,他只允许伏郎卫先生一个人见他。所以他们只好等着。女人们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忙着做些琐碎的事。
戈尔弩兑在厨房里那座火正旺的高大壁炉前坐下来。他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壶啤酒,他抽着他的烟斗——那是几乎和他自己等同重要,好像它为戈尔弩兑服务就是为祖国服务一样。那是一枝精美的海泡石烟斗,颜色熏得跟它的主人的牙齿一样黑,但是闻起来很香,它有着雅致的弧度,经常被主人的手把弄着,同时增添了他的神气。他坐着一动不动,眼睛一会儿盯着跳动的火焰,一会儿盯着盖在啤酒上的泡沫;他每喝一口,就用他细长的手指捋着他那又长又油腻的头发,同时从他胡子上吸着泡沫。
卢瓦索借口去散步,走出去看看他是否能卖给这些乡下商人一些酒。伯爵和厂长开始谈论起政治。他们预测法国的未来。一个相信要依靠奥尔良王朝,而另一个却相信一个无名的救世主,一个在最后绝望中站起来的英雄:一个杜·盖斯克兰,或许一个贞德?或者另外一个拿破仑一世吧?哈!如果皇太子不是这样年轻就好了!戈尔弩兑听着他们谈话,好像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人那样微笑着。他的烟斗让整个厨房充满了香气。
时钟已经敲过了十点,伏郎卫先生出来了。他立即就被围起来并被质问;但是他只能一字不动地把话说了三四遍:“那个军官告诉我,就是这样说的:‘伏郎卫先生,您明天要禁止有人替那些旅客套马车。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准离开。你听明白了吗?这就够了。’”
这样他们要求见军官。伯爵把自己的名片递了上去,迦来·拉马东也把自己的姓名和头衔都写在伯爵的名片上。普鲁士人发出话来,说他同意这两位先生在他吃完午饭后和他见面,那就是说在大约一点钟的时候。这时女士们都出来了,大家尽管心绪焦虑却多少吃了一点。羊脂球好像生了病并且异常烦恼。大家喝完了咖啡,这时,勤务兵过来找那两位先生。
卢瓦索加入那两位中,为了到时候壮大气势,他们又打算拉戈尔弩兑同他们一起去,不过他自豪地宣称自己不想和德国人扯上任何关系,然后又重新坐到他在炉角边的座位上,同时又叫了一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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