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娅上了床,两脚直伸到汤婆子上,只觉得很是舒服,她欢欣地看看她这玫瑰红和淡蓝色的房间,以及梳妆台上装饰着的那些金黄色小天使,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她想这多么像是蓬巴杜夫人的情调啊。
她把灯关了,却毫无睡意。她真想到奎格饭店去跳舞,但不是跟迈克尔跳,而是跟路易十五或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或阿尔弗雷德·德·缪塞跳。法国女演员克莱朗和巴黎歌剧院的舞会。她记起了查尔斯先前送给她的那幅微型画像。这就是她今夜的感受。
这样的奇遇她好久好久没有碰到了。上一回是在八年之前。那是一个她应该绝对引以为耻的插曲;老天哪,从那以后她多害怕,可事实上她每次回想到这件事,没有不暗自好笑的。
那也是一件偶然发生的事。她当时演了好长时间的戏,一直没有休息过,极需要休息一下。她在演着的那出戏不再有吸引力了,他们正要开始另排一部新戏,就在这时候迈克尔找到了个机会,把剧院出租六个星期给一家法国剧团。这似乎正好让朱莉娅有机会到外面去跑跑。多丽在戛纳租了一幢房子,准备在那里度过这个季节,朱莉娅可以去她那里待一阵。
她动身的时候是复活节的前夕,所以往南去的火车挤得厉害,她弄不到卧铺,但是库克公司里的人对她说没有问题,到巴黎车站有空铺等着她。但到了巴黎,她十分惊愕地发现似乎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的事,列车长对她说所有的卧铺都订掉了。唯一的机会是有人在最后一分钟不见到来。她不喜欢坐在头等车厢角落里过夜,便心烦意乱地跑进餐车去进晚餐。
他们给了她一张两人坐的桌子,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不去理他。接着列车长前来对她说很抱歉,可他实在无能为力。她徒然闹了一番。列车长走后,那同桌的男人向她打招呼。虽然他说的是流利地道的法语,她却从他的口音中听出他不是法国人。他彬彬有礼地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听,并向他谈了她对库克公司、铁路公司以及人类普遍的效率低下的意见。他颇表同情。他对她说,吃好了晚饭,他要去前后车厢兜一兜,亲自看看可有什么办法。说不定哪个列车员收了些小费什么都能安排。
“我实在累死了,”她说。“我愿出五百法郎搞个卧铺。”
谈话这样开了头之后,他告诉她他是西班牙驻巴黎大使馆的随员,正要去戛纳过复活节。她虽然跟他交谈了一刻钟,却没有去注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她看清他留着胡子,一部拳曲的黑色络腮胡子和两撇拳曲的黑色小胡子,但那部胡子在他脸上长得很特别;两边嘴角下面有两摊空白。这使他的面貌显得异样。他的一头黑发、下垂的眼皮和相当长的鼻子,使她想起她过去见过的一个什么人。突然她想起来了,由于极其惊奇,她脱口而出地说:
“你知道吗,我起初想不出你使我想起什么人。你跟卢浮宫里提香画的弗兰西斯一世的肖像异常相像。”
“长着他那双细小的猪眼睛吗?”
“不,不是,你的眼睛大,我想主要是那部胡子。”
她朝他眼睛底下的皮肤瞟了一眼,那皮肤稍带紫罗兰色,平滑无纹。尽管那胡子显得苍老,他还是个年轻人,至多不会超过三十岁。她想,不知道他是否是位西班牙大公。他穿得并不讲究,但外国人往往都是如此,他的衣服即使裁剪得很糟,价钱倒可能不小,而那领带,虽然花哨得相当俗气,她看得出是条夏尔凡领带。
在他们餐后喝咖啡的时候,他问她可否请她喝杯利口酒。
“多谢你。它也许可以使我睡得更好些。”
他敬她一支香烟。他的香烟盒是银质的,她看了觉得有点讨厌,但是当他盖上盒子时,她看见盒子角上有个金质的小王冠。他准是位伯爵什么的。银烟盒上有个金王冠,这是挺时髦的。可惜他不得不穿着现代服装!假如他和弗兰西斯一世同样打扮,那形象定然极其显赫。她竭力做出温文有礼的样子。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他随即说,“我知道你是谁。还请允许我加上一句,我十分敬慕你。”
她用她俏丽的眼睛对他注视了一会儿。
“你看过我的演出?”
“是的,我上个月在伦敦。”
“是一出有趣的小戏,是不是?”
“全靠你演得有趣。”
侍者来收钱的时睺,她不得不坚持付自己的账。那西班牙人陪她回到她的车厢,然后说要去前后车厢看看,能不能给她找到一个卧铺。过了一刻钟,他带着一名列车员回来,告诉她,已经给她弄到一间包房,如果她把行李交给那列车员,他会领她去的。她很高兴。他把自己的帽子扔在她空出的座位上,她便跟着他沿走廊走去。他们到了那间包房,他吩咐列车员把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和公文包拿到这位女士原来的那节车厢去。
“那不是拿你自己的包房让给我吗?”朱莉娅叫起来。
“车上只有这一间。”
“噢,我怎么也不要。”
“拿走,”西班牙人对列车员说。
“不,不,”朱莉娅说。
列车员在那陌生人的点头示意下,把行李拿走了。
“我不成问题。我哪里都能睡,但是如果我想着如此伟大的一位艺术家不得不和另外三个人一起挤在一节闷死人的车厢里过夜,我是一刻也没法合眼的。”
朱莉娅继续表示不能接受,但并不太着力。他真是太好了。她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他甚至不让她付卧铺的钱。他几乎含着眼泪恳求她让他享受这非凡的特权,给她这一点小小的奉献。
她随身只带着一只化妆用品包,里面放着她的润肤油膏、她的睡衣和她的盥洗用品,他把这只包给她放在桌子上。他只要求能允许他在她想睡觉之前坐在她那里抽一两支香烟。这个要求她很难拒绝。床铺已经摊好,他们就坐在床上。过了几分钟,列车员回来了,拿来一瓶香槟和两只玻璃杯。
这是桩小小的奇遇,朱莉娅颇觉有趣。他殷勤备至,唉,那些外国人多懂得该如何对待一位伟大的女演员啊。当然啦,伯恩哈特每天都碰得到这种事情。还有西登斯,每逢她走进一间客厅,人人都站立起来,仿佛她是王族似的。他赞扬她法语说得漂亮。是生于泽西,在法国念书的吗?啊,原来如此。但是,她为什么不用法语演出,而要用英语演出呢?她如果用法语演出,准会和杜丝一样名满天下。她使他联想起杜丝,同样光芒四射的眼睛和白皙的皮肤,而且表演时带着同样的感情和出奇的自然。
他们才喝完半瓶香槟,朱莉娅觉察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这会儿我想真该睡了。”
“我跟你分手吧。”
他站起身,吻了吻她的手。他走后,朱莉娅把门闩上,脱了衣服。她把灯都关了,只剩下她头后边的一盏,开始阅读书报。不多一会儿,有人敲门。
“谁?”
“对不起,来打扰你。我把牙刷忘记在盥洗室里。可以进来拿吗?”
“我已经睡了。”
“我不刷牙齿没法睡觉。”
“唷,他倒是挺干净的。”
朱莉娅微微耸耸肩,伸手到门上,拉开插销。在这种情况下,过于谨慎小心会是愚蠢的。他进来了,走进盥洗室,不一会就出来了,手里挥挥一柄牙刷。她自己在刷牙的时候,看到过这柄牙刷,不过总当是隔壁房间那个旅客的。在那个时期,接连的两间包房合用一间盥洗室。
那西班牙人好像偶然看到了这里的酒瓶似的。
“我口渴得很,可不可以让我喝一杯香槟?”
朱莉娅沉默了一刹那。这是他的香槟,又是他的包房。嗯,好吧,让他得寸进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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