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朱莉娅和查尔斯·泰默利共进午餐。他的父亲丹诺伦特侯爵因娶了一位女继承人而承受了一笔巨大财产。朱莉娅常去参加他喜欢在他希尔街的府邸里举行的午餐会。她在心底里深深鄙视她在那里遇到的那些太太小姐和贵族老爷,因为她是个职业妇女和艺人,但她知道这种交际对她有用。它能使他们来西登斯剧院观看报上吹捧的首演的夜场;并且她知道在周末的聚会上和一批贵族人士在一起合影,有很好的广告作用。有一两位常演女主角的演员,年纪比她轻,听见她至少对两位公爵夫人直呼其名,对她并没有因而产生什么好感。她可并不觉得遗憾。
朱莉娅不善辞令,然而她眼目晶莹,聪明伶俐,所以她一学会那一套社交应酬的语言,马上就成了个非常有趣的女人。她学样的本领特别大,平时不大施展出来,因为她认为这有害于她的表演,但是在这些圈子里却大显身手,并因而获得了富有机智的声誉。她很高兴她们喜欢她,这些时髦的游手好闲的女人,可是她暗暗发笑,因为她们被她的魅力迷得头昏目眩。她想,不知她们如果真正晓得一个著名女演员的生活是多么平淡,工作多么艰苦,又得经常谨慎小心,还必须有各种刻板的习惯,会怎么想。但是她和蔼地向她们提供化妆的方法,让她们仿制她的服装。她总是穿得很漂亮。即使迈克尔也乐意地只当她穿的衣服都不用自己花钱,不知道她实际上在这些衣服上面花费了多少。
她的德性在心灵和生活这两方面都无懈可击。大家都知道她和迈克尔的婚姻堪称模范。她是安于家室的典范。另一方面,在他们这特定的圈子里好些人都深信她是查尔斯·泰默利的情妇。大家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维持了那么长久,所以已经受到了人们的尊重;当他们应邀到同一家人家去度周末时,宽容的女主人总给他们安排两间毗连的房间。
人们的这种想法是早已与查尔斯·泰默利分居的查尔斯夫人首先散布出来的,事实上纯属捏造。唯一的依据是查尔斯疯狂地爱了朱莉娅二十五年,而从未和谐相处的泰默利夫妇之所以协议分居,确实是因为朱莉娅的缘故。的确最初正是查尔斯夫人使朱莉娅和查尔斯相识的。他们三人正好同在多丽·德弗里斯家进午餐,当时朱莉娅还是个年轻女演员,在伦敦刚获得第一次重大的成功。那是一个盛大的宴会,她很受尊重。查尔斯夫人那时三十多岁,有美人之称,虽然除一双眼睛之外面貌并不美妙,然而凭着她的老脸皮厚,好歹摆出一副能给人深刻印象的姿态,这时她带着殷勤的笑容俯身朝向桌子对面。
“噢,兰伯特小姐,我想我从前认识你在泽西的父亲。他是位医生,是不是?那时候他常来我们家。”
朱莉娅肚子角落里有点恶心的感觉;她此刻记起查尔斯夫人婚前是谁了,于是她觉察到设置在她面前的陷阱。她轻声一笑。
“根本不是这样,”她回答说。“他是位兽医。他常去你们家给那些母狗接生。你们家母狗可多哪。”
查尔斯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母亲很喜欢狗,”她答道。
朱莉娅幸喜迈克尔不在场。可怜的小乖乖,他会羞惭得无地自容的。他讲到她父亲时总称之为兰伯特医生,而且念得像个法国姓氏,当大战后不久她父亲死了,她母亲去和她在圣马罗寡居的姐姐同住,从那时起他讲到她时总称之为德兰伯特夫人。刚开始舞台生涯的时候,朱莉娅在这一点上多少有点敏感,但是一成了大明星,就改变了心思。她反而喜欢——尤其是在显贵人物中间——强调她父亲是兽医这一事实。她说不清为什么,不过觉得这样做可以使他们老老实实,不再啰唆。
但是查尔斯·泰默利知道他妻子有意要羞辱这年轻女子,心里恼火,便偏偏对她特别亲切。他问她,他能不能去看望她,送她一些美丽的鲜花。
他当时是个将近四十岁的男子,优美的身躯上面长着一个不大的脑袋,容貌不大漂亮,可是模样很高贵。他看上去很有教养,实际上也正是这样,而且举止非常文雅。他是个艺术爱好者。他买现代画,并收集古董家具。他还是个音乐爱好者,博览群书。开始时,他到这一对年轻演员在白金汉宫路居住的小公寓去坐坐,觉得很有趣味。他看出他们相当贫困,接触到他欢欣地自以为是波希米亚式的生活,感到振奋。他来了几次,后来他们请他在他们家吃午饭,那是由一个稻草人模样的名叫伊维的妇女烧好了端来给他们吃的,他觉得简直是个奇遇。这就是生活。
他不大注意迈克尔,尽管迈克尔长得过于显著地美,在他心目中只是个平庸的青年,然而他却被朱莉娅迷住了。她的热情、强烈的性格和沸腾的活力都是他从未看到过的。他去看了她几次演出,把她的表演和他回忆中的著名外国女演员相比。他觉得她具有一种特别属于她个人的气质。她的磁石般的吸引力是无可置疑的。他突然激动地发现她有天才。
“也许又是一个西登斯。一个更伟大的爱伦·泰利。”
在那些日子里,朱莉娅没有想到过下午有上床歇一会的必要,她强壮得像匹马,从来不知疲倦,所以他常带她到公园去散散步。她觉得他要她做个自然之子。这对她非常适合。她毫不费力就能表现得天真、坦率,对什么都小姑娘般欢欣愉快。他带她到国家美术馆、泰特陈列馆和不列颠博物馆去,而她确实几乎同她所讲的那样深为欣赏。他喜欢给人灌输知识,她也喜欢吸收知识。她记性好,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若说她后来能够跟最优秀的人士谈谈普鲁斯特和塞尚,因而你既惊奇又喜悦地发现一个女演员竟有如此高超的文化修养,那么她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她知道他已经爱上了她,可是有一段时间他本人还不知不觉。她觉得这有点滑稽。在她看来,他是个中年男子,认为他是个正派的老家伙。她正狂热地爱着迈克尔。当查尔斯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的时候,他神态有所改变,似乎突然变得腼腆起来,两人在一起时往往默不作声。
“可怜的小乖乖,”她心里想,“他真是个地道的绅士,给弄得手足无措了。”
但是她已经准备好一套办法,以应付她相信他迟早会硬着头皮向她作出的公开求爱。有一点她要向他明确表示。她不打算让他认为,他是爵爷、她是女演员,因而他只消招招手,她就会跳上床去同他睡觉。假如他试图这样做,她要对他扮演一个被激怒的女主人公,用当初珍妮·塔特布教她的手势,猛然伸出一条臂膀把食指顺着同一方向直指房门。另一方面,假如他大为震惊,弄得张口结舌,她自己也得周身发抖,说话里夹入抽抽搭搭的哭声什么的,并且说她从没想到他竟对她如此痴情,可是不,不,这要使迈克尔心碎的。他们会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一阵,然后万事大吉。由于他态度温文尔雅,她可以相信,一旦使他认识到绝不可能的时候,便决不会干出令人讨厌的事来的。
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有一次,查尔斯·泰默利和朱莉娅在圣詹姆斯公园里散步,他们观看了塘鹅,在这景色的启发下,谈到她能否在某个星期天晚上扮演米拉曼。他们回到朱莉娅的公寓去喝杯茶。他们合吃了一只烤饼。然后查尔斯站起身来要走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幅微型画像,送给朱莉娅。
“这是克莱朗的画像。她是十八世纪的一位女演员,有你的许多天赋特长。”
朱莉娅瞧着这张头发上敷着粉的美丽聪明的脸蛋,心想不知这画像的框子上镶嵌的是钻石呢,还是一般的人造宝石。
“啊,查尔斯,你怎么可以!你真好。”
“我想你会喜欢的。这是作为临别纪念的。”
“你要出门吗?”
她很惊奇,因为他从没说起过。他瞅着她,微微含笑。
“不。但是我今后不再来看你了。”
“为什么?”
“我想你和我一样明白。”
这时朱莉娅做了一桩可耻的事情。她坐下来,默默地对着画像凝视了一会。她出色地掌握好节拍,慢慢抬起眼睛,直到和查尔斯目光相接。她几乎能够要哭就哭,这是她最见功夫的拿手好戏,此刻她既不作声,也不抽泣,但眼泪却夺眶而出,在面颊上淌下来了。她的嘴微微张着,眼光里流露出一个小孩子受了莫大委屈但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的那种神情,其效果之哀婉动人,叫人不堪忍受。他的脸孔因受到内心的剧痛而变了样。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由于过分激动,声音也嘶哑了。
“你是爱迈克尔的,是不是?”
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抿紧嘴唇,仿佛正竭力在控制自己,而泪珠儿尽从两颊上往下滚。
“我绝对没有希望吗?”他等待她的回答,可她一言不发,只把手举到嘴边,好像要咬指甲的样子,同时始终用那双泪如泉涌的眼睛注视着他。“你可知道,我再这样来看你使我多么难过?你要我继续来看你吗?”
她又是微微点了点头。
“克莱拉为了你的事情跟我吵得厉害。她发现了我爱上了你。我们不能再会面,这道理很明白。”
这一回朱莉娅稍稍摇了摇头。她抽泣了一声。她仰面靠在椅子上,把头转向一边。她的整个身体似乎显示出她的悲痛绝望。血肉之躯是无法忍受的。查尔斯走上前去,屈膝跪下,把她这哀伤得肝肠寸断的身子搂在怀里。
“看在上帝分上,别这样伤心。我受不了哇。唉,朱莉娅,朱莉娅,我是多么爱你,我不能使你如此悲伤。我愿承受一切。我决不对你有任何要求。”
她把泪痕纵横的脸孔朝向他(“天哪,我这会儿的模样才好看哩”),把嘴唇凑上去。他轻柔地吻她。这是他破题儿第一遭和她接吻。
“我不愿失去你,”她用沙哑的嗓音喃喃地说。
“宝贝,心肝!”
“就像过去那样吧?”
“就那样。”
她深深地吐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在他怀里偎依了一两分钟。等他一走,她就站起身来去照镜子。
“你这个卑鄙的坏女人,”她对自己说。
可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丝毫不觉得羞耻,接着走进浴室去洗脸擦眼睛。她感到说不出的兴奋欢畅。她听见迈克尔走进来,便大声叫唤他。
“迈克尔,瞧查尔斯刚才送给我的那幅微型画像。在壁炉架上。那些是钻石还是人造宝石?”
查尔斯夫人刚和她丈夫分居的时候,朱莉娅有些担心,因为她威胁要提出离婚诉讼,而朱莉娅极不愿意作为第三者在法庭上露面。有两三个星期,她一直胆战心惊。她抱定宗旨,不到必要时刻,不向迈克尔透露风声;她很高兴幸亏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后来看出那威胁只是为了从她无辜的丈夫那里榨取更大金额的赡养费。
朱莉娅用巧妙之至的手段应付查尔斯。双方取得谅解,由于她对迈克尔的深厚爱情,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密切关系,但在其他方面,他是她的一切、她的朋友、她的顾问、她的知己,是她在任何紧急情况下有求必应的靠山,遇到任何挫折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安慰。
后来查尔斯凭着高度的敏感,察觉她其实不再爱着迈克尔,这倒提供了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这时朱莉娅必须大施手腕。她不愿做他的情妇,倒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顾忌;假如他是个演员而爱得她那么狂热,爱了她那么长久,她就不会在乎而会纯粹出于好心跳上床去跟他睡觉;但她就是不中意他。她很喜欢他,可是他是那么温文,那么有教养,那么高雅,她没法想像他做她的情夫。这将好比去同一件艺术品睡觉。他对艺术的爱好使她心中不无可笑的感觉;毕竟她是艺术的创造者,而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观众而已。
他企求她跟他私奔。他们将在那不勒斯湾的索伦托买幢别墅,有个大花园,他们还将有条纵帆船,可以在美丽的酒一般颜色的海面上长日游逛。爱和美和艺术;人间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的混蛋,”她想。“仿佛我会放弃我的事业,去把自己埋葬在意大利的哪个角落里!”
她叫他相信,她得对迈克尔负责,再说还有那个婴儿;她不能让他长大成人时背上他母亲是个坏女人的包袱。什么橘子树不橘子树,如果她念念不忘迈克尔的不幸和她的婴儿正由陌生人照管着,她就会心如刀割,在那美丽的意大利别墅里永远不得安宁。一个人不能只顾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必须也想到别人。她是非常温柔和富有女子气的。有时候她问查尔斯为什么不跟他妻子办理离婚,另娶一个贤淑的女人。想到他要为她浪费他的一生,实在受不了。他对她说,她是他生平爱过的唯一的女人,他将一直爱到生命结束。
“听着多么伤心啊,”朱莉娅说。
虽然如此,她始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只要发现任何女人有夺走查尔斯的企图,就千方百计从中破坏。如果危险确实存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表现出极端的忌妒。
查尔斯和朱莉娅早已约定——从他的高尚教养和她的善良心地可以想见这是考虑得十分周到的,他们不是用明确的字眼,而是用迂回曲折的明喻暗示来约定的——假如迈克尔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得好歹把查尔斯夫人解决掉,然后结为夫妻。可是迈克尔的健康情况绝顶良好。
这一回,朱莉娅在希尔街参加的午餐会使她非常开心。这次聚会很盛大。朱莉娅从来不鼓励查尔斯邀请他有时碰到的演员和作家们,因而她是这里唯一需要挣钱糊口的人。她一边坐着一位又老又胖又秃的唠叨不休的内阁阁员,他对她殷勤备至;她的另一边坐着一位年轻的韦斯特雷斯公爵,模样像个小马倌,夸耀自己比法国人更精通法国俚语。他发现朱莉娅能说法语,便坚持用法语跟她交谈。午餐完毕后,她应他们的要求,依照人们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的方式朗诵了《菲德拉》中的一段慷慨激昂的长篇台词,然后模仿英国皇家戏剧艺术学院的英国学生朗诵了这同一段台词。她引得满堂宾主捧腹大笑,于是她因获得了成功而满面春风地向大家告别。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她决定从希尔街步行到斯坦霍普广场。她挤在牛津街的人群中往前走,许多人都认得她,尽管她两眼直朝着前方,还是感觉到他们的目光盯着她。
“随便跑到哪里,人们总是盯着你看,真讨厌得要命。”
她略微放慢脚步。这真是个美好的日子。
她开了大门锁,走进屋内,刚进去,就听见电话铃响。她不加思索地拿起听筒。
“喂?”
她平时听电话常用假装的嗓音,可这回她忘了。
“兰伯特小姐?”
“恐怕兰伯特小姐不在家。你是哪一位,请问?”她马上装出伦敦土音问道。
单音节词使她露了馅儿。一阵咯咯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
“我只是要谢谢你写信给我。你知道,你不必多这麻烦。承蒙你们请我吃了饭,我想应该送些花给你,表示感谢。”
他的声音和所说的话告诉了她这是谁。就是那个她叫不出名字来的爱脸红的小伙子。即使现在,她虽然曾看到过他的名片,还是记不起来。唯一给她印象的是他住在塔维斯托克广场。
“你太客气了,”她用自己的口音答道。
“你可高兴哪一天出来跟我一起喝茶吗?”
好大的胆子!她跟公爵夫人一起喝茶都不高兴哩;他简直把她当作是个歌舞女郎了。你想想看,这确实是挺滑稽可笑的。
“我想没什么不高兴吧。”
“你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听来很激动。他有条悦耳的嗓子。“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她根本不想上床睡一会。
“今天。”
“o.k.我从写字间溜出来。四点半怎么样?塔维斯托克广场一百三十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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