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页,共2页

“谁是你最心爱的人?事实上绝不是我。”

他还想要开口,但他的话却在舌头上冻住了,因为唱诗班的歌声正从他和圣体龛上头掠过,好像一阵北风吹过结冰的池溏,把它们吹得寂然无声了。

他把肉体交给弱者去充食物,他把鲜血交给愁人去当饮料,他说:“拿住我给你的杯子,来吧,你们都来喝。”

喝吧,基督徒们;喝吧,你们大家都来!这不是属于你们的吗?为了你们,红的血河染污了草地;为了你们,活生生的肉被烫焦了,被撕下来了。吃吧,吃人的生番;吃吧,你们大家来!这是你们的盛筵,也是你们的“欢宴”,这是你们狂欢的日子!赶快来吧,赶快赴宴吧;加入这个行列,和我们一起前进吧;女人们和孩子们,青年们和老人们,快来分享这美味的人肉吧!快来斟满这血酒,趁它还红的时候喝下去吧;拿这肉体去吃吧——

啊,上帝,这是堡垒!那含怒的、褐色的堡垒,它那快要坍塌的垒墙和塔楼,阴沉沉地盘踞在光秃秃的山坡上,怒目俯视着在尘土高扬的路上迅速向前扫过的行列。那活闸门的铁齿已经落下来封住大门的口了;堡垒就像一只野兽蹲在山坡上看守着它的牺牲。但是,它的牙齿无论咬得怎样紧,将来还是要被打破,被劈开的;那个院子里的坟墓还是要吐出它肚里的死人来。因为那个基督徒的群众正排列成威武的队伍前进,要去享受他们那顿神圣的血餐,正如一队饥饿的田鼠去抢食落穗;他们的喊声是:“给啊!给啊!”他们绝不肯说“已经够了”的。

“你还不能满意吗?我就是为这些人牺牲的,为了要那些人活下去,你已经把我毁灭掉了。现在你瞧吧,他们每一个人都编入了行列,他们不肯散队了。

“这就是基督徒,也就是你那上帝的追随者所组成的军队,他们是个巨大的强有力的队伍。他们的前面有烈火要吞食一切,他们的后面有火焰遍地焚烧;他们前面的土地像伊甸乐园,他们后面的土地是一片荒野。是啊,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他们的。

“啊,回来吧,回来吧,亲爱的,因为我对我的抉择已经后悔了!回来吧,我们可以一起悄悄地躲开,躲到一个黑暗而清静的坟墓里面去,使得那支吃人的军队永远找不到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面躺下来,互相搂抱着,然后睡啊,睡啊,一直睡下去。这样,那队饥饿的基督徒就会冒着无情的烈日打我们的头顶上走过;哪怕他们大叫要喝人的血,要吃人的肉,我们也只会隐约听到他们的喊声;他们尽可以走他们自己的路,我们尽可以留下来永远休息。”

于是那圣体龛里的东西又回出话来:

“叫我到哪儿去躲呢?《圣经》上不是写着吗:‘他们会在城里跑来跑去,他们会攀上城墙,他们要爬上屋顶,他们要像一个贼似的从窗口里钻进来。’如果我在山顶上筑一个坟,难道他们不会来打开它吗?如果我在河床里掘一个坑,难道他们不会来铲掉它吗?确实,他们像寻血猎犬一般敏锐,马上就会把他们要猎取的东西找出来。就为了他们,我的创伤红了,为的是让他们有的喝。你没有听见他们在唱什么吗?”

他们果然又唱起来了,他们正在穿过那猩红的门帘回到教堂去,因为游行已经结束了,所有的玫瑰花都已撒完了。

啊,贞洁的马利亚诞生的圣体,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那拯救人类的十字架上遭受了真正的苦难!他为人类牺牲,他的肋胁被刺穿,鲜血从伤口流出,就让他的血肉变成我们临终的圣餐!

等他们停止了歌唱,蒙泰尼里跨进大门,从那些修士和教士的肃静行列中间穿过去;那些修士和教士都按着一定的位置跪在那儿,手里高高举起点着的蜡烛。他看见他们那许多饥饿的眼睛都盯在自己手里捧着的圣体上;他也明白他们为什么当他走过的时候要低头。因为那黑沉沉的血已经一直流到他那白袍的褶子上,而且他在那教堂的石板地上留下一个个深红的脚印了。

就这样,他穿过中堂走到内殿栏杆的旁边,撑华盖的人到那儿就停住了。他从华盖底下走出来,跨上祭坛的台阶。在他的两侧,跪着提了香炉的白袍赞礼员和擎着火炬的助祭;他们看到那牺牲者的圣体,眼睛映着那炫目的烛光,贪婪地闪烁起来。

于是,他站在祭坛前面,用染血的双手,高高举起他那被谋杀的爱子的已经肢解和切碎的肉体来,那些被邀赴盛餐的来客里边又轰然响起了歌声:

啊,拯救世界的圣体,您打开了天堂的门;敌人和我们作战,您给我们以力量,您给我们以帮助!

啊,现在他们快要来抢圣体了——去吧,亲爱的心肝,去迎接你那惨痛的命运,替这些贪得无厌的豺狼打开天堂的门吧,它们是不会被拒绝的。至于为我打开的,却是最下层的地狱的门了。

当助祭把那个神圣的盒子放到祭坛上时,蒙泰尼里就地蹲下身,向台阶上跪下去;于是鲜血从他上面的白色祭坛上流下来,直滴到他的头上。歌声继续震荡着,在拱门下发出轰响,沿着半圆形的屋顶传来回声:

赞美三位一体的上帝,赞美主不朽的光荣,主将在我们的故乡天堂,赐我们永无穷尽的生命。

“永无穷尽……永无穷尽!”啊,幸福的基督,你还能在主的十字架下面倒下去!啊,幸福的基督,你还能够说出“结束了”!但是命运将永远没有完的时候,它是永恒的,正如星星在它们的轨道上运行。它是不死的虫,它是不熄的火。“永无穷尽!永无穷尽!”

蒙泰尼里疲乏而耐心地在随后的仪式中继续演完他所扮的角色,一切都机械地照老习惯进行,因为这套礼节在他已经毫无意义了。祝福之后,他又在祭坛前跪下来,双手掩住他的脸;接着一个教士高声诵读免罪表的声音一扬一顿地响了起来,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远远传来的一种模糊声响,而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他的份了。

诵读声停止了,他站起来,摆一摆手叫大家静默。那时已经有些会众向门口走去了,这才又连忙回转身,整个教堂立刻有一片嘁嘁喳喳的低语:“主教大人要说话了。”

蒙泰尼里手下的教士们吃了一惊,一齐拥到他身边去,其中的一个急忙对他耳语说:“主教大人,您现在想跟大家说话吗?”

蒙泰尼里默默地摆摆手叫他走开。那些教士们只得退下去,大家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种事情是很奇特的,不合惯例的,但是主教要拣这个时机对民众说话,他是有这种特权的。无疑的,他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要告诉大家,也许是宣布罗马颁发下来的某种新的改革法令,或是圣父的特别告谕。

蒙泰尼里从祭坛的台阶上俯视着那无数仰着的脸所构成的一片海。他们充满了急切的期待仰望着他,只见他站在上面,寂然不动,面色惨白,如同幽灵一般。

“嘘,嘘!静些!”队伍里的领队人轻轻叫着,那一片嘁嘁喳喳就变得寂然无声,好像一阵狂风消失在沙沙作响的树梢里。在那屏息的寂静中,所有的人都抬头注视着祭坛上的那个白色的形体。蒙泰尼里从容不迫地说起话来了:

“《约翰福音》里写着:‘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致灭亡,反得永生。’

“今天是纪念那为拯救你们而遭杀戮的受难者的圣体和鲜血的节日,纪念那涤除世间罪恶的上帝的羔羊,纪念那为你们的罪孽而死的上帝的爱子。现在你们排着庄严的队伍聚集在这儿,来吃那为你们供献的牺牲,而且来感谢这种大恩惠。我知道,今天早晨你们来参加这次盛宴、分享受难者的圣体的时候,你们的心是充满快乐的,因为你们都记着圣子的苦难,为了使你们可以得救,他牺牲了。

“但是,告诉我,你们之中有谁想起过另一种苦难——那让自己的儿子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圣父的苦难吗?当圣父从天堂的神座上向下俯视着加尔佛莱的时候,你们之中有谁想起过他的悲痛吗?

“今天,我的百姓们,当你们排着队作庄严的游行的时候,我曾观察过你们,看到你们的内心是快乐的,因为你们的罪已经赎了,你们是兴高采烈的,因为你们已经得救了。但是我请你们想一想,你们这样得救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你们的得救确实可贵,而它的代价比红宝石还要高;这是用鲜血做代价的。”

听众当中起了一阵轻微而持续的战栗。内殿里的教士们又低语起来,可是主教只管自己说下去,大家就又肃静无声了。

“所以,今天我要对你们交代明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因为我照顾到你们的懦弱和愁苦,照顾到你们膝下的小孩,眼看到他们不得不死,我心里就不忍起来了。我看着我那亲爱的儿子的眼睛,我看出了赎罪的血就在他身上。因之我竟丢开他,让他去遭受悲惨的命运。

“罪就是这样赎的。他为你们而死了,黑暗把他吞食了;他死了,永远不能复活了;他死了,我没有儿子了。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主教的声音变成一种漫长、沉痛的哀号,受惊的听众也发出一种声音,像回音一般跟它应和着。所有的教士都站起来,几个执事助祭走上前去拉住主教的臂膀。但他挣脱了他们,突然转身去面对着他们,两只眼睛睁得如同一头愤怒的野兽。

“你们干什么?难道血还不够吗?等着吧,你们这群饿狼,轮到你们就会把你们统统喂饱的!”

他们急忙退下去,簌簌抖着挤作一堆,呼吸显得急促而沉重,脸上白得像粉笔一般。蒙泰尼里又转向听众,他们在他面前不住晃动着、颤抖着,好像大风之下的一片麦田。

“你们杀死他了!你们杀死他了!我却在这儿吃苦了,只是因为我不肯让你们去死。现在你们带着一套假意的赞美和不洁的祈祷围到我身边来,我是后悔了——我悔不该竟做了这样的事!他是应该活下去的,你们才该落到那污秽的无底的地狱里,跟你们的罪恶一同腐烂。你们这种遭瘟的灵魂能有什么价值,为什么要为你们付出那么高的代价啊?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太迟了!我大声地喊叫他,他不会听得到;我敲他那坟墓的门,他不会醒过来;我孤零零地站在荒凉的空地上,向四面看看,从那埋着我那心肝宝贝的一片染血的土地上看到那个空无所有的可怕的天空——这就是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我已经把他交出去了;啊,你们这些毒蛇的子孙啊,我已经为了你们把他交出去了!

“把你们救主的遗体拿去吧,因为它是属于你们的!我把它扔给你们,好像把一根骨头扔给一群张牙狂吠的恶狗!你们这次盛宴的代价已经给你们付清了;那么来吧,大家狼吞虎咽起来吧,你们这些吃人的家伙,你们这些吸血鬼——这些专食腐尸的野兽!看吧,血从祭坛上流下来了,热气腾腾而且泛着泡沫的,那是我那心爱的儿子的心里流出来的血——为你们而流的血!喝吧,舔吧,让它染红你们的嘴唇吧!肉也来了,快抢啊,夺啊,快拿去吃啊——从此可不要再来麻烦我了!这就是为你们牺牲的肉体——看吧,它扯碎了,可是还在淌血,还带着一点受过酷刑的生命在跳动,还由于那临死的一阵剧痛在那儿发抖!拿去吧,基督徒,拿去吃吧!”

这时他已经把那盛着圣体的龛子抓在手中,高高举到头顶,说到最后那一句话,便把它往地上狠命一摔。随着金属碰到石板地上发出的一阵响声,旁边那些教士便一拥上前,二十多只手一齐把这个疯子捉住了。

这个时候,只是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的一片寂静方才突然变成一阵发狂似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接着椅子也翻了,凳子也倒了,大家拥到门口,互相践踏着,他们在慌乱中拉下了门帘,扯下了花环,于是,一股汹涌澎湃、唏嘘叹息的人潮倾泻到街上去了。

原文系拉丁文。

即盛圣饼(代表圣体)的盒子。通常用水晶和黄金制成,盖子上面有一个太阳似的东西,因此也叫做“圣体发光”。

此系天主教徒举行圣体降福时所唱赞美诗的第一段,以下好几段都是讲“鲜血”和“超度”,这更加重了对蒙泰尼里的刺激,以致他最后终于变疯。

本来是指耶稣背着十字架去受刑的那条路,后来作为受难之路的象征。这里的意义是双关的。

意大利古代宗教中祭大华色神(天神)和巴珂斯神(酒神)时的酒宴。

寻血猎犬——一种嗅觉极其灵敏的猎狗。

天主教教士们把想免罪的人的名字写在免罪表上,并且印发大量的免罪符出卖给人骗取钱财。这是引起马丁·路德宗教改革的直接原因之一。

耶路撒冷城外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系髑髅地之意。又叫做各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