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页,共2页

“为什么?因为当时我是一头自命不凡的小野兽,我想。我生长在一个过分奢侈的家庭里,被他们娇养宠爱得什么似的,以致我就当这世界是由粉红色的棉毛和糖包的杏仁制成的了。后来有一天,我发觉我所信任的一个人曾经欺骗了我。怎么,你这么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请讲下去吧。”

“我发觉人家施用诡计使我相信了一个谎言,当然这种事情是很普通的;但是,正如我刚才告诉你的,当时我又年轻又自负,总以为凡是说谎的人都要下地狱的。所以我就从家里逃出去了,逃到南美去过流浪的生活,口袋里边没有一文钱,嘴里又说不出一句西班牙话,除了一双白嫩的手和爱花钱的习惯之外,并没有一点本领可以赚饭吃。这样,那自然的结果就是,我深深地陷入了真正的地狱,来矫正我对于假地狱的想象。这一下可陷得真深——整整过了五年,才由杜普雷探险队把我救出来。”

“五年!啊,太可怕了!难道你没有朋友吗?”

“朋友!我——”他突然转过脸来狠狠地对着她,“我是今生今世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朋友的!”

随后他似乎觉得那样的激动有点不好意思,就急忙接下说:

“你用不着把这些话看得太认真,说不定我是把恶劣的情形说到极点了,实际上开头那一年半里面并不怎么坏的。我年轻力壮,因而日子倒也过得还好,一直到那个拉斯加在我身上留下他的标志为止。从此以后,我就找不到工作了。想起来真也奇怪,只要运用得法,一根拨火棒就会变成那么有效的一种工具,而人一旦成了瘸子,就没有人肯雇用的了!”

“你干过些什么工作?”

“什么都干。有时是打零工,给那些黑人在甘蔗地里搬搬东西,跑跑腿,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说到这些,我就又想起人类生活的一种怪现象来了:凡是奴隶,总想奴役别人。当时那些黑奴最喜欢的就是欺凌一个白种奴隶。但受欺负也没有用,那些监工还是常常要把我赶出去。因为我腿瘸,走不快,也扛不动重东西。而且那时我常常要害发炎症,或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病症。

“过了些时,我流浪到银矿场里,想在那儿找工作,结果一无所得。经理们以为要收留我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笑话,那班矿工呢,甚至要跟我拼命。”

“怎么会这样?”

“啊,我想那是人类的天性吧。他们看出我只有一只手可以还击嘛。我受尽了折磨,终于不得不离开那儿再往别处去,可又不晓得到底上哪儿好,只是到处流浪着,指望有机会碰上什么运气。”

“徒步走着吗?用那条瘸腿!”

他抬起头来,突然显出一阵可怜的喘不出气的样子。

“我……我当时是饿着肚子。”他说。

她的头稍稍转过去,一只手托着下巴。沉寂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但声音愈来愈低:

“是的,我走了又走,一直走得我快要发狂,还是什么工作也得不到。我走到厄瓜多尔境内了,可是那边的情形更糟。有的时候我给人家补补锅——我是一个很不错的补锅匠呢,有的时候就给人家跑跑腿,或者是打扫打扫猪圈,有的时候我也做——啊,我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这才到最后,有一天……”

那只瘦弱的棕色的手在桌子上突然紧紧捏起拳头来,琼玛抬起头,焦急地望了他一眼。当时他正侧面向着她,她看见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血管在搏动,像一柄锤子在急速而不均匀地捶打一般。她将身子俯上前,用一只温柔的手按抚着他的臂膀。

“不要再讲下去,这种事情讲起来太可怕了。”

他怀疑地注视着那只手,摇摇头,这才又不快不慢地讲下去了:

“于是有一天,我遇到一队走江湖演杂耍的。你总还记得那天晚上的那个班子吧,唔,就是那样的东西,只是更粗俗,更下流。那些混血种的人,可不像文雅的佛罗伦萨人,如果不是猥亵和野蛮的玩意儿,他们是不会理你的。当然里边也有斗牛。当时他们已经在路旁搭起帐篷准备过夜了,我就到他们的帐篷旁去乞讨。唔,那天天气很热,我又已经饿得半死,所以……我在帐篷门口晕倒了。当时我已有一种突然昏过去的毛病,正如寄宿学校里那些胸脯束得太紧的女学生一般。他们把我扛进帐篷,给我白兰地,吃的,等等。然后……第二天早晨……他们就要我担任……”

又是一个停顿。

“他们需要一个驼背,或者是一个无论什么样子的畸形人,可以让孩子们扔桔子皮和香蕉皮……惹那些看客发笑……那天晚上那个驼背小丑你是看到了的……不错,我就是那样子……做了两年!

“这样,我得学会那一套把戏。我并不怎么畸形,可是他们有办法,用人工装起一个驼背,又尽量地利用我的这一只手和这一只脚——好在那些看客并不吹毛求疵,只要有一个活的东西可供糟蹋就很容易满足——还有那套花花绿绿的愚人衣,当然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唯一的困难就在我常常生病,不能出场。有时碰到班主发脾气,即使我正害着发炎症,他也要强迫我上场。碰到这样的夜场,我相信观众们是特别欣赏的。有一次,我记得表演到一半就痛得晕过去了……等到醒过来,那些观众已经把我团团围住……呼啸着,叫嚷着,用果皮扔着我……”

“不要讲了!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停止吧,看上帝的份上!”

她用两手掩着耳朵站起来。他把话截住了,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含着晶莹的眼泪。

“真该死,我是怎样一个白痴啊!”他低声说。

琼玛走到窗前向外面张望了一会儿。等她转过身来,牛虻又已靠在桌子上,用一只手遮住眼睛。显然,他已经忘记她在那儿了,她就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来。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她才慢慢地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他仍旧不动。

“你为什么没有自杀呢?”

他显得十分惊异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我料不到你也会提出这个问题。”他说,“你想,我的工作怎么办呢?谁能代替我去做呢?”

“你的工作——啊,我明白了!你刚才说起丧失自制力的话,唔,如果你经历了这样的处境而仍旧能保持你的决心,那你就是我生平所遇见的最最勇敢的一个人了。”

他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面热情地紧紧握住琼玛的手。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沉默笼罩在他们的周围。

突然,一阵清越而娇嫩的女高音从下面花园里传上来,唱的是一首鄙俗的法国民歌:

喂,毕洛!跳舞吧,毕洛!跳一会儿舞吧,我可怜的若诺!永远跳舞和欢乐吧!享受我们美丽的青春吧!如果我哭泣,或者叹息,如果我想到悲伤——先生,那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哈,哈,哈,哈,先生,那不过是开玩笑罢了!

牛虻一听到歌声,就把他的手从琼玛的手上抽回来,同时轻轻地哼了一声,把身子往后退缩。琼玛用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牢牢地揿住它,好像揿住病人让医生施行外科手术似的。那独唱的歌声中断后,接着又是一阵大笑和掌声所组成的合唱从花园里传上来。他抬起头来望着她,那双眼睛像是一只被拷打的野兽。

“是的,那是绮达和她那些军官朋友们。”他慢吞吞地说,“那天晚上列卡陀还没有来的时候,她就想到我房间里来。如果她来碰着我,我是一定会疯的!”

“可是她不知道啊,”琼玛温和地抗议,“她料想不到她会使你难受的。”

“她就像一个西班牙混血种的女人。”说着他颤抖起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把那小叫化子抱进去的时候她的那副表情吗?那就是西班牙混血种女人发笑时的嘴脸。”

又是一阵大笑从花园里传上来。琼玛站起身,打开了窗子。绮达头上风骚地缠着一条金色花边的围巾,正站在花园的小径里,手里高高举起一束紫罗兰,三个年轻的骑兵军官好像正在那儿抢。

“莱尼小姐!”琼玛叫着。

绮达的脸上顿时罩上一层乌云。“什么事,太太?”她转过身子抬起头,带着一种挑战的神色说。

“能不能请你那几位朋友说话稍微轻一些?列瓦雷士先生很不舒服呢。”

“滚出去!”那吉卜赛女郎把手里的紫罗兰往地上一掷,向那三个吃惊的军官说,“我讨厌你们,先生们!”

她慢慢地走出园子。琼玛关上窗子。

“他们都走了。”她回转来对他说。

“谢谢你。我……我很对不起,麻烦你啦。”

“倒也没有什么麻烦。”牛虻立刻发觉她说话的口气有些迟疑。

“‘可是’?”他说,“太太,你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你心里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来的‘可是’在那儿。”

“既然你看到了人家的心坎里,那么你对人家心里的话就不能够生气了。事情当然跟我不相干,可是我总觉得不懂——”

“不懂我为什么这样讨厌莱尼小姐是不是?那是只有碰到……”

“不是的。我不懂你既然这样厌恶她,又为什么要跟她同居呢?照我看起来,这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对于一个女人的侮辱,也就是对于……”

“一个女人!”他粗鲁地爆发出一阵大笑,“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一个女人吗?太太,那不过是开玩笑罢了!”

“这是不公平的!”她说,“你没权利对任何人这样说到她——尤其是对另外一个女人!”

他转过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躺在那儿,注视着窗外正要下山的太阳。琼玛拉下了窗帘,关上了百叶窗,不让他看见;然后她在另一个窗前的桌旁坐下,又开始编织起来。

“你要点灯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摇摇头。

及至屋子里暗得看不见了,琼玛就卷起她的编织物,放到篮子里。她叠着两只手坐了好一会儿,默默观察着牛虻那一动不动的形象。黄昏时模糊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似乎把那种粗鲁的、嘲弄的、自负的神情融化掉了,同时却加深了他嘴边那种悲惨的皱纹。当时琼玛由于一种奇特的联想,记忆里面忽然浮出一个大理石十字架的鲜明形象来,那是她爸爸为了纪念亚瑟而竖立的,上面刻着的一行铭文是:

所有你的那些波涛和巨浪都已经在我的头上消逝了。

整整一个钟头在连续的寂静中过去了。最后,她站起来,悄悄地走出房去。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盏灯,在门口停了一下,以为牛虻睡熟了。当灯光照到他脸上,他才回过头来。

“我给你煮了一杯咖啡。”她一面说,一面把灯放好。

“暂时把它搁着吧。请你过来一下好不好?”

他把她两只手统统握住了。

“我正在想,”他说,“你的话很对,这的确是我生活里一段丑恶的纠葛。但是你得记住,一个男人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一个可以……可以爱恋的女人的,而我……我是一个曾经陷溺过的人。我害怕……”

“害怕……”

“我害怕黑暗。有时我是不敢单独过夜的。我需要一件活的……结实的东西在我身边。我怕的是外在的黑暗,那会……不,不!并不是那种黑暗,外在的黑暗不过是一个只值六便士的玩具地狱罢了——我怕的是内在的黑暗。那儿并没有哭泣或咬牙的声音,只是寂寞……寂寞……”

他的眼睛发愣了。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屏住呼吸,直到他重新说话。

“这一切对你都很神秘,是不是?你是不能理解的——可是幸亏你不懂。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尝试独自过下去,我是很可能会发狂的——所以如果你能够宽容,请你不要对我过分苛求责备吧,我到底不是你可能想象到的那种恶毒的野兽呀。”

“这我可不能替你判断,”她回答说,“我不曾吃过你那样的苦。但是——我也曾经深深地陷溺过一次的,只是方式不同。因之我以为——而且敢断言——如果你因为有所恐惧而竟干起一桩真正残忍的、不公道的或者是不宽厚的事来,你到将来一定要后悔。至于别的——如果你已经在这件事情上失败了,我知道我若是处在你的位置一定会全盘失败——早该怨天恨地而死了。”

他还是握着她的手。

“告诉我,”他非常温柔地说,“你生平曾经干过一桩真正残酷的事吗?”

她没回答,但已经把头低下来,两颗大大的泪珠滴到了他的手上。

“告诉我!”他热情地低声说着,把她的两只手捏得更紧,“告诉我吧!我已经把我的一切苦恼统统告诉你了。”

“是的……有一次……在很久以前。而且我是对我在世界上最心爱的人做出来的。”

握着她的手的那两只手起了剧烈的颤抖,但仍旧没有放松。

“他是我的一个同志,”她继续说,“而我竟听信了一种诽谤他的谣言——由警察所捏造的显而易见的通常的谎话。我竟把他当作一个叛徒打了他一个耳光,以后他就走开,而且投水自杀了。两天之后,我发觉了他是完全无罪的。也许,这比你记忆里的任何事情都还要难受。假如做过了的事情可以取消,我情愿砍掉我这右手!”

他的眼睛里面闪出一种迅速的、危险的光辉——这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他突然弯下头来,吻了她的手。

她惊惶失措地往后退缩。“不要这样!”她可怜地嚷着,“以后请你再不要这样了!这要使我伤心的!”

“你以为你没有使你所杀死的那个人伤心吗?”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啊,西萨尔已经回来了!我……我得走了!”

玛梯尼走进房时,只见牛虻独自躺在那儿,旁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还是那样懒洋洋地、没精打采地自言自语咒骂着,仿佛对那杯咖啡不满意似的。

秘鲁首都。

智利一港口。

利马一港口。

东印度群岛的土著水手。

秘鲁一古城,11世纪初是印加帝国的首都,距利马约有600公里路程。

原文均系法文。

此句系法文。这是牛虻引用绮达唱的法国民歌中的最后一句,因为是对琼玛说的,所以把“先生”换成了“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