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牛虻 伏尼契 第1页,共2页

牛虻住在罗马门外,和绮达的寓所相近。他的生活显然有些西巴列斯人的作风;房间里虽没有什么过分豪华的东西,但是在那些零星物件上面却显出一种奢侈的倾向,一切陈设布置都非常精雅,这就使得盖利和列卡陀不胜惊异了。他们原先总以为,一个曾在亚马逊荒野里流浪过的人,嗜好上应该比别人简单些,现在看见他那些一尘不染的领带,排列成行的靴鞋,以及写字台上经常摆放的鲜花,就不由不感到诧异。大体上说来,他和他们相处得很好。他对每一个人都很殷勤、友善,对当地玛志尼党的分子尤其如此。但对琼玛显然是一个例外;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似乎就不喜欢她了,此后他就总是设法避免和她接触。曾经有过两三次,他竟至用粗暴的态度对待她,以致激起了玛梯尼深深的憎恨。玛梯尼和他一开始就没有好感,因为他们的性情是这样的不相同,彼此之间只有互相憎恶。不过在玛梯尼这方面,这种憎恶很快就发展为仇恨了。

“他不喜欢我,我倒毫不在乎,”有一天玛梯尼显出一副烦恼的神情对琼玛说,“反正我也不喜欢他,这没有什么了不得。可是他对待你的那种态度,我可受不了。要不是怕党内的人说闲话——说我们把人家请了来,又去跟人家吵架——我就非跟他算账不可。”

“随他去吧,西萨尔。这些都无关紧要,而且话说回来,我也有我的不是。”

“你有什么不是?”

“就是为了这桩事情他才这样不喜欢我的呀。还是格拉西尼家里开晚会的那天晚上,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我就对他说了句无礼的话了。”

“你说了无礼的话?这是很难叫人相信的,太太。”

“当然我是无意的,而且当时就觉得非常抱歉。我因旁的事情偶然说起人家嘲笑瘸子的话,他就当我说他了。其实我心里从来不当他是个瘸子,他也本来算不得怎样残废啊。”

“当然算不得残废。他不过是肩膀一高一低,左臂坏得相当厉害,除此之外,他既不是驼背,也不是跛脚,至于走路有点儿颠拐,那是算不了什么的。”

“可是当时他竟气得浑身发抖而且脸色都变了。当然,也是我太粗心,可是他那样敏感可真是少见。我想,他从前也许吃过这类恶毒讥笑的苦头。”

“我倒以为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曾经这样讥笑过别人。那个人有一种内在的残忍,外表上却那么文雅,这使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哦,西萨尔,你这话可不对了。我也跟你一样不喜欢他,可是我们何苦要言过其实地糟蹋人家呢?他的态度确实有点儿装腔作势,使人不耐烦——我想这是因为他给人家捧得太厉害的缘故吧——而且那一套无穷无尽的俏皮话,也非常令人讨厌,可是我总不相信他存心要伤害别人。”

“我不知道他的存心怎么样,但是嘲笑一切的人,心地是一定有些不纯洁的。就像那天法布列齐家里的那一场辩论,他把罗马那边的改革竟骂得那么一钱不值,似乎对一切事情都要找出一种卑鄙龌龊的动机来,我就大不高兴了。”

琼玛叹了一口气。“就这一点说,我怕我倒是同意他而不同意你。”她说,“所有你们这些好心肠的人,都这样充满着最乐观的希望和期待;你们老是以为,只要有一个善意的中年绅士幸而当选为教皇,一切事情就自然会好起来了。那个当选的好人只要去把牢门打开来,给他周围的每个人祝福一下,那‘千福年’就会在三个月之内降临了。你们似乎永远不会明白,即使新教皇一心要搞好,事情也还是搞不好的。错误是在于事情的原则上,跟这个人或是那个人的行为是没有关系的。”

“什么原则?教皇的世俗权力吗?”

“为什么要特别指出这一点呢?这不过是总的错误的一部分而已。那根本性的有害的原则在于:任何一个人握有操纵别人的权力。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错误的关系。”

玛梯尼双手举起来。“够了,太太,”他笑着说,“你要搬出那套腐臭的‘废除道德论’来了,我不跟你讨论了。我看你的祖上一定是十七世纪的英国平等派的成员。何况,我是为了这篇稿子才来的。”

他把稿子从口袋里掏出来。

“又是一本新编的小册子吗?”

“就是列瓦雷士这家伙交到昨天举行的委员会来的一篇蠢东西。我知道我们不久一定会跟他吵起来的。”

“怎么回事啊?说老实话,西萨尔,我想你也不免有成见,列瓦雷士是一个令人不快的人,但他绝不蠢。”

“啊,我并不否认这篇稿子有它特别聪明的地方,可是你不如自己去念一下吧。”

那篇稿子是针对着当时还弥漫在整个意大利的那种对新教皇的狂热心情而作的一篇讽刺文章。它跟牛虻所有的文章一样,是刻毒的,充满敌意的;琼玛虽然不喜欢那种风格,却也不得不衷心承认那批评是很公正的。

“我十分同意你的话,这篇稿子的确非常恶毒。”她放下那篇稿子说,“可是,不幸的是,他的话完全是对的。”

“琼玛!”

“是的,它说的的确是对的。要是你高兴的话,你尽可以把这个人说成是一条冷血的鳗鱼,但是他把真理抓到他那一方面去了。我们用不着自欺欺人,硬说这篇文章没有击中敌人的要害——事实上它确实击中了!”

“那么你主张我们应该把它印出来吗?”

“啊!那是另外一件事。当然,我并不主张就这个样子去付印;那是会触犯和吓退每一个人的,而且毫无好处。可是如果他肯把它修改一下,把人身攻击的部分删掉,我想那就可以成为一篇很有价值的作品。当作政治评论来说,这篇文章是很出色的。我料想不到他会写得这么好。他说出了必须要说的话,这是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说的。特别是这一段,把意大利比作一个醉汉,搂住一个扒手的脖子在哀哭,而那扒手却正在掏他的口袋,真写得好极了。”

“琼玛!这正是这篇文章里最糟的一段!我就痛恨这种对一切人和事都狂吠的态度!”

“我也跟你一样,但是问题不在这儿。列瓦雷士的文章原有一种讨厌的风格,而且作为一个人来说,他也不令人喜欢,但是他说我们已经过分沉醉在宗教游行和互相拥抱并且高叫爱啦、和解啦这些热烈的场面里,说这只会对耶稣会派和圣信会派有利,这看法是完全正确的。昨天的委员会我可惜没有参加。你们最后作了什么决议?”

“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目的:请你到那儿去和他谈一谈,劝他把语气改和缓些。”

“我?可是我对这个人不很了解,而且,他是不高兴我的。人很多,为什么偏要叫我去呢?”

“只是因为今天没有别的人可以做这件事。而且,你比我们大家都要理智些,不会像我们一样,弄得要跟他作无谓的辩论和争吵。”

“自然,我绝不会跟他争吵的。好吧,如果你们要我去的话,我就去好了,虽然我也没有什么成功的把握。”

“我知道只要你肯尝试一下,你一定治得了他的。对啦,你去告诉他,说从文学的观点看,委员会的同志全都钦佩他那篇文章。这么一说,他会高兴的,而且这也是实在话。”

牛虻坐在一张摆满鲜花和凤尾草的桌子旁边,茫然凝视着地板,膝上搁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一只毛烘烘的牧羊狗蜷伏在他脚边地毯上,听见琼玛敲着那虚掩的门,就抬起头来汪汪地叫。牛虻急忙站起来,生硬而有礼貌地向她鞠躬,面容突然变得严峻和没有表情了。

“你太客气了,”他用极冷峻的态度说,“其实,只要通知我一声,说要跟我谈话,我就会来拜访你的。”

琼玛看到他那一副很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辞色,就立即说明来意。牛虻又鞠了一躬,还端了一把椅子给她。

“委员会要我来拜访你,”琼玛开始说了,“他们对于你写的那本小册子,有点不同的意见。”

“这是我意料中的事。”牛虻微笑着在她对面坐下来,随手把一大瓶菊花挪到他面前来挡住光。

“大多数的委员的意见,一致认为这本小册子是一篇极可钦佩的文学作品,但是就这样拿去出版,他们以为不大合适。他们恐怕这篇文章语气太激烈,要得罪人,而且可能把平常帮助和支持我们党的人吓得跑开去。”

牛虻从花瓶上摘下了一朵菊花,开始把那白色的花瓣慢慢地一片一片扯下来。琼玛的眼光偶然触着了他那只一片接着一片在扯花瓣的瘦棱棱的右手,突然掠过一阵不安的感觉,她从前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种姿势。

“当作一件文学作品来说,”他用他那种柔和而冷漠的声音说,“这是一点价值也没有的,只有那些完全不懂文学的人才会称赞它。至于说它要得罪人,那正是我原来的用意。”

“这是我很了解的,问题在于你是否会得罪错了人?”

牛虻耸了耸肩膀,把一片扯下来的花瓣放到牙齿中间。“我想你错了,”他说,“问题是,你们委员会请我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什么?据我的了解,是要我来暴露和讽刺耶稣会派教士的。那么我已经尽我的能力履行我的义务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人对你的才能或是好意有任何怀疑。委员会所害怕的是,这本小册子也许会得罪自由派的人,而且本城的工人们也可能要撤回他们道义上的支持。你的原意是要用这小册子来攻击圣信会派的教士,但是很多读者会把它解释成对整个教会和新教皇的攻击。这种情形,就政治上的策略来说,委员会认为是不妥当的。”

“我开始明白了。倘使我把攻击的范围限制在你们目前觉得不对劲的那一群教士上,我就可以畅所欲言地说出真理来,可是当我直接触犯到委员会诸公所宠爱的那些人时,那么‘真理就是一只狗,就一定要把它关进狗窝里去;而且,如果你们的圣父也被攻击到的话,那就还应该拿皮鞭把它打出去。’不错,傻子的想法是对的,可是我什么都愿做,就不愿做一个傻子。我自然应该尊重委员会的决议;但是我还是以为,委员会未免太把注意力用到两旁的小卒身上,却放过了站在当中的蒙……蒙……蒙泰尼里主……主教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