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肺病死的;他受不了英国那种可怕的气候。就在他要死的那几天,她的唯一的孩子又生猩红热死掉了。惨得很哪,不是吗?而我们大家又这样喜欢亲爱的琼玛!她略微有点矜持,可怜的人儿;英国人老是这样的,你总知道。不过我想她是太不幸了,才会变得这样忧郁的,而且……”
琼玛站起身,推开石榴树枝走了出来。把她私人的不幸遭际这样搬出来做闲谈的资料,在她几乎是不可忍受的,因此,当她重新踏进灯光下面的时候,脸上显然带着恼怒的神色。
“啊,她在这儿!”女主人保持着一种可钦佩的镇静态度嚷起来,“琼玛,亲爱的,我刚才想不透你跑到哪儿去啦。范里斯·列瓦雷士先生要见见你哪。”
“那么,这就是牛虻了。”琼玛心里想,怀着一点好奇心看了看他。他很有礼貌地向她鞠躬,但是他的眼睛向她上下扫射时,她觉得那眼光却是这样的傲慢而锐利,就像在审问她似的。
“你在这儿找到了一个清……清……清静的地方,”他对那道厚厚的天然屏风看了一眼说,“这儿的景物……多……多么迷人啊!”
“是的,这块小地方挺美丽。我是到这儿来吸点新鲜空气的。”
“这样可爱的夜晚,要是待在屋子里,那真太辜负了仁慈的上帝了。”女主人说着,抬起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星(因为她有很好的睫毛,想拿来炫耀一下),“瞧,先生!我们这可爱的意大利如果获得了自由,不就成了尘世里的天堂吗?你想想看,她有这样的花朵,这样的天空,却是一个被束缚的奴隶!”
“还有这么些爱国的女人呢!”牛虻用他那种柔和的懒洋洋的拖长的声音含糊地说。
琼玛有些惊骇似的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他那种无礼的讽刺是明显得任何人都骗不过的。可是她把格拉西尼太太要人恭维的胃口估计得太小了:那可怜的女人垂下她的睫毛,叹了一口气。
“啊,先生,一个女人能够做的工作实在太少了!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可以证明我不愧为一个意大利人。现在我得回去招待客人了;法国大使曾经请求我,要我把他的养女介绍给这儿所有的名流;你们马上就进来见见她吧。她是一个挺可爱的姑娘呢。琼玛,亲爱的,我领列瓦雷士先生出来看看我们这儿美丽的景物,现在我得把他交给你了。我知道你会招呼他的,给他每个人都介绍一下。啊,那边那个讨人喜欢的俄国王子过来了!你碰到过他吗?他们说他是尼古拉皇帝手下很得宠的一位人物呢。现在他是波兰一个城市的司令官,那城市的名字是谁也没有本领念得出来的。多美的夜晚啊!不是吗,我的王爷?”
格拉西尼太太像蝴蝶似的飞了开去,跟那边一个男人絮絮地谈起话来,那男人的脖子粗得像公牛,下巴臃肿不堪,外衣上佩着闪耀的勋章。她那为“我们不幸的祖国”而发的悼词里,夹着一些“多迷人啊”、“我的王爷”的词儿,沿着走廊渐渐消失了。
琼玛在石榴树旁静静地站着。她对那可怜而愚蠢的小妇人心里觉得不忍,而对牛虻那种懒洋洋的无礼讽刺感到烦恼。这时他正目送他们远去,他脸上那种神情尤其使她愤怒。对这样的可怜虫也要讥笑,他似乎太不宽厚了。
“那儿,意大利的和……和俄罗斯的爱国主义,”他微笑着向她回过脸来说,“臂膀勾着臂膀,满心欢喜地结起伙伴来了。这两种爱国主义里边你喜欢哪一种?”
琼玛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回答。
“当……当然,”他继续说道,“这完全是个……个人口味的问题;可是这两者之中,我是喜欢俄罗斯那一种的——它是那样彻底。假如俄罗斯帝国不是依靠火药和子弹而是依靠花朵和天空来维持它的霸权,你想这位‘我的王爷’能够把他的波兰要塞保……保持多久呢?”
“我以为,”她冷冷地回答,“我们尽管不妨坚持我们个人的意见,却无需在做客时去嘲笑女主人。”
“啊,是的,我竟忘……忘记了这儿意大利是富于好客精神的;这些意大利人,他们是非常好客的民族。无疑地,奥地利人早已知道他们是这样的了!你请坐下来好吗?”
他就一瘸一拐地到走廊那边替她端了一把椅子来,自己却靠着栏杆在她对面站着。灯光从一个窗子里面透出来,亮晃晃地射到他的脸上,因此她能够从容不迫地来打量它。
她觉得很失望。原来以为他的脸纵使不讨人喜欢,也一定显得动人和有力,现在看上去,外表最显著的特点只有一种服饰华丽的倾向,至于神情态度上隐伏的傲慢,那就不仅仅是一种倾向而已了。此外,他的皮肤是微黑的,像一个黑白种的混血儿,而且他虽然是个瘸子,举动却矫捷得像只猫一样。他的全部性格非常容易使人联想到一只黑色的美洲虎。他的前额和左颊上面带着长长一条弯曲的刀伤的疤痕,使那一张脸显得非常可怕;她已经注意到,当他开始吃吃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面孔的那一边就要起一种神经性的痉挛。假如没有这些缺陷,虽然带点儿飞扬浮躁的神气,他的相貌也还是很漂亮;现在呢,那一张脸当然不好看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那种柔软的模糊语声又响起来了。(“简直就像一只美洲虎在说话,假如美洲虎能够说话而且碰到它脾气好的时候。”琼玛怀着愈来愈强烈的愤怒对自己说。)
“我听说,”他说,“你对激进派的报纸很感兴趣,而且常常给它们写文章。”
“我写得不多,没有工夫多写。”
“啊,那是!我从格拉西尼太太那儿知道,你还担任别的重要工作呢。”
琼玛微微耸起了眉毛。很明显,格拉西尼太太这个傻女人一定不小心对这滑头滑脑的家伙乱说了什么;而琼玛自己却真正开始讨厌他了。
“忙确是忙,”她冷冷地说,“可是格拉西尼太太把我的工作未免估计得过分重要了。其实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唔,要是我们大家都把时间耗费在替意大利唱哀歌上面,这个世界就要糟糕了。照我想,跟今晚的主人和他太太的经常亲近,会使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卫把自己说得无足轻重的吧。哦,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话;你说的自然很对,可是他们这对宝贝的爱国主义实在滑稽得很——怎么,你打算进去了吗?这儿多么好啊!”
“我想我马上要进去了。那是我的肩巾吗?谢谢你。”
肩巾是他给拾起来的,现在他正站在那儿看着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深蓝而天真,像清水池塘里的两朵勿忘我花。
“我知道你是对我生气了,”他有些后悔地说,“因为我愚弄了这个彩色的蜡制洋娃娃;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
“你既然问我,我确实以为把一个智力不如自己的人拿来这样开玩笑,是一种不宽厚……甚至……是卑怯的行为,这就好比去嘲笑一个瘸子,或者……”
牛虻突然痛苦地屏住呼吸,把身子缩回,对那瘸脚和残手瞥了一眼,但随即就又恢复了自制力,迸发出一阵大笑。
“这不见得是一个适当的比方,太太;我们这些瘸子并不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的残废,像她夸耀自己的愚蠢一般。至少你得相信我们,我们自己也承认,弯曲的脊背并不比弯曲的行为更使人愉快。这儿有台阶,让我来挽你一把好吗?”
琼玛怀着一种惶惑的心情默默地回到屋子里去;他那出人意料的敏感,使她觉得非常狼狈。
他一拉开那间巨大的接待室的门,琼玛立刻看出自己离开之后这儿已经出了什么不平常的事情了。大多数绅士们的脸上都显出恼怒和不安,太太小姐们都涨红着脸,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家都拥挤在房间的一头;男主人正在托着他的眼镜,分明要把一肚子的怒气硬压下去;那些旅行家站在一个角落里,嬉皮笑脸远远望着房间的另一头。显然,那一头一定有了什么事,这些旅行家才觉得很好笑,大多数客人才觉得受了一种侮辱。只有格拉西尼太太一个人好像丝毫没有注意这回事,只管轻轻地挥摇着扇子,跟荷兰大使馆的秘书在那儿谈天,那位秘书脸上浮着一种痴笑在倾听着。
琼玛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看牛虻是否也已注意到那种不安的情形。牛虻正从那位木然无知的有福的女主人脸上看到房间那头一张沙发上面去,眼光分明含着一种恶毒的得意神情。她立刻明白了:原来他已经弄一套玄虚把他那情妇带到这儿来了,可是这套玄虚除了格拉西尼太太之外谁也骗不了。
那个吉卜赛女郎斜靠在那张沙发上,正被一大群卖弄风流的纨绔子弟和假装斯文的骑兵军官包围着。她穿着一身琥珀色和猩红色相间的衣裳,显着东方色彩的浓艳,并且佩戴着琳琅满目的饰物,因之在这个佛罗伦萨文艺沙龙里非常惹人注目,正如一只热带鸟混在一群麻雀和椋鸟里面一般。她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不大合适,便用一副恶狠狠的藐视一切的怒容望着那班生气的太太们。现在她看见牛虻同琼玛一起走过来,就急忙跳起身迎了上来,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一大篇错误百出的法国话。
“列瓦雷士先生,我哪儿都找到了!萨尔特柯夫伯爵问你明天晚上能不能上他别墅里去。会有舞跳的。”
“抱歉得很,我不能去;就是去了我也不能跳舞。波拉太太,请允许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绮达·莱尼小姐。”
那吉卜赛女郎带着点儿挑战的神气把琼玛打量了一下,生硬地鞠了一鞠躬。正如玛梯尼所说,她生得的确漂亮,具有一种生气勃勃的野兽般的粗鲁的美;她那极其和谐而又潇洒自如的行动也十分讨人喜欢;但是额头生得低了一些,窄了一些,那精致的鼻子的线条,显得有点刻薄甚至带点儿残酷。琼玛跟牛虻站在一起,本已有一种受压抑的感觉,现在加进这个吉卜赛女郎,那种感觉就更加强烈。因此,等到过了一会儿主人来请她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招待几位旅行家的时候,她就如释重负地立刻答应了。
“那么,太太,你觉得这个牛虻怎么样?”玛梯尼跟琼玛同坐马车深夜赶回佛罗伦萨去的时候问她,“那样地愚弄格拉西尼家那个可怜的矮小女人,你想还有比这更无耻的行径吗?”
“你是说那个跳芭蕾舞的女人吗?”
“是的,他哄骗格拉西尼太太,说那个女人将来要红极一时。只要是一个出名的人,格拉西尼太太是什么都肯干的呀。”
“我以为他这种做法很不应该,而且太刻薄;他不但使格拉西尼夫妇丢脸,就是对于那个吉卜赛女郎本人,也未免有点残忍。我敢断定说,她一定觉得很不舒服。”
“你不是跟他谈过话吗?你对他有什么感想?”
“啊,西萨尔,也没有什么别的感想,只是一离开他就感到一阵愉快,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人像他这样可怕地令人厌倦的。我跟他见面不到十分钟,就感觉头痛了。他简直是个不安静的魔鬼的化身。”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喜欢他的;我呢,老实说,也跟你一样。这个家伙狡猾得像条鳗鱼,我对他是不能信任的。”
在英格兰西南部。
城镇名,在佛罗伦萨附近。
玛梯尼的名字。照英国人的习惯,叫名字表示亲昵,叫姓表示客气。
旧地区名。在今波兰东南部和乌克兰西北部接壤处。曾属奥地利。
据《圣经·旧约》:示巴是所罗门时代东方古国之一,其女王以美貌与聪明闻名。
指包括伦巴第和威尼西亚两地的意大利北部地区,当时在奥地利统治之下。
梅特涅(1773—1859)是当时的奥地利首相(1821—1848)。
即俄皇尼古拉一世(1796—1855)。
后两句系法文。
原文均系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