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页,共2页

他之所以会遭受这么许多羞辱、刺激以及绝望的痛苦,原来都是为了这些东西——为了这些虚伪而卑鄙的人和这些不会开口、没有灵魂的神道;假使他用一条绳子把自己吊死了,真的,那就单单为了有这么一个教士是说谎的东西,好像所有别的教士并不都是说谎的东西似的!好吧,所有这一切都滚蛋了;现在他聪明起来了。他要摆脱这些毒虫,再开始新的生活。

码头上停泊着许多货船;将自己藏在一个船里,偷出港去,是一桩很容易的事情;这样,他就可以渡过海到加拿大,到澳大利亚,到开普殖民地,或是到随便什么地方去。随便到什么国家都没有关系,只要它是离得远远的;至于在那边的生活,他可以看情形,如果不合适,他还可以设法换到别的地方去。

他把他的钱袋拿出来。里面只有三十三个玻里,可是他那只表很值钱,可以帮他一些忙。无论如何都不要紧——他总有办法克服困难。但是他们,这些家伙,一定要寻他,一定会到码头上去查问。不,他必须布一些疑阵,好让大家当他已经死了;这么一来,他就可以自由自在——自由自在。他想到将来勃尔顿一家寻找他尸体的情形,不禁对自己轻轻发笑。这是一出多么可笑的滑稽剧啊!

他拿过一张纸,把他心里首先想到的几句话写在上面:

我相信你跟相信上帝一样。上帝是一个泥塑木雕的东西,我只要一锤就把它敲得粉碎;你呢,却一直拿谎话欺骗我。

他折起了那张纸,写上蒙泰尼里的姓名,又拿过一张纸来,在中间横写满一行大字:“到达森纳船港去找我的尸体。”然后他戴上帽子,走出房间。当他经过他母亲的肖像时,抬起头来看了看,笑了一声,耸耸肩膀。她,也一样,曾经欺骗了他。

他轻轻溜过走廊,悄悄地拉开门闩,走到那宽大、黑暗而且发出回声的大理石楼梯上。当他向下走时,好像有一个漆黑的深坑正在底下张开着大口。

他穿过院子,小心地把脚步放轻,怕惊醒了睡在底层的吉安·巴第士达。在后面那个堆放木柴的地窖里,有一个铁栅栏的小窗,是朝河边开的,离地面不到四英尺。他记得那生锈的铁栅栏有一边已经坏了,只要稍微推一下,就可以推出一条很宽的缝隙来让他钻出去的。

那铁栅栏很牢固,把他的手也擦伤,袖子也划破了,但这都算不了什么。他向着街道两头张望了一下,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见那条河,那条丑恶的壕沟,漆黑而沉静地躺在两道笔直的泥滑的堤岸中间。他想起自己没有经历过的那个世界,可能是一个阴暗的洞穴,但是比起现在正要离开的这个角落来,绝不会更加卑俗、更加污浊。如今再没有什么值得惋惜、值得回顾的了。这是一个有毒而腐臭的小天地,里面有的是卑鄙的谎言和笨拙的欺骗,有的是这种臭气熏天的小阴沟,浅得连个人也淹不死。

他沿着河岸走去,走到美第奇宫旁边的一个小广场上了。这儿就是不久之前琼玛那么眉飞色舞、张开两臂跑来迎接他的地方。这儿就是那一道下到壕沟去的潮湿的石级。隔着这条污水,那个堡垒正显出一副怒容。他过去从来不曾注意到它是这么丑恶、这么卑劣的。

他穿过一些狭窄的街道,走到达森纳船港了,他脱下帽子,把它扔到水里。他想,他们来寻找尸体的时候当然会发现它的。然后他沿着港岸走去,一路苦苦地想着下一个步骤应该怎么办。他必须设法躲到某一艘船上去,但这一桩事是不大好办的。唯一的机会就是走到那条古老的美第奇长堤上去,一直走到尽头。那边尖角上有一家下等酒馆,总可以找到一个水手去向他行贿。

但是船港的门紧闭着。他怎么过去,并混过海关人员的查验呢?想要买通他们,在这深更半夜放过一个没有护照的人,身边的钱是无论如何不够的。何况他们也许要认出他来。

当他经过那“四个摩尔人”的铜像时,一个人影忽然从船港对面的一幢老房子背后闪出,一直向桥这边走过来。他立刻躲到铜像后面浓黑的阴影里去,在黑暗中蹲下来,从铜像底座的拐角小心窥探着。

这是一个柔和的春夜,天气温暖,星光灿烂。水拍打着港湾的石堤,在那石级旁边荡漾着柔和的涡纹,发出一种像是低笑的声音。近处有一条铁链在缓慢地来回晃动,吱吱作响。一架巨大的铁的起重机昂然而凄寂地矗立在一片昏茫中。那几个戴着锁链挣扎着的奴隶形象,黑沉沉地映在一片繁星密布的天空和珍珠色的云圈上,正在对他们悲惨的命运作徒然的激烈抗议。

那个人跌跌撞撞沿着港岸走过来,嘴里哼着一支英国小曲。那显然是个水手,刚刚从什么酒店里痛饮回来的。四周看不见一个旁的人。等那个人走近来时,亚瑟站了起来,走到路当中去。那个水手咒骂一声,把小调儿截断了,突然收住了脚步。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亚瑟用意大利语对他说,“你懂得我的话吗?”

那个水手摇摇头。“跟我说这种土话是没有用的。”他先用英语说;接着又换成拙劣的法语,很不高兴地问:“你做什么的?干吗不让我过去?”

“别在这亮地儿待着,咱们过去一下,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哦!你打得好主意?不在亮地儿待着!大概你身上什么地方有一把刀吧?”

“不,不,朋友!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要你帮忙的吗?我要酬报你的。”

“哦?什么?身上穿得倒像个花花公子……”那水手又换了英语说了。接着他走进那阴影里,身体靠在铜像底座的栏杆上。

“好吧,”他又换上那套可怕的法国话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离开这儿……”

“啊哈!想要偷坐轮船哪!要我把你藏起来,是不是?我想你一定是犯了什么案子了。拿刀戳了人,是不是?就好像那些外国人!那么你想上哪儿去呢?我看不见得是要上警察局吧?”

他醉意朦胧地大笑起来,一只眼睛向亚瑟眨眨。

“你是哪条船上的?”

“加洛达号——打莱克亨开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从这儿装油去,从那儿装皮革回来。它就停泊在那儿。”——说着他向长堤那一头指了指——“一艘破旧不堪的老家伙!”

“布宜诺斯艾利斯……好的!你能把我带到船上不论什么地方藏一藏吗?”

“你出多少?”

“不很多,我只有几个玻里。”

“不行。比五十少了不行……那还算便宜的呢……像你这样一个花花公子……”

“你说我花花公子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喜欢我这套衣服,我可以跟你换,可是我只有这么点儿钱,不能多给了。”

“你那儿还有一只表哩,拿来。”

亚瑟掏出一只女用的金挂表来,上面的花纹和珐琅都很精致,表壳后面刻着“g.b.”两个缩写字母。这是他母亲的东西——可是事到如今,还顾得到这些吗?

“哟!”那水手急速瞥了一眼说,“不用说,是偷来的啦!让我看看!”

亚瑟急忙缩回他的手。“不,”他说,“得等到上了船再给,没有上船可不行。”

“倒看你不出,竟不是一个傻瓜!可是我敢打赌,你一定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对不对?”

“那不关你的事。啊!巡查来了。”

他们在铜像背后蹲下来,等那巡查走过去,然后水手站起来,要亚瑟跟在后面,自己却一路傻笑着向前走去。亚瑟默默地跟着他。

那水手领着他重新回到美第奇宫旁边那个不方不圆的小广场上,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站住了,满口含糊地低声嘱咐道:

“等在这儿。再向前走就要给那些兵看见了。”

“你干什么去?”

“给你弄几件衣服来啊。你袖子上净是血点子,我不打算就这样子带你上船的。”

亚瑟低头看看那给窗上的栅栏划破的衣袖。上面果然有几滴血,是那只擦破了的手给染上的。显然那个水手把他当做一个杀人犯了。好吧,随他去怎么想都没有关系。

过了一会儿,那个水手回来了,得意洋洋地夹着一捆东西。

“换吧,”他低声说,“手脚快点儿。我得赶快回船去,那个犹太佬跟我讨价还价,耽误了我半个钟头。”

亚瑟依着他的话,但是刚一接触到那些旧衣服,不免起了一种本能的厌恶,有点缩手缩脚。幸而衣服虽然质料粗,却还干净。等穿好新装走进光亮里,那水手凝着朦胧的醉眼打量了一番,便庄严地点头称许了。

“行了,”他说,“这儿走,不要作声。”亚瑟抱着换下的衣服,跟着他曲曲折折地穿过许多蜿蜒的沟渠和幽隘的小弄;这地方就是从中世纪直到现在的一个贫民窟,莱克亨的居民管它叫“新威尼斯”的。那些破旧的房屋和污秽的院场中间,偶尔可以看见一座阴森森的旧宫殿,孤零零地夹在两条臭水沟之间,那种神气仿佛是要竭力保持它昔日的尊严,而又明知这种努力是全然无望似的。至于那些狭窄的街道,他知道其中有几条是小偷、杀人犯和私贩子的著名巢穴,其他的,虽然不是藏垢纳污的地方,却是穷得怕人的。

在一座小桥旁边,那水手停住了脚,向四面探望一下,看见没有人,才走下一道石级,走到一个狭窄的埠头上。桥下停着一只肮脏破烂的旧船。那水手厉声命令亚瑟跳进船里去躺下,随后他自己也在船里坐下来,开始向港口那边划过去。亚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潮湿的漏水的船板上,藏在水手扔到他身上的一堆衣服里面,向外窥视着那些熟识的街道和房屋。

不久他们穿过了一座桥,驶进那条作为堡垒壕沟一部分的河道。巨大的围墙从水面上升起来,底部很宽,向上愈来愈窄,直到那个阴惨惨的尖顶为止。不过几个钟头之前,这堵围墙对他还是多么不可逾越,多么可怕的东西!现在……他躺在船底轻轻笑起来。

“不要响,”那水手低声说,“把头盖起来!快要到海关了。”亚瑟拉些衣服把头盖起来。小船向前滑了几码路,就在一列用铁链系住的桅杆前面停住了,原来那些桅杆横在河面上,把那堡垒围墙和海关之间的一段狭窄通路堵住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关员打着呵欠走出来,到岸边俯下身子,手里拿着盏风灯。

“对不起,护照。”水手把他的正式证件递过去。亚瑟在衣服底下闷得受不了,屏住呼吸倾听着。

“你回来得真是时候哪,半夜三更的!”那个关员埋怨着,“在岸上玩得挺痛快吧。船里是什么东西?”

“旧衣服。捡便宜捡了来的。”那水手拿起一件背心来给他看看。那关员放低了风灯,弯着身,眯起眼睛朝船里看了看。

“行了。去吧。”

他掀起了障碍物,小船就缓缓地滑进那黑沉沉的、波澜起伏的港口里了。过了一段路,亚瑟推开衣服坐了起来。

“就是这只船,”那水手默默地划了一程之后低声说,“你紧紧地跟着我,一点不要出声。”

水手爬上那个黑色大怪物的一边,一路低声嘟哝着,怪这个初次航海的人手脚不灵便,其实亚瑟天生很敏捷,不像别的人处在他这地位时那样笨拙。他们安全地上了船,就小心地从一堆堆黑糊糊的索缆、机器中间爬过去,终于到了一个舱口跟前,那水手轻轻把盖板揭开来。“从这儿下去!”他低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那舱洞里不仅潮湿、黑暗,而且肮脏不堪。最初,亚瑟嗅到那生皮和脂油发出的臭气,就感觉窒息难受,本能地向后退缩。后来,他记起了“惩罚牢”,就耸了耸肩膀,走下梯子。生活似乎到处都是一样的:丑恶,腐朽,充满着毒虫,到处是可耻的阴私和黑暗的角落。然而生活终究是生活,他必须尽量去利用它。

过了几分钟,那水手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件东西,亚瑟在黑暗里看不清楚是什么。

“现在,把表和钱给我吧。快些!”

亚瑟利用那黑暗,居然给自己留下几个钱。

“你得给我拿点什么吃的来,”他说,“我饿得很。”

“我已经带来了,就在这儿。”水手递给他一把水壶、几块硬饼干和一块咸肉,“现在,你记着,明天早晨关员来查船的时候,你得躲在这只空木桶里边,像只小耗子那样,一点也不要出声,直到我们出海为止。到了可以出来的时候我会来叫你的。还有,千万别让船长看见,给他捉住……旁的没有什么了!饮料放好了吗?晚安!”

舱口关上了,亚瑟就把那壶珍贵的“饮料”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爬上一个油桶去吃他的咸肉和饼干。吃完了,他就在那肮脏的地板上蜷起身子躺下来,准备生平第一次不做祷告就睡觉了。黑暗中有许多老鼠在他的周围奔来窜去;可是不管它们怎样不停地吵闹,也不管那条船怎样摇晃,那使人作呕的脂油臭味怎样厉害,明天的晕船会使他怎样担心,都不能使他醒过来。这一切他都不管了,就像昨天还当做神来崇拜的那些打碎了的庄严扫地的偶像一样,用不着管了。

今南非境内包括开普敦及其邻近地区,1806—1910年间为英国殖民地。

意大利当时的银币。

美第奇家族在15—18世纪曾是佛罗伦萨的统治者,这一家族世袭托斯卡纳大公爵,产生过三个教皇。

在托斯卡纳大公爵科西莫·美第奇(1519—1574)的纪念碑底座上有四个被绑着的摩尔人铜像。

阿根廷的首都,南美第一大城。

亚瑟母亲的姓名葛兰第斯·勃尔顿(gladysburton)的首字母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