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亚瑟换掉了湿袜子回来吃早饭时,他看见那小女孩早已坐在神父的膝头上,叽叽呱呱跟他谈她那只小乌龟的事。她把乌龟朝天托在一只胖胖的手掌里,为了好让“先生”能够欣赏它那不住划动的四只脚。
“看,先生!”她用半懂不懂的方言一字一顿地说,“看卡罗琳的靴子!”
蒙泰尼里坐在那儿跟小女孩子玩耍,抚摩着她的头发,欣赏她那宝贝小乌龟,并讲些惊奇的故事给她听。女主人进来收拾桌子时,看见安妮特正把这位教士装束、神态庄严的绅士的衣袋翻转过来,不由惊异得瞪着眼看呆了。
“上帝教孩子们辨别好人,”她说,“安妮特平常最怕陌生人,可是你瞧,她见了这位先生竟一点儿不害臊了。真是怪事!跪下来吧,安妮特,趁这位好先生没有走之前,要他给你祝福祝福;这会让你交好运道的。”
“我还不知道你会跟孩子们这样玩儿呢,神父。”一个钟头之后,他们在阳光灿烂的牧场上散步时,亚瑟说道,“那孩子的眼睛一直都不离开你。你知道吗,我想……”
“唔?”
“我想说的是——我以为教会不允许教士结婚是一件可憾的事。我不大明白这有什么道理。你是知道的,教养儿童是很重大的事业,让儿童一开头就受到周围的良好影响,对他们有重大意义。我认为,一个人所从事的事业越是崇高,生活越是纯洁,就越适宜于做一个父亲。我敢断定,神父,假如你不曾宣过誓——假如你已经结过婚,你的孩子们一定是很……”
“嘘!”
这轻轻的一声是突然迸发出来的,以致那接着而来的一阵静默似乎格外深彻。
“神父,”亚瑟看见对方阴郁的神情觉得很难受,便又开始说,“你觉得我刚才的话有说错的地方吗?当然,也许是我错了,可是,自然而然涌上我心里的念头,我是不得不去想它的。”
“也许,”蒙泰尼里温和地答道,“刚才你说的这些话的意义,你还没有完全明白。再过几年你的看法就会不同了。目前我们最好还是谈谈别的事情。”
在这理想的假日里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极度舒适而和谐的气氛,这是第一次的裂痕。
离开夏摩尼,他们沿泰第纳瓦尔河到马蒂尼去,由于天气非常闷热,在马蒂尼就歇了下来。午饭之后,他们在旅馆的凉台上坐着,那儿晒不到太阳,并可俯瞰全山的景致。亚瑟拿出了他的标本箱,两个人就很严肃地用意大利话谈起植物学来了。
两个英国画家也在那凉台上坐着,一个人在写生,一个人在懒洋洋地聊天。那个聊天的人似乎没有想到新来的两个生客可能懂英语。
“不要画风景了,威廉,”他说,“那边那个挺漂亮的意大利小伙子正对着几片羊齿叶子出神呢,你就画他吧。看看他眉毛的线条!只要把他手里的放大镜换成一个十字架,把他身上的短衫和短裤换成罗马人的大法衣,你就可以画出一个完完全全形神毕肖的早期基督徒来了。”
“去你的早期基督徒!刚才吃午饭我就坐在这小伙子旁边,他对那只烤鸡也跟现在对那些肮脏野草一样的出神。他长得的确漂亮,棕榄色的脸也很美,可是他远不如他的父亲那么富于画意。”
“他的——谁?”
“他的父亲,就是坐在你正对面的那一位。难道说你没注意到他吗?他的脸多么庄严!”
“怎么,你这糊涂蛋,你这个卫理公会的教徒就只会上礼拜堂!碰到一个天主教的教士都会不认得?”
“一个教士?哦,天,真的是一个教士!对啦,我忘记了,他们有不讨老婆的誓言,以及诸如此类的戒律。好吧,那我们来做做好事,就算那个孩子是他的侄儿吧。”
“这些白痴!”亚瑟抬起头来目光闪烁地低声说,“可是,多承他们的好心,说我像你;我要真是你的侄儿才好呢……神父,你怎么啦?你的脸色这么白!”
蒙泰尼里一面站起身,一面用一只手压在额头上。“我有点儿头晕,”他用一种虚弱迟钝得有些奇怪的声音说,“也许今天早晨我在太阳下面晒得太久了。我要去躺一会儿,亲爱的;没有什么,不过中点儿暑罢了。”
亚瑟和蒙泰尼里在琉森湖边勾留了半个月,就由圣哥达山峡回到意大利。就天气来说,他们是很幸运的,好几次出去远游都非常愉快,只是初出发时所感到的那种魅力现在已经消失了。蒙泰尼里不断地被那“确切地谈一谈”的不愉快的念头烦扰着,因为他知道这次假期正是进行这个谈话的好机会。在埃维河的山谷中,他故意避免那些他们曾在木兰树下面谈过的话题;他想,对于亚瑟这样一个具有艺术气质的人,要是当他正在欣赏阿尔卑斯山风景的时候,就拿这些势必令人感到苦痛的谈话去破坏他的新鲜的喜悦,那未免太残酷了。后来到马蒂尼时,他从第一天起,就每天早晨对自己说:“今天我一定要同他谈了。”而每天晚上又说:“我明天一定要同他谈了。”现在假期已经快完,他还是在不断地重复着“明天,明天”。他之所以不能开口,是因为有一种说不出的寒冷感觉阻挠着他,他感觉到事情将不会和从前完全一样,感觉到自己和亚瑟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傍晚,他才突然明白,如果终于非说不可,那么现在是必须开口的了。当时他们留在鲁加诺过夜,第二天早晨就要动身回比萨。至少他要探察一下,他这心爱的人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意大利政治漩涡中究竟已经陷溺得多深了。
“雨已经停了,亲爱的,”太阳下山后他说,“我们要看这个湖,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出去走走,我要跟你谈一谈。”
他们沿着湖边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在一堵低矮的石墙上坐了下来。紧靠着他们身边,长着一丛挂满猩红果实的野蔷薇;一两球迟开的奶油色花朵依旧悬挂在一茎较高的枝条上,满含着雨水,哭也似的在那儿摇曳着。绿盈盈的湖面上,一只微微抖动着白色翅膀的小船,在润湿的微风中飘荡,那样子看上去显得很轻盈,很纤弱,就像是投在水面上的一簇银色的蒲公英。高踞在萨尔瓦多峰上一所牧人的茅屋的窗口,仿佛是一只睁开的金色眼睛。蔷薇花在九月的闲静白云底下垂着头,做着好梦。湖水在靠岸的鹅卵石中间泼溅着,喃喃低语着。
“在一个长时期里,这是我可以和你做一次安静的谈话的唯一机会了。”蒙泰尼里开始说,“你将回到你学校的功课和自己的朋友中去了;我呢,这一个冬天也会很忙。我想要彻底了解一下,往后我们彼此之间究竟应该怎样相处,所以,如果你……”他停了一下,用更慢的声音往下说,“如果你觉得自己还能够跟往常一样信任我,我希望你比在神学院园子里那个晚上说得更明确些,告诉我到底你参与这件事已经到了怎样一个程度。”
亚瑟的眼睛看着湖的对岸,他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什么。
“如果你肯告诉我,我很想知道,”蒙泰尼里接下去说,“你是不是已经使你自己受了约束,由于宣过誓,或者……别的什么。”
“没有什么好说的,亲爱的神父。我并没有约束自己,但我是受约束的。”
“我不懂你的话……”
“宣誓有什么用呢?宣誓并不能约束人。如果你对一桩事情有了某种体会,你就被它约束住了;如果你没有那种体会,什么也不能约束你。”
“那么你的意思是,这桩事情……这种……体会,是无可变更的了?亚瑟,你对现在说的这些话有没有考虑过?”
亚瑟转过身子,直视着蒙泰尼里的眼睛。
“神父,你刚才问过我能否信任你。那你能不能也信任我?真的,要是我有什么该告诉你,我会把它告诉你的;可是关于这些事情多说是没有用处的。我并没有忘记那天晚上你对我所说的话,将来也永远不会忘记。但是我必须跟随着我所看见的光明,走我自己的路。”
蒙泰尼里从花丛中摘下一朵蔷薇,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抛进水里去。
“你的话很对,亲爱的。是的,我们以后不再谈这些事情了。的确,话说多了确实没有什么帮助……好吧,好吧,咱们回去吧。”
罗纳河上的一个小岛,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1712—1778)曾在此避难。
日内瓦湖南岸一小镇。
流入日内瓦湖的一条小河。
埃维河上的一处游览胜地。
勃朗峰是阿尔卑斯山脉最高峰,海拔4807米。
语出《圣经·旧约》。
古罗马时期的战略要地,位于连接意大利和法国的交通要道上。
基督教新教的一派,18世纪时起源于英国。
瑞士中部的重要湖泊,湖光山色相映,风景如画。一译卢塞恩湖。
在罗纳河源头的阿尔卑斯山上。
瑞士与意大利边境附近一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