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老天!”皮尔森仰天长叹,把帽子抛得高高的再接住,“牧羊场那儿可从来没出过你这号人物。你真会说话,还句句都在点子上。那要是不止一顶呢?”
“那么,”巴罗斯答道,“我俩就各选一顶,其中一人会先到达目的地,而另一个人则回不去了。”
“从来没有两个灵魂,”皮尔森对着星星宣告,“像我和你一样心意相通。说不定我俩是骑在一匹独角兽上,用同一个脑袋思考的呢。”
午夜刚过,骑士们到达了独木渡口。这个有着五十多间房屋的大镇上已经一片漆黑。唯一的一条街道上,那间大商店的木屋也已经上了锁。
很快,两匹马都系在了桩子上,皮尔森满心欢喜地去捶店主老萨顿的门。
一把温彻斯特连发步枪的枪管从严实的百叶窗缝隙里顶出来,主人简短地喝问起来意。
“马乔卡勒的威尔斯·皮尔森,还有绿谷的巴罗斯,”来人回答,“我们想到店里买东西。抱歉打扰您了,但我们非买不可。出来吧,汤米大叔,赶紧。”
汤米大叔行动缓慢,但最终还是站到了柜台后头,点燃了一盏煤油灯。两人可怜巴巴地跟他讨要想买的东西。
“复活节帽子?”汤米大叔半梦半醒地说,“啊,有的,应该还剩下几顶。今年春天我也就订了一打。等我拿给你们看看。”
汤米·萨顿大叔可真是个地道的生意人,即便睡眼惺忪时都是。他的柜台底下放着几个积了灰的纸盒,里头有两顶春季女帽,都是被挑剩下的。可是,在这个周六的黎明,他本着商业道德告诉顾客——这两顶帽子可都是两年前的货了,女士们只消瞥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来。可他面前的牛仔跟羊倌只是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估计还以为那是四月份刚到的最新款。
这两顶帽子都是那种“车轮帽”。由稻草的坚硬茎秆编织而成,染成了红色,平底平边。两顶帽子一模一样,顺着帽檐都装饰了满满一圈盛开的手工白玫瑰,每一朵都完美无瑕,显得相当奢华。
“就两顶,汤米大叔?”皮尔森问,“好吧,反正没多少选择余地,巴尔。你先来吧。”
“这可都是最新款的,”汤米大叔信口胡编,“纽约的第五大道上到处都是。”
汤米大叔用两码深色印花布将两顶帽子分别包装好,用绳子系得紧紧的。皮尔森把其中一顶小心翼翼地绑在他的小牛皮马鞍皮带上,另一顶成了“健将”行李的一部分。牛仔和羊倌向汤米大叔大声致谢并道别,骑着马小跑着回归夜色之中,奔向了冲刺阶段。
两个骑手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他们在漆黑的归途上骑得很慢。间或交谈几句,火药味并不浓。巴罗斯左腿下方的鞍头上悬着一把温彻斯特步枪,皮尔森的六发左轮手枪就在他腰间别着。两人一同在弗里奥县道上骑马前行。
早晨七点半,他们到了一座小山顶,五英里外的埃斯皮诺萨牧场像大片阴暗的槲树林覆盖着的一个白点。
眼前的景象让几乎瘫倒在马鞍上的皮尔森精神一振。他知道“健将”的能耐。那匹栗毛马已经在口吐白沫了,一直打着颤;“健将”却仍像一台小发动机一般勤快地踢踏着蹄子。
皮尔森转过脸冲着牧羊人大笑。“回头见,巴尔!”他士气高昂地挥了挥手,“比赛现在开始,我们可以冲刺啦。”
他双膝一夹,伏在“健将”背上向着埃斯皮诺萨冲去。“健将”甩开大步飞奔起来,头颈前后剧烈的摆动,喷着响鼻,简直就像休养一个月后重出江湖。
皮尔森骑出去二十码左右,忽然听见温彻斯特步枪上膛的声音——那种推杆将弹药筒推进枪管的响声非常独特,绝对错不了。他敏捷地做出反应,在耳朵被枪声震聋之前贴着马背卧倒。
也许,巴罗斯只是想吓住“健将”——他可是神枪手,可以在保证骑手安全的前提下做到这点。可就在皮尔森弯下腰的那一刻,子弹恰好穿过他的肩膀,又击穿了“健将”的脖子。马儿滚倒在地,牛仔一头栽在坚硬的路面上,一人一马谁都无法动弹。
巴罗斯半步都没停留,骑马而去。
两小时后,皮尔森睁开眼睛,查看着自己所处境地。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痛站起,蹒跚着往“健将”躺着的地方挪去。
“健将”倒在原地,但看上去并不痛苦。皮尔森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子弹只是擦伤了他的马。马儿暂时晕了过去,伤势倒并不严重。可它也差不多筋疲力尽了,正歪着头吃着路边的牧豆树枝上垂下来的嫩叶,身下还压着托尼娅小姐的帽子。
皮尔森费劲地牵起马儿。那顶复活节帽子已经从马鞍皮带上掉下来,印花布包装倒是还没散开,可因为被“健将”壮实的身躯压了那么久,已经完全不成形了。皮尔森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地再一次朝着可怜的帽子倒了下去,将它压在自己受伤的肩膀底下。
牛仔的生命力相当顽强。仅仅半小时后,他就缓过劲儿来了——这时间足够让一位女士昏过去,再醒过来两回,接着吃完一碗冰淇淋压惊了。他小心地站起来,发现“健将”还在一旁忙着吃草。他再一次把那顶不幸的帽子绑在马鞍上,自己也在一次又一次失败后,终于爬上了马背。
正午的时候,一群人欢乐喧闹地等待在埃斯皮诺萨牧场小屋的门口。罗杰斯姐妹坐着新的平板车,另外还有安克欧家和绿谷的两母女——几乎全是女眷。即便在这孤寂的旷野上,她们也坚持每人都戴着顶崭新的复活节帽子,急不可耐想要亮相,给即将到来的庆典增光添彩。
托尼娅站在门口,脸颊挂着无法掩饰的两道泪水。她手上抓着巴罗斯从独木渡口带回来的帽子,上头那圈白玫瑰让她烦恼,惹她哭泣。狂喜的姐妹们在兴致勃勃之余,都不忘发自真心地告诫她,这种车轮帽绝对不能戴出去,因为它都整整过季三年啦。
“你就戴旧帽子跟咱们走吧,托尼娅。”她们催促道。
“这样去复活节礼拜?”她答道,“那我宁愿去死。”她还在低泣。
幸运儿们的新帽子都是今春最新的时髦款式,带弧度,又有卷边。
就在众人吵吵嚷嚷的当口,一个奇怪的家伙骑着马从树林里钻出来,马儿疲惫不堪地站在一旁。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被草汁的绿色和碎石路上的石灰蹭得几乎毁了容。
“皮尔森,”韦弗老爹过来打招呼,“你这是刚驯了匹野马吗?。鞍子上绑着啥——冲动购买的战利品?”
“利索点儿,托尼娅,你到底去不去?”贝蒂·罗杰斯催着,“咱们可不能再等了。车上给你留了位子。别管那顶帽子了,你这身可爱的棉布裙配任何一顶旧帽子都很漂亮。”
皮尔森一点一点地把那件奇怪的东西从马鞍上解下来。托尼娅盯着他,突然生出一丝希望。皮尔森是一个创造希望的男人。他把东西拿下来,递给了她。她十指飞舞地解开了绳子。
“我尽力了,”皮尔森慢慢地说,“‘健将’和我也只有这么大的本事啦。”
“啊!啊!就是这个形状!”托尼娅兴奋地尖叫起来,“还有红玫瑰!我这就去试试!”
她飞到屋里镜子前面,又飞了出来,闪亮耀眼如花儿盛开。
“哇,红色真衬她呀!”姑娘们咏叹般地同声赞叹,“赶紧走吧,托尼娅!”
托尼娅在“健将”身旁停了片刻。
“谢谢,谢谢你,威尔斯,”她快乐地说,“这正是我想要的帽子。你明天来仙人掌镇,跟我一块儿去教堂吧?”
“可以的话,我一定到。”皮尔森说。他好奇地盯着她的帽子,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托尼娅像一只鸟儿一般飞到了马车上。车子向着仙人掌镇绝尘而去。
“你这是干吗去了,皮尔森?”韦弗老爹好奇道,“脸色比平时差很多。”
“我吗?”皮尔森回答,“我给花儿上色了。离开独木渡口的时候,那些玫瑰还是白色的呢。麻烦搭把手扶我下来,韦弗老爹,我的颜料都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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