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娅的红玫瑰

国际铁路上,一座高架桥烧毁了。从圣安东尼奥南下的列车要停运四十八小时。托尼娅·韦弗的复活节帽子恰好就在这车上。

墨西哥人埃斯皮里托坐了四十英里的平板车,被大老远地从埃斯皮诺萨牧场派来这里取帽子,他耸了耸肩往回走,两手空空,除了一根烟。他在诺帕尔小站得知火车晚点,但主人并没有命令他一定要等在那里,便催动马匹调头回牧场。

现如今,谁要是认为复活节上的春之女神只喜欢第五大道的礼拜游行,并不在意得州仙人掌镇参加礼拜的忠实信徒们的盛装,那就大错特错了。弗里奥县大农场主家里的太太千金们会用复活节的鲜花装点新帽子和新礼服。她们比任何地方的人都更用心。那一天,整个西南部到处都是仙人球、巴黎时尚和天堂美景。今天是耶稣受难日,托尼娅·韦弗的复活节帽子却被困在烧毁的高架桥那头,在停开的邮递车里默默地被阳光灼烤。星期六中午,舒茨灵农场的罗杰斯姐妹、安克欧的艾拉·里弗斯还有绿谷的贝内特夫人和艾达会到埃斯皮诺萨碰头,接上托尼娅。女眷们都会把复活节帽子和连衣裙细心卷好扎起来抵御灰尘,这道亮丽的风景线将欢乐地驱车十英里,来到仙人掌镇,准备在第二天打扮起来,征服男性,向复活节致敬,并且在那些骄傲的当地女孩儿中激起嫉妒的波浪。

托尼娅坐在埃斯皮诺萨农场小屋的台阶上,郁闷地拨弄着一根木豆树藤小鞭子。她眉头紧蹙,小嘴傲慢地抿紧,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察觉到她浑身散发的不快和悲愤。

“我恨死铁路了,”她宣布,“还有男人!男人总假装能控制铁路,那你们能解释一下高架桥怎么会烧掉吗?艾达·本内特的帽子要用紫罗兰装饰。没有新帽子我一步都不会靠近仙人掌镇。我要是男人,就一定得去弄顶新的来。”

两位男士尴尬地听着这番有损男性尊严的指责。一位是威尔斯·皮尔森,马乔卡勒养牛场的领头人。另一位名叫汤普森·巴罗斯,是昆塔纳山谷牧羊人中的一颗新星。两人都觉得托尼娅·韦弗非常可爱,尤其是她咒骂铁路和谴责男人时的那个小模样。他们都愿意奉献出自己的皮肤给她做一顶新的复活节帽子,这比取下鸵鸟尾端的羽毛或是献出生命的白鹭还要爽快。可他俩谁都不够机灵儿,想不出什么妙计来帮助那个伤心的人儿,在即将到来的安息日弥补她的缺憾。皮尔森有着古铜色的脸和被太阳烤得浅黄的头发,看起来就像个整日沉浸在青春期那漫长无解的忧郁之中的学生,托尼娅的困境让他心痛了一遍又一遍。汤普森·巴罗斯则更为老练圆滑一些。他出身于东部地区,每天都系着领带、穿着皮靴,在女士面前比较沉默寡言。

“上一场大雨过后,”皮尔森不抱多少希望地开口,“沙溪里的那个大水潭已经积满了水。”

“是吗?”托尼娅刻薄地说,“谢谢你告诉我。我猜新帽子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吧,皮尔森先生。你是不是认为女人就应该跟你一样,随便弄顶牛仔帽一戴五年不换啊?要是那口老水潭能把铁路高架桥的火扑灭了,你跟我提起它还勉强算有道理。”

“真是太遗憾了,”接受了皮尔森的教训,巴罗斯接上话头,“您竟然没能及时收到新帽子,韦弗小姐——真心替您惋惜。如果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得了吧,”托尼娅用甜美地声音讽刺道,“要是你真能帮得上忙,就不会在这儿说风凉话了。不劳你费心。”

托尼娅突然顿住了。她眼里燃起一丝希望,眉头舒展开来——她有主意了!

“纽埃西斯河边的独木渡口那儿有间小店,”她说,“是卖帽子的。伊娃·罗杰斯的帽子就是在那儿买的。她说是本季最新款呢。说不定那儿还有剩下的。可这里和独木渡口隔了足足二十八英里。”

两位男士突然站起,靴子上的马刺叮当作响;托尼娅几乎笑出声来。看来,这世上的骑士毕竟还没有死绝,骑士们踢马刺的齿轮也还没有生锈。

“当然了,”托尼娅继续说,抬头沉思般地望着蔚蓝穹顶上的一团白色云朵缓缓飘过,“没人能在明天姑娘们来接我之前到独木渡口打个来回。算了,这个复活节礼拜日我是出不了门了。”

她扯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托尼娅小姐,”皮尔森不着痕迹地偷偷伸手拿过他的帽子,狡猾得像个装睡的小婴儿,“我想是时候回马乔卡勒去了。明天一早干草场那边还有活儿,我和‘健将’都得在场帮忙才行。您的帽子出了意外真是太不幸了。说不准他们能赶在复活节前把高架桥修好。”

“我也得上路了,托尼娅小姐。”巴罗斯看着手表宣布,“告诉大家,已经快五点啦!我得及时赶回牧场去帮忙把那些发疯的羊儿们关回羊圈。”

托尼娅的追求者们一个比一个更急切地想要离开。他们郑重地跟她道别,再用西南部人民那种夸张而肃穆的礼仪彼此握了握手。

“希望很快能再会,皮尔森先生。”巴罗斯说。

“彼此彼此。”牛仔一脸严肃,像是要送朋友远行一般,“无论你什么时候到马乔卡勒地界上来,我都非常高兴与你相见。”

皮尔森跨上“健将”,这匹弗里奥县最健壮的牧牛矮种马,由着它蹦跳了几下——每次它被人骑到背上时都要蹦跳一阵子,就算是跑了一整天刚停下也不安生。

“那帽子是什么样的,托尼娅小姐?”他大声问,“就是您从圣安东尼订做的那顶?没法及时送到您手上真是太可惜了。”

“是顶草帽。”托尼娅回答,“当然最新款的,而且是用红玫瑰装饰的,正合我心意——红色的玫瑰。”

“没什么颜色比红色更衬您的皮肤和发色了。”巴罗斯仰慕地说。

“我就喜欢红色,”托尼娅说,“世上所有的花儿里,我只要红玫瑰。粉色蓝色的都给别人好了。可高架桥烧毁了,什么都没有了,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今年复活节对我来说注定枯燥无味!”

皮尔森摘掉帽子,骑着“健将”向埃斯皮诺萨牧场东边的密林奔驰而去。

他的马镫簌簌作响擦过树丛时,巴罗斯的长腿栗毛马也沿着狭长的小径,往西南那片开阔草原疾驰而去。

托尼娅把小马鞭挂起来,起身回到客厅里。

“你没拿到帽子真是太遗憾了,女儿。”她母亲说。

“噢,别担心,妈妈,”托尼娅平静地说,“我会有新帽子的,没关系,明天会及时拿到的。”

巴罗斯来到了草原尽头的狭长地带,向右扯了扯栗毛马的缰绳,驾着马儿优雅转向,经过教堂司事的平房,让它自己选路,马儿往一条干裂河床的方向跑去。过了河床,来到一座灌木覆盖的碎石山丘,马儿奋力攀登,终于前方就是光明地带,它得意地喷着响鼻,跑到了一处平坦的高原,放眼望去,春草勃发,草原上星星点点地缀着刚长出嫩绿春芽的牧豆树。巴罗斯拉着缰绳一直往右边走,踏上了一条年代久远的印第安小径,它向南沿着纽埃西斯河并行,往东南走二十八英里就是独木渡口。

巴罗斯在小路上勒紧栗毛马的缰绳,让它把速度降下来。正当他在马鞍上调整好姿势,准备长途跋涉时,一阵马蹄声踢踏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木制马鞭抽在树丛间的咻咻声,伴随着印第安科曼奇人的呼喝。眨眼间,威尔斯·皮尔森从小径右边树丛中疾驰而出,活像一只从深绿色复活节彩蛋里破壳而出的早熟的小黄鸡。

除了面对某位美女的时候,皮尔森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在托尼娅面前,他的声音跟夏天休憩在芦苇巢中的牛蛙一般轻柔。此刻的他却畅快地吆喝着,吵得一英里外的兔子都耷拉下耳朵,敏感一些的植物都害怕得要合上叶子。

“你这是把羊圈搬到离牧场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来了吗,邻居?”皮尔森骑着“健将”来到栗毛马旁边。

“二十八英里。”巴罗斯的脸色不大好看。皮尔森仰天大笑,半英里开外的河边水榆树上,一只猫头鹰被这笑声惊扰,早醒了足足一个小时。

“你行啊,放羊的。我也喜欢公开竞争。我俩就是一对在旷野里疯狂捕猎帽子的男帽匠。我把话放这儿,巴尔,你就把本事都使出来吧。我俩起点一样,先得到帽子的人才能在埃斯皮诺萨牧场昂首挺胸。”

“你的马不错。”巴罗斯说,盯着“健将”那木桶般浑圆的身子和上粗下细的四肢,它们跑动起来跟引擎的活塞杆一般节奏平稳,“当然,这是一场竞赛,但你这骑手也未免太过自大,不要得意得太早。不如我们一同上路,到冲刺阶段再分高低。”

“我会跟你同行,”皮尔森答应了,“我欣赏你的理智。如果独木渡口那家店还有帽子卖,其中一顶明天就会出现在托尼娅小姐的头上,而你是看不到加冕那一刻的。我不是自吹,巴尔,可你的栗毛马前腿真的不行。”

“我用我的马跟你的赌。”巴罗斯说,“托尼娅小姐明天会戴着我给她的帽子去仙人掌镇。”

“我接受你的挑战。”皮尔森高声说,“可是,这对我来说简单得就像直接偷走你的马!我用你的栗毛马去驮女士好了……要是有人来马乔卡勒的话,我……”

巴罗斯瞬间沉下脸来对他怒目而视,弄得牛仔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话都说不完整了。不过,皮尔森可从来不会被吓倒。

“你说这些复活节的麻烦事儿都是为了啥,巴尔?”他笑着问,“女人们为什么每年都必须要新帽子呢,还要费尽心机,就是为了得到一顶帽子?”

“这是圣约里的季节性规定吧,”巴罗斯解释道,“是教皇还是什么人立的规矩。好像跟什么十二宫之类的东西有关,我不太清楚,但我猜应该是埃及人发明的。”

“如果真的是那些异教徒发明的庆祝方式那倒也不错,”皮尔森说,“不然托尼娅也不会想要帽子,而且在教会那儿也能说得过去。哎,你说,要是渡口那家小店只剩下一顶帽子了该怎么办,巴尔?”

“那么,”巴罗斯阴沉地说,“只有我俩之中最厉害的那位才能把它带回埃斯皮诺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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