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过来另一把椅子。热茶让姑娘的双眼亮了起来,也给她的脸庞带回了些许红润。她像一头饿极了的小兽一样,带着一种挑剔的凶猛开始吃喝。她似乎觉得年轻人的出现和伸出援手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并不是因为她不重视礼仪;而是因为她遭受的巨大压力给了她特权,可以暂时把人与人之间那种虚伪的客气抛到一边去。不过随着她的力气逐渐恢复,也慢慢地没那么难受了,该有的小小礼节还是回到了她的意识里;她开始给他讲起自己的小故事。其实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上千个同样的故事上演,毫无新意——当售货员的姑娘薪水本就低廉,店主为了增加利润还要对她“罚款”,导致收入进一步锐减;接着因为生病而减少了工作时间;接下来就是失去了工作,没有了希望,然后——绿门那边响起了冒险家的敲门声。
可在鲁道夫听来,这个故事之宏大赶得上《伊利亚特》,情节之起伏堪比《朱妮的爱情测试》中描写的重重危机。
“无法想象你竟然遭受过这些境遇!”他惊叹。
“的确挺难熬的。”姑娘心情也很沉重。
“那你在城里就没有个亲戚朋友什么的?”
“什么都没有。”
“……我在这世上也是孤身一人呢。”鲁道夫沉默了片刻说。
“那我就欣慰啦。”姑娘立马接上;不知怎的,年轻人听到姑娘对他孑然一人这种状况的肯定,心里还有些高兴。
可下一秒,她突然耷拉下眼皮,深深叹了口气。
“我怎么这么困,”她说,“可感觉真舒服啊。”
鲁道夫闻言起身拿上帽子。“那么我就向你道晚安了。好好睡上一晚对你有好处。”
他伸出手去,她握住,说了句“晚安”。可她的眼睛里分明闪着个问题,是那么意味深长,那么坦率纯真而又可怜兮兮,弄得他脱口而出道:“哦,我明天再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要摆脱我可没那么容易呢。”
当他走到门口,她才想起问上一句:“你怎么会来敲我的门啊?”——似乎“他怎么来的”这个问题比起“他来了”这个事实显得那么无关紧要。
他瞧着她片刻,记起了那些卡片,心脏突然被一阵嫉妒刺痛。假如卡片落入了其他跟他一样有冒险精神的人手里呢?几乎是立即地,他决定永远隐瞒事实真相。他绝不会让她知道,他其实已经洞悉了她因为受巨大的生活压力所迫而出此下策向人求助的小伎俩。
“我们有个钢琴调音师也住在这栋楼里,”他说,“我是不小心敲错了你的门。”
绿门关上之前,最后消失在他视线中的是她的笑脸。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带着好奇心四下里张望了片刻。接着他穿过走廊到另一头;然后再折返,上了一层楼,继续他的谜之探索。他发现这栋楼里的每扇门都是漆成绿色的。
带着满腹狐疑,他下了楼走回人行道上。那位奇妙的非洲人还在原地。鲁道夫手里捏着两张卡片,走上前去跟他对质。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给我这两张卡,还有它们是什么意思?”他问。
黑人咧开大嘴绽开一个善意的笑,给他雇主的专业技术做了一回绝赞的广告。“在那儿呢,老板,”他往街尾一指,“可我估摸着您是赶不上第一幕啦。”
顺着他指着的方向,鲁道夫看到一间剧院,入口顶上的电光招牌闪烁着新剧的名字:“绿门”。
“我听说这出戏那是一流啊,老爷,”黑人说着,“票务代理给我一块钱,让我发医生卡片的时候给掺着发几张他的。给您张医生的卡吧,老爷?”
在鲁道夫住的那个街区转角,他停下来给自己买了杯啤酒,要了支雪茄。叼着点燃的烟走出小酒馆,他系上外套扣子,把帽檐往上一顶,对着街角的灯柱坚决地说: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是命运之手推着我找到了她。”
如此结论一出,鲁道夫·斯坦纳为自己正了名——他不失为一位浪漫和冒险的真正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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