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能说,我们的主人公生性凉薄,麻木不仁,以致没有同情和恻隐之心;其实这些感情他都有,甚至很想解囊相助,只是决不能花钱太多,不能动用原本决定不予动用的钱,总之,父亲关于爱惜、储蓄每一戈比的攒钱经起了作用。但他没有为金钱而金钱的贪欲;他还没有被爱财如命的贪婪所控制。不,推动他的不是这些,他向往的是未来的丰足富裕的生活,有高车骏马、豪华府第、美味佳肴,这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想。为了终究有一天必定能拥有这一切,他才珍惜每一文钱,暂时既亏待自己,也亏待别人。每当某个富翁的轻车名马鞍辔鲜明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的时候,他就像木桩似的愣在原地,等到醒过神来,仿佛大梦初醒地说道:他当初也不过是跑腿的小职员哪!凡是足以炫耀财富和享乐的一切都会对他产生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影响。走出校门之后,他甚至不愿休息:他的愿望是如此强烈,只想尽快工作,履行公务。不过,尽管他有品学兼优的证书,却好不容易才在省税务厅里谋了个差使。就是在偏远地区也得有靠山才行呢!他得到的是一个卑微的职务,年薪三十或四十卢布。但他决心恪尽职守,战胜一切,克服一切。果然,他表现了闻所未闻的奉献、耐心和克勤克俭的精神。他从早到晚钻在文件堆里,不知疲倦地写着,他不回家,就睡在办公室里的桌子上,有时同看门人在一起就餐,尽管如此,他却保持着整洁的习惯,衣着体面,和颜悦色,举止间甚至流露出一种高贵的气度。应当说,税务厅官员们的特点是外貌特别丑陋。有些人的脸就像烤坏了的面包:面颊向一边鼓起,下巴又歪到另一边,上唇肿得好像水泡,而且还裂开一条缝;总之,十分难看。他们讲话似乎都很严厉,那腔调仿佛是要把谁揍一顿似的;他们常给酒神上供,这表明在斯拉夫人的天性里还保留着不少多神教的残余;有时甚至像俗话说的,灌饱了黄汤才来上班,所以在办公室里很难受,空气里弥漫的绝不是芬芳的气息。在这样的一群官僚之间,乞乞科夫不可能不引起注意而受人垂青,他在各方面都与那些人截然不同,他容貌俊俏,谈吐文雅,而且滴酒不沾。但尽管如此,他的仕途仍然崎岖难行,他遇到的上司是一位已经年迈的科长,一副冷酷、麻木不仁、不动声色的样子,永远如此,一辈子不曾露出过笑容,甚至从来不向谁问候一声。谁也不曾见到他哪怕有一次改变过常态,即便是在大街上,即便是在他自己的家里;哪怕有一次他对什么显得关切,哪怕是喝醉了,在酒醉时笑一笑;哪怕像喝醉了的强盗那样粗野、畸形地乐一乐呢,可是这一切在他身上连影子也没有。在他身上简直是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凶残,也没有善意,而在这全然的虚无之中有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他的冷酷的、大理石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触目的不端正之处,丝毫没有这样的缺点;面部的轮廓是严格对称的。只有满脸坑坑洼洼的麻子,用民间的话来形容,就是魔鬼夜夜在这张脸上磨豌豆来着。看来没有任何人间的力量能够接近他,博得他的好感,但乞乞科夫作了尝试。起先他通过一切细微的小事讨他的欢心:仔细观察他写字的鹅毛笔是怎样削的,然后照样准备了几支,每一回都把它们放在他的手边;把他桌上的灰沙和烟草吹掉、掸掉;给他的墨水瓶换一块新的抹布,找来他的帽子,那是世间所曾有过的最龌龊不堪的帽子,然后每次在下班前的那会儿把这顶帽子放在他身旁;倘若他的后背蹭到了墙上的白粉,就替他刷干净——然而这一切都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好像这些事根本就不曾有过一样。最后他暗中打听了他的家庭生活,知道他有一个成年的女儿,她的那张脸也像是夜里在上面磨过豌豆一样。他寻思要从这方面下手。打听到她每逢星期日上哪个教堂以后,每一回都来到她的对面,衣着整洁,硬胸浆得笔挺,于是事情有了转机:严厉的科长动摇了,居然邀请他去喝茶!办公厅里的同事们转眼间就发现,情况起了变化,乞乞科夫住到了他的家里,成了他家里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帮着买面粉、白糖,对女儿就像对未婚妻一样,赶着科长叫爸,还亲吻他的手;局里的人都以为,二月末在大斋之前要举行婚礼了。严厉的科长甚至开始在上司面前替他钻营,于是过了若干时候,乞乞科夫本人也补了一个开缺的位子,当上了科长。看来这也就是他与科长联络的主要目的;因为他立即把自己的箱子秘密送回了家,而且第二天就搬进了另一个住所。对科长已经不再赶着叫爸了,也不再亲吻他的手了。婚事就此告吹,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不过,每次相遇,他总是亲切地握着他的手,邀请他到家里去喝茶,结果是永远神情呆板、冷若冰霜的老科长不禁摇头喃喃自语:“他哄骗了我,哄骗了我噢,这个鬼儿子!”
这是他最难迈过的一个坎儿。此后的一切便进展得比较容易而顺利了。他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具备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一切:温雅的谈吐、举止和工作上的干练。有了这些资本,过了不久他就钻营到了一份所谓的肥缺,而且非常出色地利用了这个差使,应当知道,就在那时开始对贪污受贿雷厉风行地严加追究,他丝毫不惧,反而立即善加利用,使之对自己有利,从而表现了俄罗斯人只有在处境窘迫时才会显示出来的那种善谋对策的本色。其中的奥妙是这样的:某个求告者来了,并且把手伸进口袋里,想取出在我们俄罗斯所谓的有霍万斯基公爵签字的介绍信,“不,不,”他一见,就摁住他的手,微笑着说道,“您以为我会……不,不。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是我们应当做的,不需要任何报酬!在这方面您就放心吧,明天一切都会办妥。请把府上的地址告诉我,您自己就不用操心了,一切都会给您送到府上。”求告者大喜过望,简直是欣喜若狂地回家去了,他想:“这才是个人物啊,这样的人多些就好了,简直是稀世之宝!”可是求告者等了一天、两天,不见有人把公文送来,第三天还是白等。他来到办公厅,事情还没有着手办呢;他去找稀世之宝。“啊,对不起!”乞乞科夫抓住他的两只手,彬彬有礼地说道:“我们的事情太多了;不过明天一切都会办妥,明天一定,真的,我简直感到惭愧!”而他的神情动作是那么令人着迷。要是这时衣襟不知怎么掀开了,马上就有一只手伸过来加以制止,并且摁住衣襟。可是明天、后天、第三天,仍然无人登门。求告者醒悟过来:得了吧,该不是有什么名堂吧?一打听,人家告诉他,要给那些书记员才行。“怎么会不给呢?我准备拿出二十五戈比嘛,五十也行。”“不,不是二十五戈比,要给每个书记员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白票子才行呢。”“拿白票子给书记员!”求告者惊呼。“您别发火嘛,”人家回答道:“没错,书记员们得到的也就是二十五戈比,其余的都进了上司的腰包啦。”迟钝的求告者拍拍脑门,对这种新花样不禁破口大骂,痛骂官员贪污受贿和他们那种温文尔雅的假正经。过去你至少知道该怎么办:给主管的官员送上一张十卢布的红票子,事情就妥了,现在倒好,要白票子,还得磨蹭一个星期才让你明白过来;所谓的廉洁奉公都见鬼去吧!求告者的意见当然是对的,不过现在贪污受贿已经绝迹了啊:所有的头头都是品德高尚的清官了,只有那些秘书和书记员才是骗子。不久乞乞科夫又有了更加广阔的活动舞台:为启动一项投入巨额资金的公家建筑工程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他在该委员会也占有一席之地,是一名活跃的委员。委员会立即投入工作。围着建筑物忙碌了六年;不知是受到恶劣气候的干扰,还是建材不合适,这座公家的大厦再也不能在地基上有所进展。可是在城市的其他一些地方,委员们却各有一套漂亮的私人住宅拔地而起,看来,那里的土质比较好吧。委员们已经开始养尊处优,安享天伦之乐。只是在这时乞乞科夫才稍稍摆脱了自我克制和自我牺牲的严酷戒律。这时他长期来的苦行僧式的生活才终于有所放松,原来他从来就不是没有享乐的欲望,只是在血气方刚的青年时代善于自制罢了,这是别人完全做不到的。他奢侈起来:他有了相当出色的厨师、考究的荷兰衬衫。他已经给自己买了全省还没有人穿过的上等呢料,而且从这时起他时常穿深棕、暗紫带花点的衣服;他已经买了两匹骏马,还亲自拉着缰绳,让拉边套的马转圈儿;他已经养成了把海绵放在掺有香水的水里浸湿,用来擦身的习惯;他已经在买能使皮肤光滑的价格不菲的香皂;他已经……
可是,突然派来了一位新的首长,撤了原来的那个鸟东西。他是一位军人,挺严厉,为人疾恶如仇,反对贪污受贿和一切所谓不公正的行为。第二天他就使人人心惊胆战,他要求查账,发现了亏空,处处资金短缺,立即注意到了漂亮的私人住宅,于是开始逐个审查。官员们被革职;漂亮的私人住宅一律没收,拨给各种慈善机构和世袭兵学校使用,一切都化为泡影,尤其是乞乞科夫。他的脸虽然好看,却突然不为上司所喜欢,为什么呢,只有天晓得,这有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反正上司恨死了他。不过他毕竟是个军人,所以对文官那些诡谲伎俩并不了解,过了不久,另外一些官员凭着道貌岸然的外表和善于阿谀逢迎的本领,骗取了他的好感,于是将军很快就落入更坏的骗子手的掌握之中,而他却根本没有识破他们;他甚至很得意,总算找到了合适的人选,还沾沾自喜,吹嘘自己知人善任。乞乞科夫马上就看透了他的特点和脾气。在他的领导下,人人都成了狠斗不正之风的令人生畏的人物;他们事事处处追究不正之风,就像渔夫用尖矛追捕又大又肥的鱼一样,而且干得卓有成效,在短短的时间里人人都有了几千卢布的收益。这时候不少过去的官员翻然悔悟,改邪归正,又被重新录用。可就是乞乞科夫怎么也挤不进去,不管他怎样费尽心机,也不管将军的首席秘书在霍万斯基公爵介绍信的驱使下,怎样为他百般说情,全都白费劲,这位秘书是很善于驾驭将军的鼻子的,就是在这件事上却一筹莫展。将军是这样一种人,虽然常常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但要是他脑子里有了什么想法,那就完全像是一枚钉子,怎么拔也别想把它拔出来。聪明的秘书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把有污点的任职履历销毁,就这还多亏他绘声绘色地向上司描述了乞乞科夫的家庭的凄惨遭遇,从而打动了上司的恻隐之心,使他网开一面,其实乞乞科夫还幸而没有成家。
“唉,好吧!”乞乞科夫说道,“人家抓住我不放了,我认栽,不必再求他啦。哭也于事无补,得干点儿实事。”于是他决心再从头做起,重新忍辱负重,节衣缩食,尽管他一度春风得意。他必须迁往别的城市,在那里为自己赢得一个好名声。不知怎么事事都不如意。在短短的时间内不得不调换了两三个岗位。都是一些又脏又低贱的活儿。要知道,乞乞科夫是上流社会所曾有过的最讲究体面的人。尽管他起初要在肮脏的人群中混,但心里总记着过去那整洁的环境,喜欢办公室里的桌子都漆得闪亮,处处显得高雅。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出语粗俗,如果发现别人在言谈中对官衔或贵族身份缺乏应有的敬意,总是感到受了侮辱。我想,读者会乐于知道,他每两天就换一次内衣,而在酷暑中甚至每天一换,只要稍有一点儿难闻的气味,就使他受不了。由于这个缘故,彼得鲁什卡来替他脱衣服和靴子的时候,他每回都在鼻孔里塞点儿麝香石竹,而且在很多情况下他和姑娘们一样敏感;因此重新落到了酒气熏天、举止粗俗的人群之中,对他来说是很难忍受的。不论他怎样力图振作,在这个身处逆境的时期还是瘦了,甚至脸色发青。他本来已经开始发福,有了丰满体面的体形,读者在初次与他相逢、结识时,他的模样就是那样,还不止一次在对镜自怜时想着美妙的未来:年轻的老婆,稚气的孩子,一想起来便不觉莞尔;可是现在,偶尔不经意地对镜子中的自己看一眼,不禁惊叫:“我的圣母啊!我变得多么形容可憎了呀!”以后就许久不愿再照镜子。可是我们的主人公全都忍受着,咬着牙忍受,耐着性子忍受,——终于有一天,他到海关去工作了。应当说,这份工作早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看到过,海关的官员能弄到多么精美的进口工艺品,能把多么漂亮的瓷器和细亚麻布分送给姑姨姐妹。他早已再三感叹道:“那才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啊:又靠近边境,又是一些有教养的人,而且可以搞到多么雅致的荷兰衬衫!”还得再补充一句,这时他还会想起一种特别的法国香皂,它能使皮肤异常白皙、娇嫩;它是什么牌子,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想边境是一定会有的。所以他早就想到海关工作,只是舍不得建筑工程委员会现有的种种好处,而且他的考虑也对,无论如何海关毕竟还只是在天上飞的仙鹤,而委员会却是已经到手的山雀。现在他就决心非去海关不可,而且如愿以偿。他非常热心地投入工作。他似乎命中注定该是海关官员。像他那样的机灵、敏锐、目光犀利,不仅见所未见,而且闻所未闻。不出三四个星期他就把海关工作摸熟了,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甚至不用过磅,不用测算,一看发货单就知道,哪一匹呢绒或布料有几俄尺;把一包货物拿在手上一掂,就能马上报出它有几磅。至于搜查走私物品,连同事们也说,他简直有狗一般的嗅觉:看到他那么耐心地去摸索每一颗纽扣,而且这一切都干得极度冷静,不可思议地彬彬有礼,你不能不感到惊讶。要是被搜查的人气得发狂,恶狠狠地想照准他那和颜悦色的脸蛋狠揍一顿,这时他的脸色和彬彬有礼的举止丝毫不改常态,只是边搜查边说道:“劳驾,请您抬一抬身子好吗?”或是:“夫人,您到另一个房间去一下好吗?我们一位官员的太太有话要同您在那里谈谈。”或是:“对不起,我要用小刀把您大氅的衬里拆开一点儿,”于是一边说,一边从里面取出一条条披肩、头巾,冷静得就像是从自家的箱子里拿东西一样,甚至上司也说,他是个恶鬼,而不是人:他会去搜查车轮、车辕、马耳朵,还把手伸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哪一位作家也想不到会把手伸到那儿,而且也只有海关官员才可以这么干。可怜的旅客在通过海关以后,有好几分钟还醒不过神儿,一边擦着浑身冒出来的麻疹似的细细的汗珠,一边画着十字嚷嚷:“哎哟,哎哟!”他的处境很像一个从禁闭室里跑出来的学生,领导上叫他进去是要训导一番,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地抽了他一顿鞭子。在一个不太长的时期内,走私者被他搞得走投无路。他给来自波兰的所有犹太人带来的是风暴和绝望。他的正直和铁面无私是不可克服的障碍,可以说,到了不通情理的地步,甚至那些充公的货物和为了避免登记造册的麻烦而没有入库的小工艺品,他也决不用来为自己谋取一点儿好处。如此无私地尽忠职守,不会不引起普遍的惊奇而终于被上级知道。他得到了官衔和提拔,于是提出了将走私犯一网打尽的方案,只要求由他亲自决定执行的办法。他立即被委以指挥和实施任何搜查的全权。这对他来说是正中下怀。当时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庞大的走私集团;他们的大胆的冒险将攫取数以百万计的暴利。他早已有了这方面的情报,还拒绝了来人对他的收买,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还不到时候。”他在获得了号令一切的全权之后,当即通知了走私集团,说:“现在是时候了。”他的盘算是太精明了。这时他的一年所得,是他忠于职守、苦干二十年也挣不到的。过去他不愿同他们有任何交往,因为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小卒,能得到的微乎其微;然而现在……现在完全不同了:他可以提出任何条件。为了办起事来更加畅通无阻,他把另一个官员也拉下了水,这是他的同事,尽管头发也已经花白,却未能经得住诱惑。条件谈妥了,于是走私集团开始行动。他们的行动有一个辉煌的开端:读者无疑听说过人们经常谈到的那次别出心裁的西班牙绵羊旅行的故事,这些绵羊套着两层皮袄越过国境,把价值百万的布拉班特花边藏在皮袄下面偷运进来。这件事就发生在乞乞科夫在海关任职的时候。要是没有他亲自参与,世界上哪个犹太人也别想办得成这样的事。在发生了三四起绵羊越境的事件之后,两位官员都有了四十万的巨款。据说,乞乞科夫的财产甚至超过了五十万,因为他更加敢作敢为。要不是有妖邪作祟,这笔飞来之财天知道会增加到多么庞大的数字。两位官员是鬼迷了心窍:简单地说,他俩是疯了,不为什么竟吵了起来。有一回两人争得兴起,也许还有了点儿醉意,乞乞科夫骂另一位官员是神父养的,他倒真是神父养的,可不知为什么却气得要命,他立刻反唇相讥,措辞激烈而且非常尖刻,话是这么说的:“不,你胡说,我是五等大员,不是什么神父养的,你才是神父养的呢!”接着为了更加激怒他,还故意挖苦道:“是的,我就说你是,怎么样!”这样一来,他就把他完全给顶了回去,把他的骂人话再回敬给他本人,尽管“我就说你是,怎么样!”这句话可能很有力量,可是他还觉得不解气,又写了一封揭发他的告密信。不过,听说他们本来就为了一个女人而彼此不和,用海关官员们的话来说,这个小女人像芜菁一样,又鲜嫩又壮实;还听说,有些人被人雇用,傍黑在昏暗的小巷里把我们的主人公狠揍了一顿;不过又听说,这两位官员都是受了别人的愚弄,那小女人是受一个上尉沙姆沙烈夫的指使。情况究竟怎样,只有天晓得;最好还是让有兴趣的读者自己把这个故事编完吧。主要的是,与走私犯的秘密来往已经败露。五等大员虽然自己也完蛋了,但也扳倒了同事。两位官员被押上法庭,抄了家,没收了全部家产,而且这场灾难突如其来,仿佛晴天霹雳。他们宛如大梦初醒,骇然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五等大员按照俄罗斯人的习惯开始借酒浇愁,六等文官却挺住了。不论办案的上司嗅觉多么灵敏,他居然把一部分钱隐藏了起来。这个饱经沧桑、熟谙人情世故的官场老手费尽心机,在有些地方他百般讨好,在有些地方花言巧语,在有些地方拍马奉承,而拍马总不会错的,在有些地方他塞点儿小钱,总之,他巧于周旋,总算没有落到同事那样身败名裂的下场,而且逃过了刑事审判。但是财产也好,各种进口的小工艺品也好,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他已经一无所有;这一切又有别人趋之若鹜。他保住了大约一万卢布,以备穷困潦倒时的需要,还有大约两打荷兰衬衫,一辆单身汉乘用的小巧的轻便折篷马车,还有两名仆人,车夫谢利凡和听差彼得鲁什卡,此外,海关官员们由于心地善良,还给他留下了五六块香皂,让他保养娇嫩的脸蛋,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瞧,我们的主人公又陷入了怎样的处境!真是大祸临头!这就是他所谓的:因为在工作上维护真理而遭到迫害。现在大概可以断定,在经历了这样的风浪、考验、厄运和切肤之痛之后,他会远避他乡,带着剩余的一万卢布血汗钱,到一个小县城的偏僻平静的角落去,穿着印花布长袍,独坐在小矮屋的窗口了其余生,星期天排解一下庄稼汉们在他窗前的斗殴,或者为了调剂生活,亲自到鸡棚去挑一只母鸡,宰了熬汤,这样也可以虽然平淡,倒也不无裨益地终其天年。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应当承认,他具有百折不挠的性格力量。他的那种经历即便不令人忧伤而死,也足以使人一辈子心灰意冷,而他那不可思议的欲望却并未熄灭。他痛苦、愤怒、怨天尤人,恨命运不公,怨人间不平,却不轻言放弃,而要再作拼搏。总之,他表现了他的耐心,与这样的耐心比较起来,德国人由他那慢悠悠、懒洋洋的血液循环所决定的那种麻木的耐心就不值得一提了。相反,乞乞科夫的血是沸腾的,必须有理性的坚强意志才能约束住想冲破阻力以求一逞的种种冲动。他在发着议论,而他的议论也不无道理:“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该我倒霉?谁现在有权不用?人人都在捞钱。我没有坑害过谁,我没有掠夺寡妇,我没有害得谁流离失所,拿的是有富余的东西,在人人都会伸手的地方我才伸手,我不拿,别人也会拿的。为什么别人安富尊荣,而我就该逆来顺受?我现在算个什么?我还能有什么作为?我现在有什么面目去面对那些可敬的、有家有业的人呢?明知我在世上只是个累赘,怎能不问心有愧,而且日后我的子女会怎么说呀?他们会说,瞧这畜生老爸,什么财产也没有给我们留下!”
读者已经知道,乞乞科夫是挺关心自己的子嗣的。这么一个多愁善感的家伙!换了别人,也许不会把手伸得那么长,可就是不知为什么,有一个问题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子女会怎么说呢?于是这位未来家族的奠基人便像小心翼翼的猫儿一样,一只眼睛瞟着一旁,看主人是不是在哪儿盯着,一面急匆匆地把附近的东西搂过来:不论是黄油,还是蜡烛、牛油,还是一只落到它爪下的倒霉的金丝雀,总之,什么都不放过。我们的主人公又是抱怨又是哀叹,不过脑子里的活动从不放松;老是想着要有所作为,只等着有个计划。他又憔悴了,又过起了艰苦的生活,又处处克制自己,又从整洁体面的状况落到了肮脏低贱的生活中去。在等待机遇的日子里,他甚至不得不干起代理人的行当,这个行当在我国还没有取得合法地位,受到各方面的排挤,被衙门里的小官吏,甚至委托者本人所轻视,注定要在前厅里看别人的脸色,逆来顺受,如此等等,然而迫于贫困,他无可奈何。在他接受的委托中有这样一项:办理向监护委员会抵押几百名农民的事务。田庄已经彻底破产。使它破产的是牲畜的瘟疫、管家的狡诈、歉收、使劳动好手大批死亡的流行病,最后,还有地主本人的糊涂,他在莫斯科按照最流行的时尚装修了一幢住宅,这次装修使他耗尽了家产,弄得分文不剩,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由于这个缘故,终于不得不把剩下的最后一座农庄抵押出去。向公家作抵押在那时还是新鲜事儿,这样做不免有点儿担惊受怕。乞乞科夫作为代理人,首先上上下下作了打点(众所周知,不预先打点,连一份简单的资料或补充资料也别想拿得到,至少得给人人灌一瓶马德拉酒才行),——总之,他把所有该打点的人都打点到了,这才说明,有一个情况要顺便提一下:这批农民有半数已经死了,但愿日后不会有什么麻烦……“他们不是还列在纳税人口花名册上吗?”秘书说道。“是呀,”乞乞科夫答道。“那您怕什么?”秘书说,“死一口,添一口,办起事来不用愁。”看来,秘书很会说顺口溜。这时我们的主人公蓦地灵机一动,这是人类的头脑所能产生的最富于灵感的想法。“哎呀,我这个傻帽,”他暗自嘀咕道,“到处找手套,手套就别在裤腰上!要是我在新的纳税人口花名册颁发之前把死了的都买下来,假定买他一千个,对,假定如此,那么监护委员会就会按每名二百卢布贷款给我,这一来,就有二十万卢布的资金!现在倒正是时候,不久前流行过传染病,谢天谢地,人死了可真不少。地主们赌博,纵酒作乐,挥霍无度,荡尽了家产;他们都跑到彼得堡去谋差使:庄园荒废了,管理马虎混乱,交纳赋税一年比一年艰难,人人都巴不得把死农奴出让给我,哪怕就为了免交人头税,说不定,有人还会倒贴我一点儿呢。当然,难哪,挺麻烦,只怕又会碰到什么倒霉事儿,搞出什么纰漏来。可人要智慧是干吗的。好在这件事似乎匪夷所思,没有人会相信。不错,没有土地,既不能购买也不能抵押农奴。但我可以购买农奴迁移,迁移;目前在塔夫里契和赫尔松两省土地是白给的,只要定居就行。我就把他们全都迁到那里去!迁到赫尔松省去!让他们在那里生活!而迁移可以按照司法程序依法办理。如果有人要查验这些农民,行,我并不反对,为什么不行呢?我会提交由县警察局长亲笔签字的证明文件。村子可以称为乞乞科夫村,或者用我洗礼时的教名,叫巴甫洛夫村。”就这样,我们的主人公有了一个如此古怪的设想,我不知道读者会不会因此而感激他,可作者对他的感激之情是难以形容的。因为不管怎么说,要不是乞乞科夫有了这个想法,这部史诗就不会问世了。
按照俄罗斯的习俗,他画了十字,就要把自己的设想付诸实施。他假装要选择定居地点,并以其他种种借口走访我国的这些或那些地方,主要是比其他地区遭到更严重的灾祸、歉收、高死亡率等的地方,总之,只要那里能更容易、更廉价地买到他所需要的人。他不是贸然去找哪一位地主,而是找那些比较气味相投的人,或者说,那些比较容易做成这种交易的人,首先要设法同他们结识,博得好感,如果可能,争取不通过买卖,而通过友好馈赠得到农民。可见,读者不该生作者的气,说至今出现的人物都不合他的胃口;这只能怪乞乞科夫,这里是由他做主,他要上哪儿,咱们只好跟着。就我们而言,倘若真有人指责人物和性格庸俗、丑陋,那么我们只能说,开头总是看不到事态发展的总的壮阔画面和规模。走进任何一座城市,哪怕是京城也罢,总是似乎平淡无奇,开头一切都灰暗而单调:望不到尽头的一座座被烟熏黑的大大小小的工厂厂房,然后才见到一幢幢六层高楼的墙角、商店、招牌、通衢大道,处处点缀着钟楼、圆柱、雕像、尖塔,到处是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以及人的双手和智慧所创造的令人惊叹的一切。最初的几笔交易是怎样进行的,读者已经知道了;以后的进展如何,主人公会有哪些成功和挫折,他怎样不得不解决、克服更大的难题和重重障碍,怎样出现了那些高大的形象,这个内容广泛的故事的隐秘的杠杆怎样启动,视野怎样更广阔地展开,于是整个故事展现其庄严而抒情的洪流,这一切读者以后才能看到。身在旅途的一伙人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这是一位已到中年的老爷,一辆单身汉乘用的折篷小马车,听差彼得鲁什卡、马车夫谢利凡和三匹马儿,它们的名字,从陪审官到坏蛋花斑马,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这样,我们这位主人公的情况便都讲到了!不过,人们也许会要求,概括地对他下个结论;从道德品质方面来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不是完美而品德高尚的人,这一点显而易见。那么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是卑鄙小人喽?为什么要说是卑鄙小人呢,对人何必如此苛刻?现在我们这儿没有卑鄙小人,有的只是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人,至于让自己的嘴脸挨公众的耳光、为众人所不齿的人,或许有那么两三个,何况这些人也在高谈美德了。对他最公正的称呼是:当家人,贪财者。贪财是万恶之源;由于贪财,人们才会干出上流社会所谓的不大干净的勾当。不错,这种性格中已经有某种令人敬而远之的东西,一位在其人生道路上曾和这样的人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共度愉快时光的读者,一旦发现这个人成了一出戏剧或一部史诗的主人公,就会对他报之以白眼。但真正明智的人并不嫌弃任何性格,而是以探究的目光审视他,理清它的脉络。于是这个人很快就原形毕露了;一眨眼间,他实质上已变成了一条可怕的蛆虫,它不容分说地把一切都化为肥己的脂膏。并不罕见的是,不仅奔放的激情,而且追求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的渺小欲望,在为建功立业而生的人身上也会膨胀起来,使他忘却伟大而神圣的使命,却把无聊的小玩意看作伟大而神圣的东西。人类的激情和欲望仿佛恒河沙数,不可胜计,而且各各不同,它们最初都服从人的意志,后来却成了人的可怕的主宰。只为自己选择最美好的激情的人是有福的;他的无限的福祉每时每刻都在增加,都在成十倍地扩大,而他也就越来越深地沉浸于自己心灵中那无垠的乐园之中。然而有些激情并不是由人选择的。它们在人出生时便与生俱来,非人力所能抗拒。它们是天意的产物,它们在人的一生中发出某种永恒的召唤而永不沉寂。它们注定要在人世间执行其伟大的使命:不论是在一个阴暗的形象中,还是作为让世人欢呼的光明的现象,反正一样,都是为了缔造人类所未知的幸福。也许就是这个乞乞科夫,现在引导着他的那种激情就并不是来源于他本人,在他那冷漠无情的生存中就蕴藏着某种东西,将使这个人一败涂地而拜倒在上天的智慧之前。而这个形象为什么会在现在问世的这部史诗中出现,这还是一个谜。
然而令人感到沉重的,并不是人们会对主人公不满,令人感到沉重的是,内心深处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信念:就是这个主人公,就是这个乞乞科夫,读者会感到满意。倘若作者不深入地窥视他的内心,不触及他内心深处容易轻轻滑过而不为人知的东西,不揭露这个人对谁也不会道及的极其隐秘的思想,只是描写他在全城人士面前,在马尼洛夫和别人面前的表现,那么人人都会心情愉快,觉得他是个挺有趣的人物。没有必要让他的面貌、他的整个形象栩栩如生地暴露在人们的眼前,这样,在读完全书以后,心灵就一点儿也不会受到震惊,又可以回到整个俄罗斯都乐此不疲的牌桌上去了。是的,我的善良的读者,你们不愿意看到人的赤裸裸的空虚。你们会说,何必呢,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我们不知道生活中有很多可鄙而荒唐的东西吗?不用您说,我们也常常看到许多令人沮丧的现象。您最好还是向我们展现美好而引人入胜的东西吧。让我们把烦恼忘却才好呢!“老弟,你何必对我说庄园的情况很糟糕呢?”地主对管家这么说:“老弟,这些事你不说,我也知道,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吗?你让我忘掉这一切吧,别让我知道,那就是我福星高照了。”于是本来可以用来多少改善一下情况的钱花到消愁解闷的地方去了。本来有可能开掘意外的巨大财源的聪明才智沉睡了;而那里拍卖的锤声一响,地主黯然流落街头,为贫困所迫,不惜为非作歹,而从前他对这些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指责作者的还有那些所谓的爱国主义者,他们心安理得地待在各自的角落里,不务正业,靠别人的钱为自己攒点儿积蓄,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只要发生一点儿在他们看来有损祖国荣誉的事情,出了一本有时说说真话的书,他们就像看到苍蝇落进蛛网的蜘蛛,从角角落落爬出来,马上大喊大叫:“这样暴露,这样张扬好吗?要知道,这里所写的一切都是咱们自家的事啊,这好吗?外国人会怎么说呢?听别人说自家的坏话难道心里好受?难道这不叫人痛心?难道我们不是爱国主义者?”对这些高论,特别是关于外国人的舆论云云,坦白地说,我实在无言以对。姑且讲个故事吧:在俄罗斯的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两位居民。一个是父亲,名叫基法·莫基耶维奇,性情温和,过着悠闲的生活。他是不问家事的:他的志趣主要在思辨方面,研究这样一个他所谓的哲学问题:“瞧,就说兽类吧,”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说道,“兽类出生时是赤条条的。为什么会赤条条的呢?为什么不像禽鸟一样从蛋里破壳而出?可不,说真的,要是深入地探究,自然界简直不可理解!”这就是居民基法·莫基耶维奇的想法。但主要的问题还不在这里。另一个居民是他的亲生儿子莫基·基法维奇。他是俄罗斯所说的勇士,就在父亲研究兽类的出生问题时,这位膀大腰圆的二十岁的小伙子渴望大显身手。他干什么都出手特重,不是把谁的胳膊弄折了,就是让谁的鼻子肿了起来。在家里和邻舍,从小女仆到看家狗,一见他,就逃之夭夭,甚至卧室里他自己的床也被他搞得支离破碎。莫基·基法维奇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他的心地是善良的。但主要的问题也不在这里。主要的问题在于:“行行好吧,基法·莫基耶维奇老爷,”自家和邻家的仆人都向他诉苦,“你的莫基·基法维奇是怎么了?他闹得人人都不得安宁,就爱欺负人!”“是呀,淘气,淘气,”父亲往往这样说道,“可有什么法子呢?揍他已经太迟了,而且人家还会说我对孩子太狠心;他是个爱面子的人,要是当着外人的面责备他,他是会收敛的,可是传了出去,那就糟了!城里的人知道了,都会骂他是畜生。说真的,难道我就不心疼?难道我不是父亲吗?我钻研哲理,有时不得空闲,我就不是父亲了?才不呢,我是父亲!父亲,懂吗,是父亲哪!我的莫基·基法维奇就在这里,在我的心里!”这时基法·莫基耶维奇使劲捶着自己的胸脯,十分激动。“即便他是个畜生,那也不能由我把这一点捅出去,不能由我让他出丑。”这样表白了一番父爱以后,他就由着莫基·基法维奇去继续他的勇士的业绩,而自己重又醉心于他的爱好,蓦地给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倘若大象是卵生的,那蛋壳想必很厚很厚,连大炮也轰不破;必须发明一种新的火炮才行呢。”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两位居民就这样生活着,在我们这部史诗的末尾,他们出人意料地仿佛从一扇小窗口探出头来,他们的出现就是为了给某些热情的爱国主义者一个简单的回答,他们拿着亲爱的祖国的钱,悠闲地探究哲理,过着寄生的生活,他们所关心的并非不要干坏事,而是不要把他们干的坏事说出去。不,他们的指责不是出于爱国主义,也不是出于父爱,而是其中另有隐情。何必讳莫如深呢?难道不正是作者应当说出神圣的真理?你们害怕深邃的目光,你们不敢亲自去深刻地观察任何现象,你们喜欢对事物无所用心地瞟上一眼。你们甚至会由衷地嘲笑乞乞科夫,也许还会赞扬作者说:“他倒是巧妙地抓住了某些东西,想必是一位爱逗乐的人呢!”这样说了以后,你们就倍加自豪地想到自己,你们的脸上便浮出自鸣得意的笑容,于是又说道:“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省份往往会有一些非常古怪、非常可笑的人物,而且都是相当卑鄙的家伙!”可你们有谁会满怀基督徒的谦逊,不是公开地而是在宁静的独处的时候,扪心自问,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提出这样一个沉重的问题:“我是不是也有乞乞科夫的某种特点呢?”不,才不会呢!要是这时他有一位官衔不太高、也不太低的熟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会马上碰碰别人的胳膊,扑哧一笑,说道:“瞧,瞧,一个乞乞科夫,乞乞科夫来了!”然后就像一个孩子,完全忘了身份和年龄应有的礼貌,跟在他后面跑着,在他身后逗弄他,不停地叫道着:“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乞科夫!”
不过我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忘了我们的主人公,在讲他的故事时,他一直睡着,这时已经醒了,很可能听到有人在不断喊着他的姓名。他这个人是小心眼儿,讨厌别人用不礼貌的口吻提到他。读者不在乎乞乞科夫是不是生他的气,至于作者,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同自己的主人公搞坏关系,因为还有漫长的路要与他携手同行;后面还有两大卷要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嗨,嗨,你是怎么了?”乞乞科夫对谢利凡说道:“啊?”
“怎么啦?”谢利凡慢腾腾地问道。
“什么怎么啦?你这滑头!你在怎样赶车?还不快点儿!”
的确,谢利凡早就眯起眼睛,只是偶尔睡眼惺忪地抖动一下缰绳,拍打着马的两肋,马也在打着瞌睡;而彼得鲁什卡的便帽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仰面躺倒,把头顶着乞乞科夫的膝盖,乞乞科夫只好用手指在他的头上弹了一下。谢利凡打起精神,在花斑马的背上抽了几鞭子,花斑马这才快步跑了起来,他又举起鞭子向所有的几匹马虚晃一下,一边细声细气唱歌似的说道:“别怕呀!”马儿都活跃起来了,把轻巧的折篷马车像一片羽毛似的带着向前疾驰而去。谢利凡只是摇晃着鞭子,嚷着:“嗨!嗨!嗨!”这条大路微微向下倾斜,中间散布着起伏的冈峦,随着三驾马车忽而飞上山冈,忽而一阵风似的驰下山坡,谢利凡在车座上飘然颠簸。乞乞科夫在皮靠垫上时而被轻轻地抛了起来,他笑意盈盈,因为他爱如飞的疾驰。可是哪一个俄罗斯人不爱疾驰呢?俄罗斯人的心灵渴望着舞步回旋、纵酒高歌,有时大喊一声:“痛快!”他的心灵能不爱疾驰吗?能不爱疾驰中那激情洋溢的美妙感受吗?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你托上自己的翅膀,于是你飞了起来,于是一切都在飞:里程碑在飞,迎面而来的高踞于带篷马车车座上的商人在飞,两旁成列成行的云杉和松树那郁郁苍苍的树林带着伐木声和乌鸦的啼声在飞,大路在飞向无人知晓的、渐渐消隐的远方,这飞掠而过的气势不禁令人骇然,一切还来不及显示轮廓便消失不见了,只有头顶上的蓝天,淡淡的白云和露出的明月仿佛凝然不动。三驾马车啊!飞鸟一样的三驾马车,是谁发明了你?看来,你只能诞生在豪迈的人民那里,只能诞生在那不喜欢儿戏,而是雄踞半个世界的广袤国土之上,不妨去数数那些里程碑吧,直叫你数得头晕眼花。看上去,不过是挺简单的代步工具,没有用金属的螺钉加固,而是雅罗斯拉夫尔州一个灵巧的庄稼汉用一把斧子和一把凿子匆忙地制作并装配了你。马车夫没有穿德国长筒皮靴:一部大胡子和一副连指手套,坐在鬼知道什么玩意上面;可只要他欠起身来,扬起鞭子,唱起悠长的歌曲,于是马儿便像一阵旋风,轮辐闪成一片光滑的圆盘,大道为之震颤,路人愕然惊叫!只见它飞呀,飞呀,飞呀!……转瞬间只见远远地有什么在扬起尘土,追风逐电。
你不也是这样吗,罗斯,就像那望尘莫及的神速的三驾马车在飞驰?大路在你身下烟尘飞扬,桥梁隆隆轰鸣,一切都被你超越而落在你的身后。目击者被这上天的奇迹所震惊而愕然伫立:这是从天而降的闪电吗?这令人骇然的神速意味着什么呢?人世间所未曾见的这些马儿蕴藏着什么样神奇的力量啊?哦,马儿,马儿,多么神奇的马儿!你们的鬃毛里裹着旋风?你们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流布着灵敏的听觉?一听到飘来熟悉的歌声,便立即鼓起青铜般的胸脯,几乎蹄不点地,化为凌空飞行的绷紧的直线,仿佛受到神的感召而风驰电掣!……罗斯,你在驰往何方,回答吧?没有回答。铃儿发出美妙的音响;被撕碎的空气呼啸着化为疾风;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从旁飞掠而过,其他民族和国家都睇视着闪到一旁,给她让开大路。
果戈理当时在国外。在1836—1848年间,他的足迹遍及瑞士、意大利、法国等国。《死农奴》是在国外完成的。
一首俄罗斯民歌。
梭伦(公元前约638—前约559),古雅典政治家。
引自俄国作家克雷洛夫(1769—1844)的寓言《音乐家们》。
贿赂的戏称。当时的纸币上印有帝国银行总裁霍万斯基的签字。
世袭兵学校,指训练士兵的儿子的学校,他们被强制服兵役,称为世袭兵。
指比利时布拉班特省出产的一种花边。
旨在保护寡妇、孤儿和非婚生子女的社会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