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一章

然而,事情并不像乞乞科夫所预期的那样。首先,他醒来比预定的时间迟了,这是第一件不愉快的事。起床后,他立刻叫人去问,马车套好没有,是不是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答复是马车还没有套好,什么准备工作都还没有做。这又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勃然大怒,甚至想让我们的朋友谢利凡挨一顿揍才好,只好耐心地等他来,看他拿什么借口替自己辩解。谢利凡很快就在门口出现了,于是老爷荣幸地听到了一番说辞,在急等出车的情况下,从仆役口中所能听到的往往正是这些话。

“对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还得钉马掌呢。”

“嗨,你呀,猪!蠢货!早怎么不说?难道没有时间说吗?”

“时间倒是有……还有,车轮也不行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轮胎得重新绷紧,因为现在路太难走,到处坑坑洼洼的……要是您让我说,马车的前部晃荡得可厉害啦,说不定车子连两站路也走不了。”

“你混蛋!”乞乞科夫叫道,扬起双手一拍,向他直逼过去,谢利凡害怕受不起老爷的赏赐,略略后退,避到一边去了。

“你想要我的命吗?啊?你要杀了我吗?你是打算在大路上将我杀了吧,强盗,你这该死的猪,吃人的海怪!啊?啊?三个星期了,你们游手好闲,啊?哪怕提醒一下也好哇,糊涂东西,现在倒好,赶到了这节骨眼上!差不多就准备着坐上车走了,却让你给搞砸了,啊?啊?这你早先知道吗?你是知道的,啊?啊?回答我。知道吗?啊?”

“知道,”谢利凡低下头说道。

“为什么你那时不说,啊?”

对这个问题谢利凡没有吭声,不过,他似乎在低着头自言自语:“瞧你,这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嘛:知道,却没有说!”

“你马上去叫个铁匠来,两个钟头之内要所有的事情都做好。听见没有?一定要在两个钟头之内,要不,我把你,我把你……好好收拾一顿,整得你服服帖帖!”我们的主人公实在是气极了。

谢利凡转身出门,要去办主人吩咐的事情,但他停了下来说道:“还有,老爷,那匹花斑马,真的,还是卖了好,因为这匹马,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是个十足的坏蛋,可别再要它啦,只是个累赘。”

“好嘛!我这就去,到市场上去把它卖掉!”

“真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它只是样子好看,实际上最狡猾不过:这样的马没见过……”

“笨蛋!我什么时候想卖就卖。还要你来啰唆!我在这儿看着,如果你不马上给我把铁匠叫来,不在两小时内把一切准备停当,我就打得你……面无人色!去!去呀!”谢利凡出去了。

乞乞科夫的心情十分沮丧,把马刀掷在地板上,这刀是他在旅途中随身携带,威吓坏人的。他和铁匠们磨蹭了大约一刻多钟,才算讲定了价钱,因为铁匠往往都是一些大坏蛋,他们一看这是紧急的活儿,就多开了五倍的价钱。不论他怎样发火,骂他们是骗子、强盗、拦路打劫的土匪,甚至暗示他们逃不脱末日审判,但铁匠们不予理睬,他们硬挺到底,不仅分文不让,而且两个小时的活儿整整磨蹭了五个半钟头。在这段时间里,他有幸品尝到了苦涩的时光,每一个处境如此的旅行者都是深知个中滋味的,行装已经收拾就绪,房间里只剩下了满地的麻绳、碎纸片,以及杂七杂八的废物,而人既不在旅途,也不是在此地安居,从窗口望去,行人在慢腾腾地走着,闲聊自己的鸡毛蒜皮,带着一副好奇的蠢相抬眼望望他,又继续走他们的路,这就使可怜的走不了的旅行者更加心情烦躁。不论什么,他眼前所见的一切:窗口对面那小铺子,住在对面屋子里、正向挂着短窗帘的窗口走来的那老妇人的头,一切都叫他腻味,不过他并不从窗口走开。他站在那里,时而想得出神,时而又将麻木的视线投向在他眼前活动的和不动的一切,气恼地摁住一只苍蝇,这时它在他的手指下嗡嗡叫着,拍击着窗玻璃。但一切都有尽头,盼望的时刻到了:一切就绪,马车前部已经修好,车轮换上了新的轮胎,马匹也从饮水的地方牵了来,那些强盗似的铁匠数过到手的卢布,祝他一路顺风,走了。终于车也套好了,刚买来的两只热乎乎的辫子形面包也放到了车子里,谢利凡在车夫座旁的夹袋里也为自己塞了点儿什么,主人公本人也终于露面了,照旧穿着线呢常礼服的伙计站在那里向他挥舞着便帽,客栈以及别人家的仆役和马车夫在围观人家这位老爷出行的排场,此外,还有每逢有人出行时的种种其他情景,他坐进了马车,——往往由单身汉乘用的这种带折篷的轻便马车,在城里已经待得太久,兴许读者甚至会生厌了,此刻它终于驶出了客栈的大门。“感谢上帝!”乞乞科夫画着十字想道。谢利凡甩了一下鞭子;起先在脚蹬上站了片刻的彼得鲁什卡坐到了他身边,我们的主人公在格鲁吉亚毛毯上坐得更舒适些,把一个皮靠垫塞在自己背后,紧挨着两个热面包,小马车又颠簸摇晃起来,这是由于驶上了马路,大家知道,它是有一股把马车颠起来的力量的。他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看着那些房屋、墙壁、篱笆和街道,而它们也仿佛在蹦蹦跳跳地缓缓往后退去,天晓得,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他在自己的一生中还会与它们再见呢。在向一条街道拐弯的时候,小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整条街道上有一支看不见尽头的出殡队伍在缓缓行进。乞乞科夫探头吩咐彼得鲁什卡去问一下,是谁死了,这才知道,死者是检察长。他满怀懊丧的心情,立即躲到角落里,用一张兽皮蒙着自己,并且拉上了窗帘。在马车不得不这样停下来的时候,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虔诚地脱了帽子,仔细打量着都有谁在那儿,情况如何,是乘车还是骑马,一面点着人数,看步行和以车马代步的人总共有多少,老爷吩咐他们不要对相识的仆人说实话,也不要点头打招呼。然后自己也透过皮窗帘上的一块玻璃偷偷地向外张望,所有的官员都脱了帽子跟在灵柩后面。他害怕起来,唯恐他的马车会被他们认出来,可是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他啊。他们甚至没有聊家常,而送殡的人通常是彼此聊聊家常的。此刻他们的全部思绪都只同自己有关,他们在想:新任总督会是怎样的人呢?他对这里的事会如何着手?对他们这些官员会持怎样的态度?在步行的官员后面跟着一辆辆轿式马车,戴着黑色孝帽的女士们坐在马车里向外张望着。从她们嘴唇的翕动和手势来看,她们正在热烈地交谈;也许她们也是在谈论新任总督的到来,并且对他可能举行怎样的舞会作了种种猜测,为永远谈不够的自己的镶边和花边操心。最后,在轿式马车之后是几辆空的轻便马车,鱼贯而行,终于全都过去了,我们的主人公可以走了。他拉开皮窗帘,叹息了一声,由衷地说道;“瞧瞧检察长吧!活着,活着,然后就死了!于是报上会说,‘一位可敬的公民,罕有的慈父,模范的夫君与世长辞了,其下属为之痛悼,举世寄以哀思’,而且还会写上许多溢美之词;也许还要说,‘孤儿寡妇为他的逝世而哀哀恸哭’;可要是仔细一想,你的全部所有,不过是两条浓眉而已。”这时他吩咐谢利凡快走,同时他又想到了自己:遇到丧事,这倒也好;据说,遇见死者会交好运。

这时小马车拐进了更偏僻的街道;很快就只见一排排长长的木栅栏,这就说明城市快到尽头了。瞧,马路也已经走完,拦路杆和城市都落到了后面,周围空荡荡的一无所有,他们又行驶在大路上了。于是在驿道两旁又是没完没了的里程碑,驿站长,水井,大车,使用俄式茶炊的灰蒙蒙的乡村,农妇,正抱着燕麦从客店里跑出来的蓄着大胡子、举止利索的客店老板,脚踏树皮鞋赶了八百多俄里路的步履蹒跚的行人,仓促建成的小镇及其用木材搭建的小铺子,装面粉的圆桶,树皮鞋,辫子形面包和其他小商品,斑驳的拦路杆,修建中的桥梁,一边和另一边一望无垠的田野,地主家的四轮大车,一个骑马的士兵带着一只装着铅弹、上有“某某炮兵连”字样的绿色箱子,辽阔的原野上闪现的绿色、黄色和新翻掘过的黑色地带,远处传来的慢悠悠的曲调,雾气弥漫的松树梢头,渐渐消失于远方的钟声,密集的群鸦和苍茫无际的视野……罗斯!罗斯!我看见你了,从我这神奇、美妙的远方看见你了:你贫穷、凌乱而阴沉;没有那令人赏心悦目、令人骇然生畏的奔放的大自然的奇葩和锦上添花的奔放的艺术奇葩,没有镶嵌于悬崖峭壁之间、窗户繁多的巍峨宫殿所点缀的城市,没有置身于瀑布的永恒的雾霭和喧嚣之中、美丽如画的树木和爬满墙头的常春藤;没有那高悬于头顶、逶迤于半空而不可仰视的层峦叠嶂;没有熠熠生辉、向银色的明朗天空奔涌而去的远山那永恒的轮廓,它们透过荫蔽在葡萄藤、常春藤和千百万朵野蔷薇之中的层层叠叠的深色拱门而闪烁着夺目的光辉。你总是那么空旷、荒凉而平坦;你的矮矮的城市不惹人注意地散布在平原之上,像一些黑点,像一些记号;没有什么能令人流连忘返。然而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神秘的力量使人为你神往呢?为什么你那从海洋到海洋飘荡在你辽阔疆土上的忧郁的歌声永不沉寂地萦回耳际?它,这歌声,蕴含着什么?是什么在召唤,在呼号,在扣人心弦?是什么声音在痛切地亲吻,在涌入心底、盘绕于我的心头?罗斯!你要我怎样啊?你我之间蕴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联系呢?为什么你这样望着我,为什么你的一切都向我投来充满期待的目光?……于是我还是满怀困惑地凝神伫立,而我的头上已经笼罩了暴雨将至的沉沉乌云,我的思想面对你的辽阔而哑然无语。这广袤无垠的大地在预兆着什么?难道这里,在你这儿,不该产生无限博大的思想,既然你本身一望无垠?难道这里不该有巨人,既然这里有供他施展和驰骋的空间?于是强大而辽阔的疆土威严地拥抱着我,而我的内心深处便升起一股奇特的力量;匪夷所思的威力使我双目炯炯:噢!多么灿烂、神奇而使人世间感到陌生的广袤的土地啊!罗斯!……

“勒住,把马勒住,傻瓜!”乞乞科夫向谢利凡喝道。

“我一刀宰了你!”一个蓄有一俄尺长胡子的信使迎面疾驰而来,大叫道:“该死的东西,你瞎啦:这是官车!”一辆三驾马车,宛如一抹幻影,轰隆隆地绝尘而去。

“大路”这个词蕴含着多么奇特、诱人、令人向往而神奇的东西啊!这条大路,它本身也那么美不胜收:碧空朗朗,秋叶簌簌,凉风习习……你更紧地裹着旅行大氅,拉下帽子护着耳朵,更紧、更惬意地倚在角落里!战栗最后一次掠过四肢,然后就是令人愉悦的暖意。马儿在奔驰……睡意那么甜美地袭来,双眼合上了,已是在睡梦中听着:又是《白雪不白》,又是蹄声嘚嘚,车轮辚辚,于是你已经打起鼾来,把邻座挤到了角落里。醒了:已经驰过五个驿站,一轮明月,一座陌生的城市,一座座带有古老的木穹顶和黑糊糊的尖端的教堂,深色的木屋和白色的砖房。月色处处,仿佛一片片白亚麻布手绢铺在墙壁上、马路上、人行道上;一条条墨黑的阴影斜着穿越其间;被斜斜地照亮的木屋顶仿佛闪亮的金属,熠熠生辉,阒无人迹——万物都在沉睡。只有某处的小窗口漏出孤单单的微弱灯光,是一个小市民在为自己缝制一双靴子呢,还是一个面包师在烘房里忙活——何必去管他们?而夜!上天的神力!在那高处正是怎样的一个夜啊!那天空,那遥远的高高的苍穹,在其不可企及的深处是那样广阔无垠,繁音缭绕而又光辉灿烂!……可是夜的清新冷冽的气息吹拂着眼帘,抚慰着你,于是你睡意蒙眬,神思恍惚而鼾声又起,被挤在角落里的可怜的邻座感到了压在身上的重量,悻悻然辗转反侧。你醒了——于是在你的面前又是田野和草原,此外一无所有,到处空荡荡的,全无遮拦。一个刻着数字的里程碑扑进你的眼帘,已是早晨;在泛白的冷冽的天幕上露出一抹淡淡的金色;秋风更清新,也更凌厉了,更强劲地透进了暖和的大氅!……多么可亲的寒意!多么美妙的重新拥你入梦的睡意!一震,于是你又醒了。红日当空;“慢点儿!慢点儿!”你听到了这话声,一辆大车正驶下陡坡,下面是一条宽宽的堤坝和一个清澈的大池塘,在阳光下像一面铜镜闪着耀眼的光泽,斜坡上小木屋星罗棋布;一旁乡村教堂的十字架像星星一样闪着光芒;你听到庄稼汉们在闲聊,这时你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饥肠辘辘……天哪!你有时是多么美好啊,漫长、漫长的路!多少次,我像濒危和溺水的人,向你伸出求助的手,而你总是大度地接纳我,挽救我!在旅途中诞生了多少美好的构思,诗意的梦想,有过多少奇妙的感受!……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朋友乞乞科夫也有过并不寻常的幻想。且看他有什么感受吧。起先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时而回头张望,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城外;等他看到,城市早已不见踪影,铁匠铺、磨坊以及城郊的一切已经全都消失,连砖砌教堂的白色尖顶也早已隐没在地平线之下,他就只关心道路了,只是左顾右盼,n城仿佛已经被他遗忘,仿佛他还是早在儿时曾经过那里。最后他对道路也不关心了,于是他微微合上眼睛,把头斜倚在靠垫上。作者承认,他甚至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谈谈我们的这位主人公了;在此之前,读者已经看到,他不断受到骚扰,时而是诺兹德廖夫,时而是舞会和夫人小姐,时而是城里的流言飞语,最后,还有千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它们只是在写进书里时才显得微不足道,而当初在上流社会的旋涡中是被看作很重要的大事的。

我们挑选的这位主人公能否为读者所喜爱,很值得怀疑。女士们不会喜欢他,这是可以断言的,因为女士们要求主人公必须完美,倘若心灵和肉体上有什么瑕疵,那就完啦!不论作者怎样深入地窥探他的心灵,即便比镜子更清晰地把他的形象反映出来,人们也不会认为他有什么价值。光是肥胖和人到中年这两点就对乞乞科夫大为不利:主人公肥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的,相当多的女士一定会扭转身子说:“呸,恶心!”唉!这一切作者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他却不能拿一位品德高尚的人作主人公。不过……也许就在这篇小说里,会奏响某些至今未被拨动的琴弦,会展现俄罗斯精神的无限丰富的蕴藏,出现一位英勇豪迈的奇男子,或一位举世无双的俄罗斯美少女,她具有女性的惊人的心灵美,是美好向往和奉献的化身。在他们面前,其他民族的那些有美德的人都会黯然失色,就像书本比起活的语言会黯然失色一样!一旦抒写俄罗斯人的内心感受……人们便会发现,在其他民族的天性中轻轻掠过的东西,是怎样深深地植根于斯拉夫人的天性之中……但何必过早地谈论未来的事情呢?作者这样做是很不得体的,他早就是一个成年男子,受过严峻的内心生活的磨炼,拥有一份难得的独处的清醒,不该像小青年一样忘乎所以。一切都有自己的顺序、地点和时间!而有美德的人还是未能成为主人公,甚至可以说一说,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终究该让可怜的有美德的人喘息一下了,因为“有美德的人”在人们的口头上辗转相传,已经成了一些空洞无谓的字眼;因为人们已经把有美德的人变成了一匹被役使的马,没有一个作家不是骑在他身上,并且用鞭子和随手拿到的东西驱策着它:因为有美德的人已经被弄得疲惫不堪,在他身上美德已经没了影儿,只落得瘦骨嶙峋;因为人们是在虚伪地呼唤有美德的人;因为人们并不尊重有美德的人。不,终究该是给卑鄙之徒上套的时候了。好,我们这就来给一个卑鄙之徒上套!

我们这位主人公的出身暧昧而低微。他的父母是贵族,不过是世袭贵族,还是本人受到册封那就只有天晓得了。他面貌不像父母。他出生时在场的有一个亲戚,是那种矮墩墩的、通常被叫做水鸭子的女人,至少她把婴儿抱到手上时就曾嚷嚷:“他完全不像我想象的样子!本该像外婆,那倒还好,可他一生下来,就像俗话说的:不像爹,不像娘,倒像个过路的少年郎。”最初生活仿佛透过一扇雪封的朦胧的小窗口瞅着他,给他投去酸溜溜的歧视的一瞥:童年的他既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伙伴!一间小小的正房,有几扇无论冬夏都不打开的小窗户,父亲有病,穿一件衬着粗毛羊羔皮的长长的常礼服,赤脚趿着一双编织的拖鞋,老是唉声叹气,在室内踱来踱去,往墙角的一个痰盂里吐痰。孩子整天坐在长凳上,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手指上甚至嘴唇上都沾满了墨水,眼前永远是那同样的文字:不可说谎,听从尊长,心存美德;房间里总是响着拖鞋的沙沙声和吧嗒吧嗒声,还有熟悉却总是严厉的训斥:“又胡闹!”这是在孩子倦于单调的作业而在文字上加上个括号或添上个小尾巴的时候;而且永远会有那种熟悉的、总是很烦人的感觉,就是话音刚落,身后就会伸过来长长的手指,用指甲把耳朵边掐得生疼。这就是他童年初期的一幅可怜的写照,他还勉强保留着模糊的记忆。但生活总是变化莫测,一天,在春初的太阳升起,河流泛滥的时候,父亲带着儿子坐上载货用的四轮大车出门了,拉车的是一匹瘦弱的花马,马贩子都知道,绰号叫喜鹊的就是这种马;驾车的是一个矮小的驼子,他是唯一属于乞乞科夫父亲的农奴家庭的鼻祖,老爷家的差使几乎全由他包了。喜鹊拖着他们走了两天不到;他们在路边宿夜,遇到河流便涉水而过,啃着冷馅饼和烤羊肉,第三天早晨才来到一座城市。在孩子面前突然展现了城市的豪华壮丽的街道,使他惊讶得有好几分钟合不拢嘴来。后来喜鹊和大车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大坑,那是一条狭窄的小巷的巷口,它一路朝下,而且满是泥泞;在驼子和老爷本人的催逼之下,喜鹊倒腾着四条腿,在小巷里费劲地挣扎了好久,终于把他们拉进了一个小小的院子,这小院子坐落在斜坡上,一栋旧屋子前面有两株花儿盛开的苹果树,屋后是一个矮小的花园,里面只有花楸、接骨木和掩蔽在其深处的小木棚,上面盖着板条,有一扇狭长暗淡的小窗户。他们的一个亲戚就住在这里,她是一位年迈体弱的老妇人,天天早晨还要上市场,然后把自己的袜子放在茶炊上焐干,她拍拍孩子的脸蛋,欣赏着小胖墩。他要在这里住下了,每天到市里的高等小学上学。父亲住了一宿,第二天就打道回府了。分手时父亲不曾流泪;给了他五十戈比铜币零用和买零食,更重要得多的是给了他一番聪明的告诫:“听着,巴甫卢沙,好好读书,别任性,也别贪玩,要时常讨老师和领导的喜欢。倘若领导喜欢你,即便学习差一些,天赋差一些,你照样能有出息,出人头地。不要和同学们结交,他们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要结交,就结交比较有钱的,必要时他们说不定会对你有用。不要招待宴请任何人,能让别人款待你,那就更好,最要紧的是要爱惜每一文钱,积攒起来,钱这东西比什么都可靠。同学或朋友会欺骗你,倒霉时出卖你的首先就是他们,而钱是不会出卖你的,不管你怎么倒霉。有了钱,世界上什么事都能办到,什么路都能打通。”在这样告诫一番之后,父亲告别儿子,又坐上喜鹊拉的四轮货车慢慢地回家了,从此父亲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不过这番谈话和告诫,他已经铭记在心。

巴甫卢沙从第二天起就开始上学了。他没有表现出对什么学科有特殊的才能;他的优点是勤奋和整洁,可是在另一方面,在务实方面,他却有过人的聪明。他马上就领悟了、懂得了处世之道,在与同学们的交往中,他确实做到了让别人款待他,而他不但从来不回请,有时甚至把得到的馈赠收藏起来,然后再卖给他们本人。他在童年已经善于克制自己。父亲给了他五十戈比,他一文也不动用,相反,当年就有了额外的收入,可以说,表现了罕有的钻营能力:他用蜡捏了个灰雀,涂上色,卖了个好价钱。后来有一段时间又干了一些别的投机营生,比如说:他在市场上买了很多食品,坐到课堂里比较有钱的同学身边,一发现他有点儿作呕,知道这是饥饿袭来的迹象,就仿佛无意中从椅子下面朝他露出姜饼或牛奶面包的一角,吊足胃口以后,再根据胃口的大小收钱。有两个月,他不停地逗弄一只关在小木笼子里的老鼠,终于把它训练得能够按照口令站立、躺下、爬起来,后来把它也卖了个好价钱。攒足五卢布,他就把小钱包缝起来,再用另一只小钱包存钱。对领导他的表现就更聪明了。谁也不能像他那么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应当指出,老师非常喜欢安静和良好的操行,不能容忍聪明调皮的孩子;觉得他们一定会在背后嘲笑他。谁要是被他看作机灵乖巧的学生,那么只要稍微动一动,或者不知怎么无意中抬抬眉毛,就足以惹来他的愤怒。他会撵他走,狠狠地处罚他,“老弟,我要磨掉你的傲气和倔强!”他说,“我把你看透了,比你自己还更了解你。你就给我跪在这里吧!我让你尝尝饿肚子的滋味!”于是可怜的孩子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磨破了膝盖,整日整夜地挨着饿。“才能和天赋?这都是胡说,”他说道:“我只看操行。哪怕什么也不懂,只要操行值得称赞,我就让他门门功课得满分;倘若我看到谁有坏脾气,爱嘲笑人,我就给他打零分,哪怕他比梭伦还聪明!”老师就是这么说的,他恨死了克雷洛夫,因为后者说过:“依我看,喝酒无妨,只要懂行,”他总是眉飞色舞地讲到,在他过去教书的那所学校里是那么安静,连一只苍蝇飞过都听得见,在整整一年里,没有一个学生在教室里咳嗽过或擤过一次鼻涕,所以在打下课铃以前你不可能知道,教室里有没有人。乞乞科夫马上就领会了老师的意图,懂得了行为举止应当怎样。上课时不管后面的同学怎样拧他,他连眼睛、眉毛都不动一动;下课铃声一响,他连忙跑上来,抢在所有同学的前面,把风帽递给老师(这位老师戴的是风帽);递上帽子以后,他第一个走出教室,想方设法在路上再碰到老师两三次,频频脱帽敬礼。他的努力取得了完全的成功。在校时期他给人留下了极佳的印象,毕业时各科成绩均名列前茅,获得了毕业证书和烫有金字“厉学敦行”的纪念册。走出校门以后,他已经是外貌很有吸引力的年轻人了,到了该刮胡子的年纪。这时他父亲去世。给他留下了四件穿得破旧不堪的毛线衣,两件旧的羊羔皮衬里的常礼服和一笔微薄的款子。看来他的父亲只会劝别人攒钱,自己攒的却并不多。乞乞科夫立即把破旧的农舍和一点薄田卖了一千卢布,把一家人都迁往城里,打算在那里定居并担任公职。就在这时,那位喜爱安静和良好操行的可怜的老师由于愚昧和其他过错被赶出了学校。老师开始借酒浇愁,最后连喝酒的钱也没有了;贫病交迫,孤苦无依,沦落到在一处没有生火的、被遗弃的破屋里栖身。过去老是使他觉得倔强、狂妄的那些聪明而调皮的学生,了解到他的可怜的处境,当即为他捐款,甚至为此而卖掉了许多必需品;唯有巴甫卢沙·伊凡诺维奇借口没有钱,只拿出了区区一枚五戈比的银角子,同学们当即把钱扔还给他,叹道:“嗨,你这个吝啬鬼!”贫穷的老师听到自己过去的学生们的这番义举,双手掩面,昏花的老眼不禁泪如雨下,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在行将就木的时候,是上帝让我哭泣呀,”他声音虚弱地说道,听人说到乞乞科夫,他不禁长叹,又说道:“唉,巴甫卢沙!人是多么会变哪!他曾经是那么一个品德优良的学生,从来不胡闹,像丝绸一样柔和!——他哄骗了我,把我骗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