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所有的女士对乞乞科夫的这种表现都非常不满。其中有一位故意从他身边走过,想引起他的注意,甚至漫不经心地用她的粗大的裙箍在金发少女的身上蹭了一下,还想着法儿让围在她肩头飘拂的披巾的一角扫在金发女郎的脸上;与此同时,从他身后一位女士的口中,随着紫罗兰的香味飘来了一句相当尖酸刻薄的话。不过,也许他真的没有听见,或是假装没有听见,反正这样不好,因为对女士们的意见是不可轻慢的:他也深感后悔,但这是后来的事了,已经悔之晚矣。

很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不满的神气,而这种不满是完全有理由的。不论乞乞科夫在社会上怎样举足轻重,尽管他是百万富翁,而且气宇轩昂,甚至有点儿战神和军人的气概,但是在有些问题上,女士们是不会宽恕任何人的,不管他是何方神圣,那时你就只有自认晦气了!一个女人比起男人来,不论性格怎样软弱,但在某些情况下,却会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不仅为男人所不及,而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得甘拜下风。乞乞科夫的几乎是无心的怠慢,甚至使女士们之间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和谐一致,而这种和谐一致在悍然抢占椅子的风波之后已经处于破裂的边缘。他无意中说的一些平淡而寻常的话,也被视为尖刻的讥刺。最后又有一件倒霉事,某一个年轻人即兴写了一首针对舞会的讽刺诗,大家知道,这在省府的舞会上几乎从来就是不可避免的。这首诗当即被认为是乞乞科夫的大作。人们更加愤怒了,女士们开始在各个角落悻悻地议论他;而那位可怜的女学生被说得一无是处,对她作了无情的判决。

而这时一个极不愉快的意外正等待着我们的主人公:就在金发女郎哈欠连连,而他在向这位少女讲述各个时代的旧闻轶事,甚至要谈到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的时候,在邻近的一个房间里出现了诺兹德廖夫。不知他是从小吃部,还是从绿色小客厅冒出来的,那个小客厅里在进行比普通的惠斯特更大的豪赌,不知他是自愿走开的,还是被赶了出来,反正他兴高采烈,喜笑颜开,还紧紧地挽着检察长的手臂,大概把他拖在身边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因为可怜的检察长扬起那一双浓眉在左顾右盼,好像是在想主意,要摆脱这友好的挽臂游行。这样的同游也实在叫人难堪。诺兹德廖夫喝下两杯少不了掺上朗姆酒的茶,正在兴头上,只顾信口雌黄。乞乞科夫从远处一看见他,就打定主意,不惜作出牺牲,放弃自己那个得来不易的位子,尽快溜之大吉;这次相遇对他来说决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偏偏在这时碰到了省长,他因为找到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而非常高兴,于是拦住他,请他评判一下,在关于女人的爱情是否持久的争论中,他和两位女士之间谁是谁非;而这时诺兹德廖夫已经看到他了,迎着他径直走了过来。

“啊,赫尔松省的地主,赫尔松省的地主!”他叫道,一边走过来,一边放声大笑,笑得他那像春天的玫瑰一样鲜艳红润的双颊直颤,“怎么样?你买死人赚了不少钱吧?你可不知道啊,大人,”他随即扯开大嗓门对省长嚷道:“他在做死农奴的买卖呢!千真万确!听着,乞乞科夫!你呀,我看在交情分上要对你说,这儿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这不,省长大人也在这里,——我真想把你吊死,真的,把你吊死才好!”

乞乞科夫简直无地自容。

“你信不信,大人,”诺兹德廖夫继续说道:“他对我说:‘把死农奴卖给我吧,’我一听简直笑破了肚子。我来到这里,听人说,他买了价值三百万卢布的农民,要迁往外地:把谁迁往外地呀!他向我买的可都是死人。听着,乞乞科夫,你是个畜生,真的,是个畜生,瞧,这位大人也在这里,我说得不对吗,检察长?”

可是检察长,还有乞乞科夫,以及省长本人都那么张皇失措,全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诺兹德廖夫却毫不在意,只顾醉醺醺地说着酒话:“你呀,老兄,你,你……我要是不打听清楚,你干吗要买死农奴,我就不走。你听我说,乞乞科夫,你呀,真是不害臊,你自己知道,你没有比我更好的朋友啦。瞧,这位大人也在这里,我说得不对吗,检察长?阁下,您不会相信,我俩的交情有多深,就是说,倘若您说,瞧,我就站在这儿,而您对我说:‘诺兹德廖夫!你讲句心里话,对你来说谁更亲,是你的亲生老子,还是乞乞科夫?’我就告诉您:‘乞乞科夫更亲,真的……’答应我,我的宝贝,我要给你一个吻。大人,您就允许我吻他一下吧。得,乞乞科夫,你别抗拒了,让我在你雪白的脸蛋上印上一个吻吧!”诺兹德廖夫和他的吻被猛地推开,使他差点儿飞跌在地;大家都已经离开他,不再听下去了;不过,关于购买死农奴的那番话毕竟是扯着嗓门说出来的,而且还边说边那么纵声大笑,即使那些待在房间最远的角落的人们也被惊动了。这个新闻是那么奇怪,以致人人呆若木鸡,满脸是木然的、困惑的神情。约有两分钟,房间里笼罩着一片莫名其妙的寂静。乞乞科夫发觉,不少女士带着恶意的、挖苦的讪笑,彼此递着眼色,同时有些人的脸上流露着那样模棱两可的神气,这就更加剧了那种惴惴不安的氛围。诺兹德廖夫是个无可救药的爱撒谎的家伙,这一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他说出一些无聊透顶的话来是毫不足怪的;可是人哪,真的,简直很难理解,人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一个新闻不论多么荒唐,但只要是个新闻,他就一定会去告诉另一个人,哪怕仅仅就是为了说一句:“您瞧瞧,造这种谣言!”而另一个人会高高兴兴地侧耳倾听,尽管后来他说:“是呀,这完全是卑鄙的谣言,不值一顾!”随即他就出去找第三个人,为的是在对他讲了以后,同他一起义愤填膺地感叹道:“多么卑鄙的谣言啊!”结果,一定会传遍全城,不管这城里有多少人,人人都必定会说个够,然后却又承认,这一切毫无意义,不值得去谈它。

这件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显然使我们的主人公感到沮丧。不论一个傻瓜的话多么荒唐,这些话有时却足以让一个聪明人惊慌失措。他开始觉得不自在、不如意,就好像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靴,突然踏进了肮脏的臭水洼,总之,糟心,糟心透了!他试着不去想它,竭力去散散心,娱乐娱乐,于是坐下打惠斯特,可总是别别扭扭的:有两回给人家出了垫牌,而且忘了第三家的牌是不能敲的,却一甩手吃了自家的牌。民政厅长怎么也弄不明白,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的牌打得那样好,可以说精通此道,居然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还把他的黑桃王牌置于险地,而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对这张牌是寄予莫大希望的。不用说,邮政局长和民政厅长,甚至警察局长都同我们的主人公开玩笑,说他是不是坠入情网了,还说,我们知道,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是害了心病,也知道惹起这心病的是谁;可是这一切都不能使他的心情好起来,不论他怎样想笑一笑,开个玩笑来应付。在晚餐桌上他也无论如何不能谈笑自若,尽管同桌的都是令人愉快的伙伴,而且诺兹德廖夫也早就被撵了出去,因为连女士们也发觉,这个人的行为太出乖露丑。在跳沙龙舞时,他竟坐在地板上,动手抓跳舞者的衣裙下摆,用女士们的话来说,这简直太不像话。晚餐吃得十分愉快,在点着三支蜡烛的烛台,以及鲜花、糖果、酒瓶之间闪现的面庞,个个洋溢着怡然自得的神采。军官、夫人小姐、燕尾服,一切都显得温馨,甚至温馨得腻人。男士们从椅子上跳起来,奔过去从仆役手里接过菜肴,非常灵巧地递给夫人小姐们。有一个上尉将一碟调味汁挑在出鞘军刀的刀尖上递给了一位女士。乞乞科夫厕身其间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在高谈阔论,一边吃着猛蘸了芥末的鱼和牛肉,他们的争论所涉及的话题,过去他甚至总是参与的;可是,现在他却像经过长途跋涉而精疲力竭的人那样,什么也不能进入他的头脑,他也丝毫不能领会什么。他甚至没有等到晚餐结束,就告辞回去了,比平时离去的时间早得多。

这里,是读者那么熟悉的小房间,它有一扇用橱柜堵住的门,角角落落时而有蟑螂出没,他此时的思绪和心情很不平静,就像他所坐的那把放不稳的圈椅。他的心里不痛快,很乱,好像有一片沉甸甸的空虚压在心头。“是谁想出这些舞会的,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他悻悻地说道。“哼,糊里糊涂地高兴些什么呀?本省是荒年,物价飞涨,他们这儿却是歌舞升平!怪事一桩,居然打扮得花枝招展!真稀奇,有的女人那一身衣裳就值一千卢布!而这可是花的农民的代役租,或者更糟,花的是我们这种人的昧心钱。大家都知道,你怎么会昧着良心贪污:是为了让妻子有钱买披巾,或是买各种式样的筒式连衣裙,——这就是人们给这种该死的玩意儿所起的名称。何必如此呢?因为怕某一个叫西多罗夫娜的下贱女人会说,邮政局长夫人的衣着更漂亮,就为她一掷千金。人们叫嚷:‘有舞会,有舞会,好开心!’其实舞会不是好东西,它有违俄罗斯精神,不合俄罗斯人的天性,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一个成年的大男人突然跳出来,穿着一身黑,紧紧地裹在身上,像被拔光了毛的小鬼,就那么踏着舞步。有的甚至搂着舞伴同另一个人商谈要事,与此同时却像一只小山羊,忽左忽右地跳着花哨的舞步……完全是猴子般的模仿,完全是猴子般的模仿!法国人到了四十岁还完全像个十五岁的孩子,那好,我们也学着吧!不,说实话……每一次参加舞会以后,就像犯了什么罪似的,甚至不愿再回想起它。脑袋里简直是空空如也,好像刚和上流人士谈过话一样:他什么都说到了,什么都只是略略带过而已,所说的话都是胡乱地摘自书本,说起来天花乱坠,而你听了却一无所获,以后你会发现,一个普通的商人,他只懂自己那一行,然而懂得扎实,有阅历,甚至同他谈话也胜似所有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试想,从这种舞会里你能得到什么呢?姑且假定,有一位作家突发奇想,要如实地描写这全部场景,那会怎样呢?在书里它也会像在生活里一样毫无意义。它算什么:它合乎道德还是不道德?鬼才知道它算什么东西!你感到讨厌,于是随即合上书本。”乞乞科夫就是这样说了舞会的很多坏话;不过他的愤懑似乎还另有原因。使他恼怒的主要不是舞会,而是他意外地栽了跟头,在人们的心目中天知道突然成了什么人,他扮演了一个奇怪的暧昧的角色。当然,以明智的目光来看,他明白这一切都不值一提,荒唐的蠢话不会有任何影响,尤其是在目前,因为主要的事务已经办妥了。不过人是很奇怪的,某些人对他的恶感居然令他黯然神伤,而这些人恰恰是他所并不尊重的,而且曾激烈地加以讥评,痛骂他们的浅薄和衣着。更加使他恼火的是,把情况分析之后,他终于明白,在某种程度上他自己正是造成那种恶感的原因。不过他没有生自己的气,当然,他这样做是对的。我们都有一个小小的毛病,就是对自己比较宽容,我们宁可找一个替罪羊,向他发泄我们的怒气,比如迁怒于仆人,迁怒于偶然撞在枪口上的下属官员,迁怒于妻子或是一把椅子,天知道会把它摔到哪里去,会把它猛地摔到门口,以致把椅子的扶手和靠背都砸飞了,这可让它懂得了,什么叫愤怒。乞乞科夫也是这样,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人,他把在愤怒中所能想到的一切全压到这个人的肩上,由他扛着。这个人就是诺兹德廖夫,没说的,他被骂得那样痛快淋漓,也许只有滑头村长或马车夫碰上一个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上尉,甚至一位将军,才会这样挨骂;除了已经成为经典的骂人话之外,将军还会加上许多闻所未闻的独创的新奇骂法。诺兹德廖夫这一族全都成了乞乞科夫发泄怒气的对象,这一族的祖宗八代中有很多人可被骂惨了。

他在那把硬圈椅里坐了很久,为纷乱的思绪和失眠所苦,热心地对诺兹德廖夫和他的亲戚本家飨以诅咒和谩骂,一支蜡烛相对,烛芯早已覆上了被烧得焦黑的小帽,时刻有熄灭的危险,窗外是苍茫的黑夜,正要随着东方拂晓而呈现蔚蓝色,远处公鸡的隐约的啼声此起彼伏,在这座沉睡的城市里,也许有一个穿粗呢军大衣的人在某处踽踽独行,一个军阶和军衔不详的苦命人,他只知道(唉!)一条被勇敢的俄罗斯人踏穿的路,——就在这时,城市的另一头却发生了一件事,它将使我们主人公的处境更加尴尬。在城市的偏远的街道和巷子里嘎吱嘎吱地驶着一辆相当古怪的马车,让人不知怎样称呼它才好。它既不像四轮平板大车,也不像带弹簧座的四轮折篷马车,也不像轻便的折篷小马车,倒像个安在车轮上的胖脸蛋的圆鼓鼓的大西瓜。这个西瓜的面颊,也就是留有黄色油漆斑点的左右两扇门,这两扇门都关不紧了,因为门把手和锁不大好使,门只能马马虎虎用绳子拴着。西瓜里面装满了靠垫,有荷包形的、长圆形的,有的干脆就是枕头;塞满了一袋袋各种用烫面做的面包。鸡肉大馅饼和腌黄瓜加肉的大馅饼甚至露在外面。车身后的脚镫上站着一个仆役出身的人,身穿家织粗花布上衣,留着已经微微花白的胡子,这是被唤作小厮的那种人。铁拉手和生锈的螺丝钉发出的嘈杂刺耳的声音惊醒了城市另一头的岗哨,他举起斧钺,睡眼惺忪地大声喝道:“谁在走动?”不过他看到并没有人在走动,只是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在衣领上捉了一只小虫,于是走到灯下,当即在指甲上处决了它。然后他放下斧钺,按照惯常的骑士风度又睡着了。马匹的前蹄时常打滑跪倒,因为没有钉马掌,何况它们对城市的宁静的马路显然不大适应。这辆笨重的马车转了几条街道之后,终于拐进一条黑暗的小巷,经过教区的尼古拉小教堂,来到了大司祭夫人家的大门口。从小马车里下来了一个戴着头巾、身穿坎肩的乡下姑娘,她举起两只拳头猛敲大门,那么大的劲头,就是男人也不过如此(穿粗花布上衣的那个小厮是后来被人拉着两条腿拖下车的,因为他睡得太死了)。狗叫了,大门终于张开嘴巴,好不容易将这个载人的笨家伙吞了进去。马车驶进狭窄的院子,其中到处是劈柴、鸡窝和贮藏室;太太从马车里下来了,这位太太是地主,十等文官夫人柯罗博奇卡。老太婆在我们的主人公走后不久,想到他或许在行骗,竟惊恐万状,一连三夜不曾合眼,她决定进城,尽管还没有钉好马掌,要到城里打听清楚,眼下死农奴的市价是多少,可不能失算,上帝保佑,她的售价兴许便宜了三分之二呢。她的到来引起了怎样的后果,读者可以从一次谈话中了解到,这次谈话是在两位女士之间私下进行的。这次谈话……不过,还是把这次谈话写进下一章吧。

兰开斯特(1778—1838),英国教育家,主张教师只教授优秀学生,再由他们辅导差生。

洋泾浜德语:你会讲德语吗?因平时讲话快,下面的“安德烈耶维奇”简化成了“安德烈伊奇”。

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国诗人。他的叙事诗《柳德米拉》作于1808年。

扬格(1683—1765),英国诗人。《夜思》是他抒写丧妻失女之痛的感伤作品。

埃卡特豪森(1752—1803),德国作家。《自然之谜揭秘》是他的一部宗教神秘主义作品。

卡拉姆津(1766—1826),俄国感伤主义作家,历史学家。

原文为拉丁文。

原文中的这个词有拼写错误。下面一段是作家针对糟蹋祖国语言的现象的批评和感慨。

双足并拢,脚后跟轻轻一碰,同时鞠躬,这是男子向对方表示问候、欢迎、致意等的礼貌性动作。

第欧根尼(锡诺帕的;公元前约404—前约323),古希腊犬儒派哲学家。

19世纪法国流行的一种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