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尸

猎人笔记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有时候我就念念祷文,”鲁凯丽娅歇了一会儿继续说,“不过,我知道的祷文不多,再说我为什么要去麻烦上帝呢?我能向他祈求什么呢?我需要什么,他比我更清楚。他让我背起十字架,就说明他爱我。我们应该这样理解。我念过了‘我们在天上的父’、‘圣母颂’、‘受难者颂’,就又毫无思虑地躺着。觉得一切都很好!”

过了两三分钟。我没有打破沉默,坐在当椅子用的小桶上一动不动。躺在我面前的不幸活人残酷的石头般僵硬状态也传染给了我,我似乎也变得僵硬了。

“你听我说,鲁凯丽娅,”我终于开口说,“你听我说,我给你提个建议。我吩咐他们把你送到医院去,送到城里一个好的医院去,你愿意吗?也许你还可以治好,谁知道呢?无论如何你不能再一个人……”

鲁凯丽娅的眉尖稍稍动了一下。

“哦,不,老爷,”她担心地轻声说,“请不要把我送到医院去,不要动我。在那儿我只会更痛苦,我的病怎么治得好哇!……有一次来了一个医生,他想给我检查一下。我求他:‘看在基督的分上,请您不要打扰我。’他哪儿肯听!他把我翻来翻去,把我的手脚折腾了半天,说:‘我这样做是为了研究,我是个研究科学的人,是个学者!而你呢,’他说,‘不能反对我,因为由于我作出的功绩,我得到了挂在脖子上的勋章,我是在为你们这帮傻瓜尽力。’他把我拉过来拉过去,说出我的毛病,名称是那么深奥,然后就乘马车走了。可我后来全身骨头整整痛了一个礼拜。您说,我经常是一个人,总是一个人。不,并不总是这样。常常有人来看我。我很安静,不会打扰他们的。有时几个农家姑娘到我这儿来,在这儿聊聊天;有时来一个女香客,给我讲耶路撒冷、基辅和一些圣城的故事。我一个人待着并不害怕,也许更好些,真的!……老爷,别动我,别把我送到医院去……谢谢您,您那么好,只是不要动我,亲爱的。”

“好吧,那就听你的,鲁凯丽娅。我这是为你好……”

“我知道,老爷,这是为我好。是啊。老爷,亲爱的,谁能帮助别人呢?谁能明白别人的心呢?人还是自己帮助自己吧!您真不会相信,我有时候一个人这样躺着……仿佛世界上除了我再没有别的人了。只有我一个人活着!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在庇佑我……我便耽入了一种思绪里——真叫人奇怪!”

“那时你在想些什么呢,鲁凯丽娅?”

“老爷,这个无论如何说不出来——说不清楚。而且后来就忘记了。它一来,就像一片云彩飘来,这么清新,这么美好,但究竟是什么——你无法明白!我只是这样想:假如我身边有别的人,就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除了我自己的不幸,我也不会有别的感觉。”

鲁凯丽娅艰难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胸部和别的肢体一样不听她使唤。

“老爷,我看您那样子,”她又说了起来,“是很可怜我的。可是您别太可怜我了,真的!我跟您说,譬如:我现在有时候……您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多么快活?是个活泼的姑娘!……您知道吗?我现在还常常唱歌呢。”

“唱歌?……你?”

“是啊,唱歌,唱老的歌,轮舞歌,圣诞占卜歌,圣歌和别的歌!我会唱很多歌,而且没有忘记。不过我不唱舞曲。在我目前的情况下唱舞曲不合适。”

“你怎么唱呢?……默默地唱吗?”

“默默地唱,也出声唱。我不能大声唱,但还是可以听懂。我跟您说过:有个小姑娘常常到我这儿来。她是个很懂事的孤儿。我就教她唱歌;她已经跟我学会了四支歌。您不相信吗?您等一等,我现在就给您……”

鲁凯丽娅鼓足了气……这个半条命的人要唱歌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惶悚。但是我还没有开口说话,耳朵里已经听到一个悠长、轻微,然而清晰准确的颤音……接着又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音。鲁凯丽娅唱的是《地草地上》。她唱着,丝毫没有改变脸上呆板的表情,眼睛也凝然不动。但是她那可怜的、吃力的、像一缕轻烟般荡漾的微弱嗓子竟然唱得那么动人,看得出她是那么想把自己的全部心声倾吐出来……我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一种说不出的怜悯使我的心紧缩起来。

“啊,我唱不下去了!”她突然说,“我没有力气了……我见到您非常高兴。”

她闭起眼睛。

我把一只手放在她冰冷的手指上……她看了我一眼,她那长着有如古代雕像上的金黄色眼睫毛的黝黑眼皮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这眼皮又在幽暗的棚屋里闪出亮光……泪水把它们浸润了。

我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瞧我这个人!”鲁凯丽娅突然以意料不到的力气大声说,她睁大眼睛,竭力挤出眼泪。“难道不害臊吗?我这是怎么啦?我很久没有这样了……从去年春天瓦夏·波利亚科夫来看我那天以后就不曾有过。他坐在这儿跟我谈话的时候倒没有什么,可是他一走,我就一个人哭了起来!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多眼泪!……就因为我们女人家的眼泪不值钱。老爷,”鲁凯丽娅又说了一句,“您大概带着手帕吧……请不要嫌我,帮我擦擦眼睛。”

我连忙去实现她的愿望,并且把手帕留给她。起初她谢绝了……说:“您把礼物送给我干什么?”这方手帕是很普通的,但很白很干净。后来她用虚弱的手指抓住,再也不肯放开了。我已经习惯了我们两人所处的棚屋的幽暗,我能够看清楚她的面貌,甚至能看出她那青铜色面孔上透出的淡淡红晕,还能发现这张脸上昔日姣好的痕迹,至少我有这样的感觉。

“老爷,您刚才问我,”鲁凯丽娅又说起来,“是不是一直睡得着觉。我睡得很少,但每一次都做梦,做很好的梦!我从来没有梦见自己在生病:在梦里我总是这么健康,这么年轻……只有一种痛苦:我一醒过来,就想好好地伸伸懒腰,但是我整个人好像给钉住了一样不能动弹。有一次我做了一个非常奇妙的梦!我说给您听听好吗?是这样的,您听好。我梦见我站在田野里,四周都是黑麦,那么高,都成熟了,金灿灿的!……我身边好像有一只棕红色的狗,好凶好凶,一直想咬我。我手里好像拿着一把镰刀,不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镰刀,它简直像一弯月亮,就是像镰刀样子时的月亮。我必须用这个月亮把这片黑麦割干净。不过我觉得热得很疲倦,月亮又照得我头晕眼花,我全身懒洋洋的;而我的周围长着许多矢车菊,一棵棵都那么大!它们都把头转向我。我就想:让我把这些矢车菊采了吧;瓦夏说过要来的,我先给自己编个花冠吧;割麦我还来得及的。我便开始采矢车菊,可是它们不断从我手指缝里漏掉,我真拿它们没有办法!我无法给自己编花冠了。这时我听见有人向我走来,已经很近了,嘴里还唤着:鲁莎!鲁莎!……唉,我想,糟了,来不及了!算了,我就把这月亮戴在头上代替矢车菊吧。我把月亮像戴盾形头饰一样戴在头上,我全身立刻发出亮光,把周围的田野都照亮了。我一看,有人在麦穗上面很快向我走来,不过不是瓦夏,而是基督本人!我怎么认出这是基督的呢,我说不出——画像上画的并不是这样的,但确实是他!他没有留胡子,身材魁梧,年纪很轻,全身穿着白衣服,只有腰带是金的。他向我伸出手来。‘别害怕,’他说,‘我的打扮好了的新娘,跟我来,你要在天国里带头跳轮舞,弹奏天堂的歌。’我便走上去吻他的手!我的狗立刻咬住我的脚……但这时我们飞腾起来了!他在前面……他的翅膀很长,像海鸥一样,遮满了整个天空,我跟在他后面!狗只好离开我。这时我才明白,这条狗就是我的病,在天国里没有它的位置。”

鲁凯丽娅停了一会儿。

“我还做过一个梦,”她又说起来,“也许是一次显灵,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仿佛觉得我就躺在这座棚屋里,我死去的父母亲向我走来,频频向我深深鞠躬,可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我就问他们:‘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向我鞠躬?’他们说:‘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吃了很多苦,你不但使自己的心灵得到解脱,而且也卸去了我们身上的重负。这样我们在那个世界上就过得轻松多了。你已经赎完了你的罪孽,现在你是在为我们赎罪。’说完这些话,双亲又向我鞠了一躬,他们就不见了:我只看见几堵墙壁。后来我一直在琢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忏悔的时候,我还对神父讲过这件事。不过他认为这不是显灵,因为显灵只神职人员才会看到。”

“我还做过一个梦,”鲁凯丽娅继续说,“我梦见,我坐在大路上一棵爆竹柳下面,我拄着一根刨光的拐杖,肩上挎着背包,头上包着头巾,就像一个香客!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朝圣。许多香客纷纷从我身边走过;他们慢吞吞地走着,仿佛不情愿似的,全朝着一个方向;所有的人都愁眉苦脸,彼此的面貌都很相似。我看见一个女人在他们中间绕来绕去,到处乱跑,她高出所有的人一个头,身上的衣服也很特别,和我们不一样,不是俄罗斯式的。她的脸也很特别,显得闷闷不乐,很严肃。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回避她;她忽然转过身,径直向我走来。她停住脚步,看着我;她的眼睛像老鹰一样,黄黄的,非常明亮。我问她:‘你是什么人?’她对我说:‘我是你的死神。’我照理应该害怕,可是相反,我却非常高兴,马上画了个十字!那女人,我的死神,对我说:‘我可怜你,鲁凯丽娅,可是我不能带你走。再见!’天哪!当时我多么伤心!……我说:带我走吧,大娘,亲爱的,带我走吧!’我的死神便向我转过身来,跟我说话……我记得,她告诉我什么时候是我的大限,但我听不懂,听不清楚……说是在彼得节以后……这时我醒过来了。我常常做这种奇怪的梦!”

鲁凯丽娅抬起眼睛……沉思起来……

“有一件事使我很痛苦:我常常整整一个礼拜一次觉也睡不着。去年有一位太太从这儿经过,看见我,给了我一小瓶安眠药水,叫我一次吃十滴。这种药很有用,我睡着了;可是现在这瓶药早就吃完了……您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药水,怎么弄到它。”

这路过的太太给鲁凯丽娅的显然是鸦片。我答应照样给她弄一小瓶,对她的忍耐力不能不再次表示惊讶。

“哦,老爷!”她回答,“照您说的,这点忍耐力算得了什么?柱塔僧西缅的忍耐力才算大呐:他在柱塔里待了三十年!还有一个圣徒叫人把他齐胸埋在地里,让蚂蚁咬他的脸……一个读过许多书的人告诉我,从前有一个国家,被阿加尔人征服了,他们对所有的居民烧杀抢掠;这些居民无论采取什么办法都不能得到解放。这时居民里出了一个圣贞女,她举着一把很大的剑,穿上一件两普特重的甲胄,向阿加尔人冲过去,把他们通通赶到大海那边去。她赶走了他们,对他们说:‘现在你们把我烧死吧,因为我许过愿,要为自己的人民死于火刑。’阿加尔人抓住她,把她烧死了,人民从此永远得到了解放!这才叫功勋呢!可我算什么!”

这时我暗自称奇,贞德的传说竟以这样的形式传到了这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问鲁凯丽娅:她几岁?

“二十八……也许是二十九岁……三十岁不到。可是算年龄干什么!我还有事情要告诉您呢……”

鲁凯丽娅突然沙哑地咳嗽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你说了许多话,”我对她说,“这对你也许有害。”

“是的,”她用轻轻的勉强听得出的声音说,“我们的谈话该结束了,也只好这样!等会儿您一走,我就尽量不说话。至少我已经把心里话都说了……”

我便和她告别,再一次对她许诺我要把药水给她送来,再次请她好好想一想,并且告诉我,是不是还需要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需要;我全满足了,荣耀归于上帝,”她费了好大力气令人感动地说,“上帝保佑大家健康!这么说吧,老爷,您最好能跟您老太太说说,这儿的农民都很穷,她哪怕向他们少收一点代役租也好!他们的地不够种,能用的地不多……他们会祈祷上帝保佑您的……我什么也不需要,我全满足了。”

我答应鲁凯丽娅转达她的要求,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又把我叫到她跟前。

“您还记得吗,老爷,”她说着,眼睛里和嘴唇上闪过一种动人的表情,“我以前的辫子是怎样的?您还记得吗——一直拖到膝盖这儿!我好久都下不了决心……这么长的头发!……可是我怎么梳理呢?在我这种情况下!……所以我把它剪掉了……是的……好吧,再见,老爷!我再也说不动了……”

就在那一天我出去打猎之前,我和庄子的甲长谈起鲁凯丽娅。我从他那儿知道,村里人都叫她“活尸”,不过没有看到过她有任何烦恼;没有听见她埋怨和诉苦。“她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相反,对一切都表示感谢;她是个文静的姑娘,应该说,是个文静的姑娘。大概是因为她的罪孽,上帝才这样惩罚她的,”甲长作出了这样的结论,“可是我们没法子过问。要说指摘她吧——不,我们也不指摘她。让她去吧!”

过了几个礼拜,我听说鲁凯丽娅死了。死神还是来找她了……就在“彼得节以后”。大家都在说,临终那天她一直在听钟声,虽然阿列克谢耶夫卡离教堂据说有五俄里多路,而且这一天也不是礼拜天。不过,鲁凯丽娅说,钟声不是从教堂那边传来的,而是从“上面”来的。大概她不敢说是从天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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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凯丽娅的爱称。

瓦西里的爱称。

东正教节日,在俄历6月29日。

幽居在柱形塔式教堂内苦修的僧侣。

古代历史学家对阿拉伯游牧民族的称呼。

贞德(约1412—1431),法国女民族英雄,在1337至1453年百年战争中领导法国人民反抗英军侵略,后被勃艮第人出卖给英国人,被处以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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