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的响声

猎人笔记 屠格涅夫 第1页,共2页

“我来向您报告,”叶尔莫莱走进农合对我说。我刚吃过晚饭,躺在行军床上想休息一下——这天出去打松鸡,收获相当可观,可也十分疲劳。这时正值七月中旬,酷暑难当……“我来向您报告:我们的霰弹全部用光了。”

我从床上跳起来。

“霰弹用光了!怎么会!我们从村里差不多带来三十磅!满满一袋呐!”

“确实是这样,而且袋子很大:够用两个礼拜。可谁知道呢!也许是袋子破了,可霰弹确实没有了……只剩下十来发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最好的地方还在前面——明天我们还准备打六窝松鸡呐……”

“您派我去一趟图拉吧。那地方不远,总共不过四十五俄里路。只要您吩咐一声,我一口气就飞快跑到那里,带—普特霰弹回来。”

“你什么时候动身呢?”

“哪怕现在也行。何必耽搁呢?不过要雇几匹马。”

“为什么要雇马!自己的马养着干什么?”

“自己的马不能用了。辕马的脚瘸了……瘸得很厉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车夫带它去钉马掌。马掌钉好了。他大概碰到一个不中用的铁匠。现在马的一只脚简直踩不下去。是前脚。它一直把脚提起来……像狗一样。”

“怎么回事?那至少应该把马蹄铁拿掉啊!”

“没有,没有拿掉。一定得把它拿掉。大概钉子一直钉到肉里去了。”

我吩咐把车夫叫来。原来叶尔莫莱并没有撒谎:辕马真的有一只脚踩不下去。我连忙吩咐把马蹄铁拿掉,让马站在潮湿的泥地上。

“怎么样?您允许雇几匹马到图拉去吗?”叶尔莫莱又来缠我。

“难道在这偏僻的地方能雇到马吗?”我不禁恼火地大声叫嚷起来……

我们所在的村子偏僻荒凉,所有的居民都穷得叮当响。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这座虽然没有烟囱,却还稍微宽敞一点的农舍。

“能找到,”叶尔莫莱以他惯有的温和态度回答我,“关于这座村子的情况,您说得很对。但是这儿有过一个农民。很灵巧!又很有钱!他有九匹马。他本人已经死了,现在一切都由他大儿子掌管着。这人是个大笨蛋,可是父亲的财产倒没有荡光。我们可以到他那儿去弄几匹马。只要您吩咐一声,我就去把他叫来。听说他的几个兄弟很机灵……不管怎么说,他是他们的头。”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是老大!就是说,做弟弟的必须听他的!”这时叶尔莫莱毫不留情地以极难听的语言把一般做弟弟的大骂了一顿,“我把他找来。他是个老实人,跟他怎么会谈不好呢?”

叶尔莫莱去找那“老实人”,我心里想:我亲自到图拉走一趟岂不更好?第一,我从过去的经验中已经得到了教训,我对叶尔莫莱很不信任;有一次我派他到城里去买东西,他答应一天之内就办好我交办的事,可是却有整整一个礼拜不见他的踪影,他把所有的钱都喝光了,步行回来——可他去的时候是乘竞跑马车去的。第二,我在图拉有一个熟悉的马贩子,我可以到他那儿买一匹马,以替换我那匹瘸了腿的辕马。

“就这么决定了!”我想,“我自己走一趟;可以在路上睡觉——这辆四轮马车很平稳的。”

“我带来了!”过了一刻钟,叶尔莫莱大声喊着闯进农合。跟着他走进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庄稼汉,他穿着白布衫、蓝裤子和树皮鞋,长着浅色头发,近视眼,蓄着楔形棕色胡子,鼻子长长大大的,嘴巴张开着。看样子确实是个“老实人”。

“您跟他谈吧,”叶尔莫莱说,“他有马,他也愿意。”

“是这样,我……”那庄稼汉一边用沙哑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一边甩甩他那稀疏的头发,还用指头抚弄着拿在手上的帽子的帽圈。“哦,是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庄稼汉低下头,好像在想什么。

“我的名字吗?”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叫菲洛费。”

“那好,菲洛费老弟,我听说你家有几匹马。你去拉三匹马来,我们要把它们套在我的四轮马车上,这辆马车很轻,你拉我到图拉去一趟吧。这两天夜里有月光,很亮的,赶车也凉快。你们这儿的路好走吗?”

“路吗?路没什么。到大道上只不过二十俄里。有一个小地方……不太好走,别的没什么。”

“那地方怎么个不好走法?”

“是个浅滩,马车要蹚水过去。”

“难道您要亲自到图拉去吗?”叶尔莫莱问我。

“是的,我要亲自去。”

“哦!”我那忠实的仆人说着,摇摇头。“哦——哦!”他又说了一声,啐了一口,走出去了。

到图拉去对他来说显然已没有什么吸引力;已经成为一件毫无意义、毫无兴趣的事了。

“这条路你很熟悉吗?”我问菲洛费。

“路我们怎么会不熟悉!不过我,就是说,听您的便,不过总不能……因为这么突然……”

原来叶尔莫莱去雇菲洛费的时候曾对他说,要他不必担心,总会付钱给他这个傻瓜的……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菲洛费,照叶尔莫莱的说法,虽然是个傻瓜,却不能满足于这么一句空话。他向我要五十卢布——这是一个很高的价钱;我还他十卢布——是一个低价。我们便开始讨价还价;菲洛费起初坚持着,后来开始让步,但很不痛快。这时叶尔莫莱走进来,对我说,“这个傻瓜(菲洛费听见,悄悄说:‘他老是喜欢这么说!’)完全不懂得算账。”接着顺便对我提起一件事,说大约二十年前,我母亲在两条大路交叉的一个热闹地方开了一家客栈,后来很快就倒闭了,因为派到那里去负责经营的老仆人完全不会算账,只懂得数目大小,也就是说,譬如把一个二十五戈比的银币当作六个五戈比的铜币付给人家,还要把人家骂一顿。

“唉,你啊,菲洛费,你真是个不懂得转弯的菲洛费!”最后叶尔莫莱大声叫着,气呼呼地把门碰上,走了出去。

菲洛费什么也没有回答他,仿佛明白叫菲洛费这个名字确实不太好,一个人应该为这个名字挨骂,虽然这件事原是神父的错,在洗礼的时候,没有好好向他表示一下谢意。

可是我们终于谈定二十卢布的价钱。他回去牵马,过了一小时,他牵来整整五匹马供我挑选。这些马都不错,虽然它们的鬃毛和尾巴都很乱,肚子大大的,绷得像鼓一样紧。菲洛费的两个弟弟也跟着他来了,他们的相貌和他一点也不像。他们都个子小小的,长着黑眼睛、尖鼻子,确实给人以“很机灵”的印象。他们说话又多又快,就像叶尔莫莱所说的喜欢“啰里啰唆”,但都听老大的。

他们把四轮马车从棚子里拉出来,摆弄着马车,套上马匹,忙活了一个半钟头;一会儿把套索松开,一会儿把套索拉紧。两个弟弟一定要把“灰斑马”套到车辕上,因为“它下坡时拉得稳当”,但是菲洛费决定用“长毛马”驾辕!于是把长毛马套到车辕上。

他们给四轮马车铺上干草,把瘸腿辕马上的套具塞到座位底下,以便在图拉把它套到新买的马匹上……菲洛费跑回家去,回来的时候穿着父亲的白色长外衣,戴着高高的毡帽,蹬着擦了油的皮靴,得意洋洋地登上马车的驭座。我坐上车,看看表:十点一刻。叶尔莫莱甚至不和我告别,而去打他的狗瓦列特卡。菲洛费拉拉缰绳,用极细的声音吆喝了一声:“哎,你们这些小东西!”他的两个弟弟从两边跑过来,用鞭子抽了一下拉套马的肚子,马车便启动,从大门口转到街上;长毛马想回到自己家里去,但是菲洛费抽了它几鞭子,让它清醒清醒,于是我们出了村子,走上两边长着浓密榛树丛的平坦大道。

夜晚宁静晴朗,最适于赶路。风有时在树丛中低声絮语,摇曳着树枝,有时完全静息;天空中有几朵凝然不动的银色云彩;一轮明月高挂在空中,把周围的景物照得清晰可辨。我躺在干草上,伸直身子,几乎要睡着了……可是想起了那“不太好走的地方”,精神便陡然一振。

“怎么样,菲洛费?离浅滩还很远吗?”

“离浅滩吗?还有七八俄里。”

“八俄里,”我想,“一小时内走不到,可以睡一会儿。”

“菲洛费,这条路你很熟悉吗?”我又问了一次。

“b路/b我怎么不熟悉?我又不是头一趟……”

他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不去听他了……我睡了。

使我醒来的不是常有的那种想要过一小时醒来的打算,而是耳朵底下一种奇怪的轻微的扑哧扑哧声和水流的汩汩声。我抬起头来……

多么奇妙!我仍旧躺在四轮马车里,而马车的周围,离它的边沿不超过半俄丈的地方是一片映着月光、泛着涟漪的水面。我向前面看看,菲洛费低着头,躬着背,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驭座上;再前面一点,在潺潺的流水上面看得见弯弯的马轭、几个马头和马背。一切都纹丝不动,悄无声息,仿佛在魔法的王国之中,在梦中,在童话里的梦中……真是咄咄怪事,我回头往车篷底下看了一眼……原来我们正在河中央……河岸离我们约有三十步!

“菲洛费!”我叫了一声。

“什么事?”他回答。

“还说什么‘什么事’?得了吧!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河里。”

“我知道在河里。这样下去我们马上会给淹死的。你就想这样蹚过浅滩吗?啊?你睡着了,菲洛费!你回答我呀!”

“我有点搞错了,”我的车夫说,“方向偏了一点,这是我的错,现在要等一等。”

“为什么b要/b等一等!我们还要等什么?”

“让长毛马仔细看看:它转向哪儿,我们就该往哪儿走。”

我稍稍从干草上抬起身子。辕马的头在水面上动也不动。在明亮的月光下,只看见它的一只耳朵忽前忽后稍稍摆动着。

“它也睡着了,你这匹长毛马!”

“不,”菲洛费回答,“它这会儿在嗅水的气味。”

一切又归于静息,只有河水仍在轻轻地潺潺流动着。我也呆呆地等着。

月光,还有这夜色,这河水,我们在河里……

“这是什么东西在咝咝响?”菲洛费问我。

“这个吗?是芦苇里的小鸭子……要不然就是蛇。”

突然辕马的头摇动起来,竖起耳朵,打着响鼻,全身抖动着。

“驾——驾——驾——驾!”菲洛费突然声嘶力竭地吆喝起来,他稍稍抬起身子,挥动马鞭。四轮马车立即动了一下,它横对着波浪向前冲了冲——抖动着,摇摆着,往前走去……起初我觉得,我们在往深处沉下去,但是经过两三次冲动和下沉,水面仿佛突然降低了……它越来越低,马车便从水面上升了起来——瞧,车轮和马尾巴已经露出来;瞧,马儿激起一大片一大片金刚钻般的浪花,不,不是金刚钻般的,而是在朦胧的月光下像蓝宝石放射出来的光束一般的浪花,它们共同欢乐地把我们拉上沙岸,竞相迈动光亮而潮湿的马腿,顺着大路往山里走去。

我心里想:“现在菲洛费该会说:‘你瞧,我没说错吧!’或者诸如此类的话。”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因此我也认为没有必要责备他的疏忽大意,便躺到干草上,再度试图入睡。

但是我睡不着,不是因为打猎后不感到疲倦,也不是因为我所经历的惊慌驱散了我的睡意,而是因为我们走过的地方景色极其美丽。那是一片辽阔、广大、低洼、茂盛的草原,其中有许多小块的草地、小湖、小溪,尽头丛生着柳树和各种藤蔓的小河湾,完全是俄罗斯人所喜爱的具有典型俄罗斯景色的地方,我们古代壮士歌中勇士常来打白天鹅和灰鸭子的地方。被车轮压成的道路像一条黄丝带蜿蜒伸展着,马儿跑得很欢快——我无法闭上眼睛,一切都是那么赏心悦目!所有这些景色都在祥和的月光下从容而和谐地从我身边飘过。就连菲洛费也被打动了。

“我们管这个地方叫圣叶戈尔草原,”他对我说,“再过去就是亲王草原,在全俄罗斯再找不到这样的草原了……多么美啊!”这时辕马打了个响鼻,浑身抖动了一下……“主和你同在!……”菲洛费一本正经地低声说了一句,“多么美啊!”他又说了一遍,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拖长声音啧啧称赞一番。“快开始割草了,从这片草地上可以耙到多少干草啊——真不得了!小河湾里也有很多鱼。这么大的鳊鱼!”他拖长声音又说了一句。“一句话:人不应该死。”

他突然举起一只手。

“啊!您看!湖上……是不是一只白鹭?莫非它在夜里也来捕鱼?嗨!那是一根树枝——不是白鹭。看错了!月亮老是叫人上当。”

我们的马车就这样走着走着……但是一会儿就走到草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些小树林和耕过的土地;旁边一座小村庄闪现着两三点灯光——到大路只剩下五俄里多路。我睡着了。

我又一次不是自己醒过来。这回是菲洛费把我叫醒的。

“老爷……喂,老爷!”

我稍稍抬起身子。四轮马车停在大路当中一块平坦的地方;菲洛费在驭座上向我转过脸来,眼睛睁得很大(我甚至感到很惊奇,我没想到他的眼睛有这么大),他意味深长而神秘兮兮小声对我说:

“车轮的响声!……车轮的响声!”

“你在说什么?”

“我说:有车轮的响声!您弯下身子听听。听见了吗?”

我把头探出车外,屏住呼吸,真的听见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响声,很像车轮的辘辘声。

“您听见了吗?”菲洛费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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