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别江

猎人笔记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西特尼科夫开出非常高的价钱,我们就在街上讨价还价。突然一辆由选配得非常内行的三匹马拉的驿车从街角上轰然飞驰而来,干净利落地在西特尼科夫家的大门口停下。在这辆打猎用的豪华马车上坐着那位公爵,他旁边站着赫洛帕科夫。巴克拉加驾着马车……他驾得多么出色!简直可以穿过笼头上的环,这强盗!两匹枣红色拉套马小巧而灵活,乌黑的眼睛,乌黑的腿,神情是那么兴奋,就那么收紧着四条腿,你只要发出一声唿哨,它们就会跑得不见踪影!那匹深栗色的辕马神态自若地站着,像天鹅般高高地昂起头,挺着胸,四条腿像箭一样直,满不在乎地摇着头,骄傲地眯着眼睛……太出色了!这样的马完全可以在复活节给伊凡·瓦西里耶维奇沙皇驾车!

“公爵大人!欢迎光临!”西特尼科夫高声喊着。

公爵跳下马车。赫洛帕科夫慢慢地从另一边爬下车。

“你好,老弟……有马吗?”

“公爵大人要马,怎么会没有!请进……彼嘉,把孔雀牵出来!叫他们把嘉骏也准备好。您这笔生意,老爷,”他回过头来对我说,“我们另找时间洽谈吧……福姆卡,给公爵大人端椅子。”

从我原来没有注意到的一间特别的马厩里牵出了孔雀。这匹强壮的深红色骏马简直是腾云驾雾似的跑了出来。西特尼科夫回过头去,眯起了眼睛。

“哟,流……氓!”赫洛帕科夫喝起彩来。“杰姆萨。”

公爵笑了起来。

要勒住孔雀可不容易,它简直是拖着马夫在院子里跑,最后才把它逼到墙根前。它打着响鼻,颤动着,把腿脚收紧,可西特尼科夫却还在逗弄它,对它挥着鞭子。

“往哪儿瞧?看我把你……!吁!”马贩子亲切地威吓着,不由得欣赏起他的马来。

“多少钱?”公爵问。

“公爵大人要,就五千吧。”

“三千。”

“不行啊,公爵大人,您行行好……”

“跟你说,三千,流氓,”赫洛帕科夫附和着。

我没等他们成交就走了。在街道尽头的一个拐角上,我看见一座灰色小房子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很大的纸。上方用羽毛笔画着一匹马,尾巴像烟囱,脖子长得不见底,马蹄下面用古体字写着下列启事:

“此处备有各种毛色马匹,均由坦波夫地主阿纳斯塔西·伊凡内奇·切尔诺巴伊之著名草原养马场专送列别江集市销售。该批马匹体态极佳,训练出色,性情温和。顾客诸君惠顾,请与阿纳斯塔西·伊凡内奇本人接洽;如遇阿纳斯塔西·伊凡内奇外出,可向马车夫纳扎尔·库贝什金垂询。顾客诸君,请多惠顾老人!”

我停下脚步。我想,不妨去看看切尔诺巴伊先生著名草原养马场的马匹。

我本想从便门进去,但发现便门与一般的习惯不同,竟是锁着的。我便敲敲门。

“谁呀?……是顾客吗?”一个女人尖声问道。

“是顾客。”

“就来,老爷,就来。”

便门打开了。我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妇,没包头巾,穿着靴子和敞怀皮袄。

“恩人,请进,我这就去向阿纳斯塔西·伊凡内奇通报……纳扎尔,喂,纳扎尔!”

“什么事?”从马厩里传出一个七十岁老人的沙哑声音。

“把马准备好,顾客来了。”

老妇人跑进屋里。

“顾客,顾客,”纳扎尔不满地对她嘟囔着。“我还没有洗好它们的尾巴呢。”

“啊,真是一派田园风光!”我想。

“你好,先生。欢迎光临,”我背后慢慢地响起一个圆润悦耳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我面前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老人,穿着蓝色长大衣,白发苍苍,生着一对漂亮的天蓝色眼睛,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你要买马吗?请,先生,请……要不要先到里面喝杯茶?”

我谢绝了。

“好,那就请便。先生,请原谅我:我这儿都是按老规矩办事(切尔诺巴伊先生说话从容不迫,o音很重)。我这儿一切都很简朴,你知道……纳扎尔,喂,纳扎尔,”他又拖长声音叫着,但并不提高嗓门。

纳扎尔出现在马厩门口,他是个满脸皱纹、长着鹰钩鼻子、蓄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

“先生,你要什么样的马?”切尔诺巴伊先生继续说。

“不要太贵的,拉车用的,拉篷车。”

“好……有这样的……好……纳扎尔,把那匹灰色骟马拉出来给老爷看看,知道吗,就是那匹拴在边上的,还有那匹头上有白斑的枣红马,要不然,还有另一匹枣红马,就是美人儿生的那一匹,知道吗?”

纳扎尔回到马厩里。

“你就拉住马笼头把它们牵出来吧!”切尔诺巴伊先生在他后面喊着。“我这儿,先生,”他继续说,同时用明亮、和蔼的目光看着我的脸,“和那些马贩子不一样,不像他们那么无聊!他们都是用姜、盐、酒糟喂马,愿上帝饶恕他们!……可我这儿,你看得见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不会弄虚作假。”

马牵出来了。这些马我都看不中。

“行,那就把它们牵回去吧,”阿纳斯塔西·伊凡内奇说,“另外牵几匹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又牵来几匹。最后我选中了一匹价钱便宜点的。我们开始讨价还价。切尔诺巴伊先生并不着急,说话通情达理,一本正经地赌咒发誓,以致我不能不“惠顾老人”,付了定金。

“好,现在,”阿纳斯塔西·伊凡内奇说,“请让我按老规矩,亲手把马交到你手里……为了它,你会感谢我的……你看这是匹多么强壮的马!像个核桃……从来没有人使用过……是匹草原马!套什么马具都行。”

他画了个十字,一只手拉起大衣的衣襟,隔着衣襟拉住笼头,把马交给我。

“现在这匹马是你的了……你还是不想喝杯茶吗?”

“不喝了,衷心感谢您:我该回家了。”

“那就请便……现在就让我的马车夫跟着你把马送去吗?”

“是的,现在就送,如果方便的话。”

“行,亲爱的,行……瓦西里,喂,瓦西里,跟这位老爷去,把马送去,把钱收回来。好,再见,先生,上帝保佑你。”

“再见,阿纳斯塔西·伊凡内奇。”

马送到我家里。第二天才发现这是一匹已经赶坏了的瘸腿马。我本想把它套上车,但我的马却往后退,用鞭子打它,它变得很不听话,尥起蹶子,后来干脆躺下了。我随即动身去找切尔诺巴伊先生。我问:

“在家吗?”

“在家。”

“您这是怎么回事,”我说,“您卖给我的是一匹用坏了的马。”

“用坏了的?……上帝保佑!”

“这匹马还是瘸腿的,而且脾气很倔。”

“瘸腿的?我不知道,一定是你的车夫把它使坏了……我可以对上帝发誓……”

“说实话,阿纳斯塔西·伊凡内奇,您应该收回这匹马。”

“不行,先生,请别见怪,货一出门,概不退换。事先您应该看清楚呀。”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得听天由命,我大笑一声就走了。幸而我付的学费并不太昂贵。

过了两三天,我离开了。一个礼拜以后,归途中,我又弯到列别江。在咖啡馆里,我看到的几乎还是那些人,我又碰到那位公爵在打台球。但是赫洛帕科夫先生的命运已经发生了过去常有的那种变化。淡黄头发的小军官取代了他的位置,受到公爵的宠爱。这个可怜的退伍陆军中尉还想再次当着我的面说出他的口头语,以为还能照样得到青睐,可是公爵不仅没有笑一笑,而且还皱紧眉头,耸耸肩膀。赫洛帕科夫先生这才垂下头,蜷缩成一团,钻到屋角里,悄悄地装着他的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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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利佩茨克州城市,在顿河畔,以马市场闻名。

俄国作曲家韦尔斯托夫斯基(1799—1862)的歌剧。

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英雄。特洛伊城被攻陷时,他背着父亲冒大火逃出,但失去了妻子。

法语“这是什么”的译音。

这是用法语和俄语混在一起说的一句话,意为你不要性急。

即伊凡雷帝,俄国16世纪沙皇。

法语“我喜欢”的译音。

马吃了盐和酒糟容易长膘。——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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