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过去经常想让自己的孩子回到我身边。”卡特勒特夫人继续道。“那也许就不会弄出这样的事了!可我当然不愿意硬把他从你妻子身边夺走。”

“我并不是他妻子。”又传来淑的声音。

她突如其来的话使他顿时哑口无言。

“啊,我真的请你原谅。”阿拉贝娜说。“我原以为你是呢。”

从淑的声调里,裘德已经知道她的话中潜藏着她那些超常的新观点;但除了它们表面的意思外,其余一切含义阿拉贝娜自然是领会不到的。淑声称的话使阿拉贝娜显得大吃一惊,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又继续心平气和、直言不讳地谈起“她的”儿子来——尽管这个孩子在世时她毫不关心,但现在她却表现出一种礼节上的悲哀,好像只有这样良心才过得去。她间接地提到往事,谈到某个问题时还征求淑的意见。但是没有回音:原来淑已经无影无踪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她刚才说她不是你妻子?”阿拉贝娜换了一种口气问。“她干吗要那样做呢?”

“我不能告诉你什么。”裘德简短地说。

“她是你妻子,对吧?她告诉过我的。”

“我可不去评论她的话。”

“啊——我明白了!唔,我该走啦。今晚我住在这儿;我想在我们共同经历了那番痛苦后,我至少得来看看你。我就在过去当酒吧女的那个地方过夜,明天回奥尔弗雷兹托去。我父亲又回国来了,我和他一起生活。”

“他从澳洲回来了?”裘德慢吞吞地问,感到好奇。

“嗯,在那儿再也过不下去,吃了不少苦。我母亲死于痢——你们叫什么来着——那是在炎热的天气中死的,因此我父亲就带着另外两个孩子回来了。他在我们原来的地方附近租了一所小房子,我为他照管着家。”

裘德的这位前妻表现出那种有着严格的良好教养的老一套样子,即便淑不在旁边;她只让自己停留几分钟便走了,因为这才符合她最高尚的体面行为。她走后裘德感到莫大安慰,赶到楼上去叫淑——他焦急不安,不知道她情况怎么样。

没有回音,做木匠的房东说她还没有回来。裘德觉得摸不着头脑,时间又越来越晚,他为她迟迟不归非常惊慌。木匠又叫来他老婆,她推测淑可能去了圣西拉教堂,说她常去那儿。

“这么晚了肯定不会去吧?”裘德问。“现在已经关门了。”

“她认识那个掌管钥匙的人,随时要钥匙进去都可以。”

“她这样做已经有多长时间?”

“哦,大约几个礼拜,我想。”

裘德恍恍惚惚地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自从若干年前他在那边住过后就再没去那里了,当时他那些幼稚的观点比现在的更加神秘玄妙。这个地方此时已不见人影,不过门无疑没有锁,于是他一声不响地拉开门闩,进去后又随手把门关上,静静地站在里面。教堂里一片沉寂,但似乎有一种微弱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听着好像是人的呼吸声或啜泣声。教堂内昏暗朦胧,只被外面最微弱的夜灯反射到一丝光;他在暗中朝着那个方向移去,因为铺着地毯,所以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在高高的圣坛台阶之上,裘德隐约看见一个巨大坚固的拉丁式十字架——大概制作得与设计的原型一般大。它似乎用隐形的铁丝悬挂在空中,上面镶着一些大宝石,它们由外面射进来的微光照着,也发出极弱的光来,因为十字架在悄无声息、难以觉察地左右摆动。在下面的地板上有一堆像黑衣服似的东西,并且从那儿又传来他先前听到的啜泣声。那正是淑的身躯,她拜倒在地上。

“淑!”

顿时出现一种白色的东西——她已转过脸来了。

“怎么——我在这儿你也来找吗,裘德?”她几乎是严厉地问。“你不应该来的!我想单独呆一下!你干吗要闯到这里来?”

“你怎么能这样问我!”他很快反驳道,责怪她;她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使他的心彻底受到了伤害。“我干吗要来?我倒想知道,如果我无权来,谁又有权来呢!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胜过你对我的爱,远远胜过你对我的爱!你为啥要离开我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呢?”

“别再指责我了,裘德——我受不了啦!我不是经常这样对你说吗。你必须要容忍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个可怜虫,叫心烦意乱的事弄得沮丧不堪!阿拉贝娜来的时候我真受不了啦——我感到痛苦万分,只好走开。她好像仍然是你妻子,而理查德仍然是我丈夫!”

“可他们与我们毫无关系啊!”

“不,有关系的,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对婚姻的看法和以前不同了。小宝宝们被夺走后我就看到了这一点!我的孩子们被阿拉贝娜的孩子害死就是一个报应——正确的杀死错误的。唉,我该怎么办呢!我真是一个邪恶的家伙——太卑鄙无耻了,怎么能和普通人混在一起!”

“这太可怕了!”裘德说,几乎要流下泪来。“你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却如此悔恨,这太离谱啦!”

“啊——你并不知道我有多坏!”

他感情激烈地回答:“我知道!每一点一滴我都知道!你让我恨透了基督教,或神秘主义,或僧侣主义,或不管叫什么——假如那就是使你这样堕落的东西。一个女诗人,一个女先知,她的灵魂曾像钻石一样闪光——世上所有的贤人们假如知道了你,也会为你自豪的——但她竟然会使自己自卑自贱到这般田地!我很高兴我早就与上帝无关了——百分之百地高兴——假如上帝会这样来把你毁灭掉的话!”

“你生气了,裘德。你对我这么狠心,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么和我一起回家吧,最亲爱的,也许我会明白。我太焦虑了——你刚才也很失常呀。”他搂着她把她扶起来,但是尽管她跟着走了,却不愿让他扶着,而是自己往前走去。

“我并不讨厌你,裘德。”她用一种温柔、哀求的声音说。“我和从前一样爱你!只是——我不应该——再继续爱你了。啊,我一定不能再爱你了!”

“我不能接受这一点。”

“可是我已拿定主意,我现在不是你妻子了!我是属于他的——我已神圣地与他终生结合在一起。什么东西都无法改变!”

“但我们的的确确是夫妻吧,假如世上真有夫妻的话?毫无疑问,咱们的婚姻是‘自然’的!”

“但不是上帝的。上帝在梅尔彻斯特的那个教堂里,为我安排了另一个永恒的婚姻。”

“淑呀,淑——你太痛苦了,才这样失去理智!在许多事情上你改变了我的看法,使我也有了你的那些观点,可是现在我发现你的观点竟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而你那样做又毫无理由,仅仅由于感情的原因,就把你以前说过的话搅得混乱不堪!我过去曾把教会当作一个老朋友,可我对它的这点感情和敬意,都被你连根拔掉了!……我对你所不能理解的是,你现在对于自己过去的逻辑竟然完全视而不见。这是你的个性呢,还是女人的共性?从根本上说女人是一个思想单位呢,还是仅仅为总是缺少完整的一个部分?你曾经怎样争辩说,婚姻只不过是一个愚笨的契约——事实也如此——怎样竭尽全力反对它——认为它实在荒谬绝伦!如果我们过去快乐的时候,2加2等于4,那么现在一定也等于4吧?我再说一遍:我真弄不明白!”

“哦,亲爱的裘德,那是因为你像一个完全耳聋的人在观看人们听音乐一样。你说‘他们在看什么呢?那儿什么也没有啊。’但事实上是有的。”

“你这话确实不容怀疑,然而与我们说的实在没有相似之处!你曾抛弃了偏见的陈旧外壳,也教会了我这样去做,而现在你却背叛了自己。我承认,我对你的评价真是荒谬可笑到了极点!”

“亲爱的朋友,我惟一的朋友,请别对我如此严厉!我现在这样自己也没办法啊,并且我深信自己是对的——我终于看见了光明。但是,喔,我怎么能从中受益呢!”

他们往前再走几步便出了教堂,然后她去把钥匙还了。“难道这就是那个姑娘,”她回来后裘德说道,此时他来到宽阔的街上,心情又开朗了一点,“难道这就是把异教神像带到这个最信奉基督教的城市来的那个姑娘吗?——就是在丰特奥韦小姐用脚踩碎那些神像时,嘲弄地学她样子的姑娘?——就是引用过吉本、雪莱和穆勒的诗文的姑娘吗?那可爱的阿波罗哪里去了?还有那可爱的维纳斯呢!”

“啊,别,别对我如此狠心,裘德,我多么苦恼呀!”她呜咽着。“我真受不了啦!都是我过去的错——我无法跟你评理。我以前错了——太自以为是、骄傲自满!阿拉贝娜的到来就使那一切结束了。别讽刺我:它像刀一样扎在我身上!”

街上静悄悄的,这时他突然紧紧抱着她,在她没来得及阻止前便热烈地亲吻起来。他们又朝前走去,来到一家小咖啡店。“裘德,”她说,抑制住眼泪,“你在这儿找个住处好吗?”

“好吧——假如——你真的愿意?但是你真希望这样?你让我到咱们住的地方,先弄明白了你的意思再说。”

他于是走过去,把她领进寓所里。她说她一点晚饭也不想吃,便在暗中摸索着上了楼,划燃一根火柴。她转过身发现裘德也跟着来了,已站在寝室门口。她朝他走过去,把手放到他手里,说了声“晚安”。

“可是淑!咱们不是一块儿住在这里吗?”

“你说过你会照我的意愿去做呀!”

“不错,很不错!……也许我和你的争论太让人厌烦了,那是不对的!也许,既然我们最初不能诚心诚意照传统方式结婚,我们早就应该分手。也许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开明,不能接受我们这样的试验!我们算什么呢,竟然想做先锋!”

“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清楚地看到了这点。我原来的行为绝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由于心怀嫉妒,焦虑不安,我才误入歧途!”

“可是一定也由于爱吧——你爱过我吗?”

“爱的。不过我曾希望就此止步,永远只像两个情人一样,直到——”

“但是相爱的人不可能一辈子那样生活呀!”

“女人可能,男人才不可能,因为他们——不愿意。一个普通女人在这方面比一个普通男人强——她从来就不去挑动,而只是响应。我们本应该只求心灵相通就是了,如此而已。”

“我就是引起这种变化的祸根,正如我说过的!……好啦,就依着你吧!……但是人的天性无法改变。”

“喔,是的——那正是我们不得不学会的——自我克制。”

“我再说一遍——假如要怪我们哪一个,该怪的是我而不是你。”

“不对——应该怪我。你的邪恶,只不过是男人要占有女人的那种自然欲望。而我的邪恶并不是与之相应的愿望——直到接下来嫉妒促使我把阿拉贝娜赶走时。我还曾想,我应该仁慈宽厚一些,让你接近我——再像我折磨另外一个朋友那样折磨你,我就未免太自私了,那真是该死。可假如不是因为我害怕你回到她身边去,精神上受不了,我是不会让你得寸进尺的……不过咱们别再说这事啦!裘德,现在你让我一个人呆着好吗?”

“好吧……可是淑——我的妻子,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呀!”他突然大叫起来。“毕竟说来我先前对你的责怪没有错。你从来没像我爱你一样爱过我——从来没有!你对我的爱并不热烈——你的心并不会燃烧成一团火焰!总的说来,你是某种仙女,或某种幽灵——而不是一个女人!”

“最初我并不爱你,裘德,这我承认。我当初认识你时,只想要你爱我就行了。说实在的,我对你并没有当真,而只是因为我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欲望,它几乎比放纵的情欲更严重败坏了一些女人的道德——就是去把男人吸引住,迷惑住,而却不顾及到它可能会给男人造成伤害。但当我发现自己已经把你吸引住时,又感到惊恐不安。后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忍让你离开我了——也许又回到阿拉贝娜那里去——所以我逐渐爱上了你,裘德。可是你瞧,不管最后我们如何相爱,我最初的愿望都是自私残酷的:只想让你为我心疼,而不想让我为你心疼。”

“现在你又要离开我,对我更加冷酷无情了!”

“啊——是的!我越往前挣扎,就越给别人造成伤害!”

“啊,淑呀!”他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别为了讲道德而做不道德的事情!就社会生活而言你可是作了我的救星。看在仁慈的份上请你别离开我吧!你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软弱的人。你知道我的两个主要敌人——在女人面前软弱无能,在烈酒面前容易冲动。别只为了救你一个人的灵魂,淑,就不管我了,让我重蹈覆辙!自从你成了我的守护神以后,那两个敌人就彻底被我远远地赶跑了!自从我有了你,遇到那样的诱惑我都能安然无恙。难道我的安全不值得让你的信条做出一点点牺牲吗?我感到恐惧,担心假如你离开了我,我又会变成另一种情况:像一头已经洗净了的猪又跑回泥沼中去打滚一样,弄得一身污泥!”

淑突然呜咽起来。“喔,可是你千万不要那样,裘德!你不会那样的!我会日日夜夜为你祈祷!”

“好啦——别往心里去,快别苦恼了。”裘德宽宏大量地说。“老天知道,我那时确实为你受过罪,现在又为你受罪了。不过也许没有你受的罪厉害,因为从长远看最糟糕的事终究都落到了女人身上!”

“的确如此。”

“除非她完完全全是一个卑鄙无耻、不足挂齿的人。但是现在这个女人无论怎样,都决不是那样的!”

淑紧张不安地喘了一两口气。“她是的——我担心是的!好啦,裘德——晚安——求你啦!”

“我非走不可吗?——一次也不能留下来了?既然我们已有过那么多次——唉,淑,我的妻子,为啥就不能了呢!”

“不——不——不是妻子!……我眼下是在你的手中,裘德——既然我已经走到这般地步,就别再把我引诱回去了!”

“好吧,我听从你的吩咐。这方面我是欠了你,亲爱的,当初我对你的请求怎样不屑一顾啊,现在我该为此受罚了。天哪,我过去多么自私!也许……也许男女之间曾经有过的一种最崇高、最纯洁的爱情,都被我毁了!……那么,就把咱们圣堂的幔子从此撕成两半吧!”

他走到床前,拿走上面一对枕头中的一个扔到地上。

她看着他,俯身在床栏上无声地哭泣。“你难道不明白,这都是因为我良心上的原因,而并非我不喜欢你吗!”她沮丧地咕哝道。“不喜欢你!不过我不再说什么了——我的心都碎了——这会把我已开始的一切彻底毁了!裘德——再见吧!”

“再见。”说罢他转身要走。

“啊,可是你应该吻吻我呀!”她说,一下站起来。“我真——受不了啦——!”

他紧紧抱着她,在她那流泪的脸上吻着——过去他是很难得这样做的;他们默默无言地呆了一段时间,最后她说,“再见了,再见了!”轻轻把他推开,挣脱身子,为了尽量减少痛苦她又说道:“咱们以后同样是亲爱的朋友,裘德,是吗?咱们还会见面的——不错!——把这一切都忘掉,尽量像我们很久以前那样,好吗?”

裘德没说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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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西拉,早期基督教会的先知,传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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