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淑渐渐地已恢复过来,虽然她曾希望一死。裘德也在他的老行当里找到了工作。他们现在已搬到另外的寓所,地点在“比尔谢巴”那一面,离讲究礼仪的圣西拉教堂不远。

他们常默默无言地坐着,内心怀着不祥之兆——既感到事事与他们直接作对,又觉得它们在不知不觉地阻碍他们,而前者更甚。当淑的智力像星星一样闪烁发光时,一些模糊离奇的想象曾萦绕着她心际:她似乎觉得,世界就像是梦中作的一首诗或一支曲子,人在朦朦胧胧时它似乎美妙绝伦,而在完全清醒时它则显得毫无希望,荒谬可笑;上帝像梦游者一样机械呆板,而不像哲人一样深谋远虑;在形成世间的各种状况时,人们好像从来没有想到,受这些状况支配的人当中,有一部分人的悟性会发展到现今会思想、有教育的人所达到的程度。而生活的折磨,使得抽象的敌对势力呈现出具体的人形来,裘德和她过去那些模糊的想象,现在由一种意念取而代之:就是他们觉得自己正在逃避着一个迫害者。

“咱们只好顺从了!”她悲哀地说。“主宰我们的上帝,把自古以来所有愤怒都发泄到了我们这两个可怜虫身上,所以我们不得不屈服,此外别无选择。与上帝作对是毫无用处的!”

“咱们只是反抗人和不合情理的环境罢了。”裘德说。

“对呀!”她咕哝道。“我刚才一直在琢磨什么来着!我像个原始人一样迷信起来!……可不管我们的敌人是谁或是什么,我都被吓得只好屈服了,我已失去一切抵抗力量和进取精神。我被打败了,打败了呀!……‘我们成了一台戏,给世人和天使观看了!’如今我总这样说。”

“我也有同感!”

“咱们怎么办呢?你现在有工作干了,可是记住,这或许只是因为我们的经历和往事还绝对无人知道……假如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婚姻并非正式的,可能会像在奥尔德布里克汉一样把你赶走!”

“我也说不清。或许他们不会那样做。不过,我想我们应该让自己的婚姻合法化——你能出门了咱们就去办理。”

“你认为我们应该吗?”

“当然。”

裘德陷入沉思。“近来我似乎觉得,”他说,“自己属于那种品德美好的人极力躲避的一大帮人之一——所谓的诱奸者。一想到这儿我就惊愕不已!我过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对你做过什么不道德的事,因为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然而我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啊!不知道他们中有没有谁和我一样愚笨无知,头脑简单?……不错,淑——我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我勾引了你……而你曾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精美的生物,大自然本是要让你完整无损的。但是,我又怎么能不去打扰你呢!”

“别,别,裘德!”她急忙说道。“你并不是那种人,别那样责怪自己了。假如要怪谁的话,就怪我好啦。”

“我曾支持你下决心离开菲洛特桑;假如不是因为我,你也许就不会逼他让你走了。”

“我也一定会的。就我们自己而言,我们没有达成合法婚约这个事实,对于我们的结合倒是起到了挽救作用。因为,我们可以说避免了使那庄严神圣的第一次婚姻受到侮辱。”

“庄严神圣?”裘德大为吃惊地看着她,然后才逐渐意识到她已不是早些时候的那个淑了。

“是呀,”她说,话语有点儿发抖,“我产生了一些可怕的恐惧,一种可怕的感觉——我自己的行为是蛮横无理的。我想到过——我还是他的妻子哪!”

“谁?”

“理查德。”

“天哪!最亲爱的——为什么呢?”

“啊,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有了那种想法。”

“这都因为你意志薄弱——那可是一个不健康的怪念头呀,毫无道理或意义!别让这事烦你了。”

淑忧虑不安地叹了口气。

现在他们的经济状况有了改善——这要在早些时候他们是会感到欣喜的——因而抵消了上述谈话带来的不快。裘德几乎一到那个地方就在老本行里找到了一份好工作,这真是大出意料,加之夏日的天气又有利于他虚弱的体质。表面看来他的日子过得单调乏味,千篇一律,但在他饱经沧桑之后,这可是非常可喜的事了。人们似乎忘记了他曾有过尴尬异常的行为。每天,他都要爬上那些他永远进不去的大学的护墙和墙头,修复他永远不会站在旁边观看的直棂窗破碎的石灰石,好像他只一心一意干活,从来没有别的念头。

他还产生了如此变化:如今不再常去教堂做礼拜了。有一件事是最使他心烦意乱的,就是自从那个悲剧发生后,他和淑的思想便开始背道而驰。种种遭遇使他对于生活、法律、习俗和教理的见解更加开阔,但在淑身上却没有起到同样作用。她已不再是过去那个颇有独立性的女人,那时她的心智像光耀的闪电一样,对传统和礼俗加以嘲笑攻击——而他对它们当时是怀着崇敬之情的,尽管现在不这样了。

一个礼拜天的晚上他很晚才回到寓所。她不在家,不过一会儿后就回来了,他发现她沉默不语,满怀思虑。

“你在想啥呢,我的爱人?”他心怀好奇地问。

“哦,我也说不清楚呀!我只想到,咱们俩的行为是自私自利、漫不经心甚至亵渎上帝的。咱们的生活是在徒劳无益地追求自我快乐。然而克制自我才是更崇高的道路。我们应该禁欲才对——多么可怕的肉欲啊——这是亚当的祸根!”

“淑!”他低声说道。“你怎么啦?”

“我们应该继续献身于要求我们尽职的圣坛!但我却总是极力去做使自己中意的事。所以我受到如此的严惩真是罪有应得!我真希望自己身上的邪恶、一切滔天大错和不道德行为被什么东西驱除干净才好!”

“淑——我这深受苦难的人儿啊——你身上并没有女人的那种邪恶。你天生的本能是非常健康的,也许只是不像我所希望的那么富有激情罢了!但你善良、可爱而纯洁。还有,正如我以前常说的,你是我所知道的世上最虚无缥缈、最不世俗的女人,但又并非没有人的那种性感。可是你现在的言谈怎么会和过去大不一样了呢?咱们并没有自私自利,除非我们不那样别人便得不到好处时。你过去常说人性是高尚的,能长期忍受苦难,而不是邪恶腐败的,我最终也相信了你说得不错。但现在你对人性的看法好像已一落千丈了!”

“我想有一个谦恭的心灵,有一个纯洁的思想,可是我却没有得到!”

“无论作为一个思想者还是探索者,你过去都是勇敢无畏的,你还应该得到我更多的钦佩。我当时心里充满了狭隘的教条,看不到这一点。”

“别那样说了,裘德!我希望我的每一个大无畏的言词和思想,都从我的生活中连根拔掉。自我克制——这是我最需要的!那也不是很丢脸的事。我真想用针扎遍全身,把所有的邪恶驱除干净!”

“嘘!”他说,让她那张小脸紧贴在自己胸前,好像她是一个婴儿。“都是因为失去了那几个孩子你才变成这样!你不应该有这种悔恨,我的含羞草,该悔恨的是世上那些邪恶的人——可他们却又从来不感到悔恨!”

“我不应该这样下去了。”她依偎在他胸前很久后低声说。

“为什么呢?”

“这是在纵容自己。”

“还是你那一套呀!可是难道竟然还有比我们相亲相爱更好的事吗?”

“有的。这要看是哪一种爱,你的爱——咱们的爱——就是错误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淑!好啦,你希望咱们什么时候去教堂法衣室签字结婚呢?”

她停了片刻,不安地抬起头。“永远不。”她低声说。

他没有完全懂得她的意思,静静地接受了她的反对,一言不语。几分钟后,他以为她睡着了,但还是轻轻地说着话,结果发现她一直都清醒得很。她坐直身子,叹了口气。

“你今晚身上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奇怪气味和气氛,淑。”他说。“我不但指精神方面,也指你身上的衣服。有一种植物的气味,我好像知道是什么,可又记不起来。”

“是焚香时的香烟味。”

“香烟味?”

“我去了圣西拉教堂做礼拜,被那儿的香烟熏过。”

“啊——圣西拉。”

“是的,我有时要去那儿。”

“真的吗,你会上那儿去!”

“你瞧,裘德,在周日上午你出去上班时,这儿是很寂寞的,因此我就想到——想到我的——”她停住话,喉头哽咽,直到好些后才又继续说道:“我已开始常去那里了,因为它很近。”

“哦,唔——当然,我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呀。只是对你来说有些奇怪。他们几乎想不到自己中间有一个什么样的家伙!”

“你这是什么意思,裘德?”

“唔——讲明白了,就是说有个怀疑基督教的人。”

“在我烦恼的时候,你怎么还能这样来让我痛苦呢,亲爱的裘德!不过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个意思。可你也不应该那样说呀。”

“我再不说了。但我确实非常吃惊!”

“瞧——我想另外告诉你一件事,裘德。你不会生气的,是吗?自从小宝宝们死后,这事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不应该再继续做你的妻子——或者以你的妻子自居了。”

“什么?……可你现在是我妻子呀!”

“从你的观点看是,但——”

“当然我们以前是害怕仪式的,很多人处在我们的位置也会那样——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害怕。但经验证明了我们是怎样错误判断了自己,怎样过分估计了我们的弱点;假如你已开始敬重礼节和仪式——你好像是这样——而又拒绝咱们马上去把婚礼举行了,我就真搞不懂了。除了在法律上之外,无论从哪方面讲你毫无疑问都是我妻子。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认为我并不是你妻子!”

“不是?但假如我们已经举行了婚礼呢?那样你就会觉得是我妻子了?”

“不会。即使那样我也会觉得不是,甚至比现在的感觉还更糟。”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真是太违反常情了,亲爱的。”

“因为我是理查德的妻子。”

“哈——你以前对我也暗示过这个荒唐的想法!”

“那时我只不过有一点这种感觉罢了,随着时间流逝,我对此越来越深信不疑——我要么是属于他的,要么谁都不属于。”

“我的老天爷——咱们真是变了个样!”

“是的,也许。”

几天以后,在这夏季的一个黄昏,他们正坐在楼下一间小屋里时,这所木匠的房子(他们就寄居在此)的前门传来敲门声,一会儿后便有人拍他们房间的门了。来人已先一步推开门,跟着出现了一个女人。

“福勒先生在这儿吗?”

裘德和淑先是吃了一惊,因为说话的人竟是阿拉贝娜;然后他机械地回答说在。

他拘谨刻板地请她进来,她在窗旁的长凳上坐下,在天色的映衬下他们清晰地看见她的身影;可是她并没什么特征使他们能够估计到她整个的处境和状况。不过什么东西好像在预示,她的处境并不如卡特勒特在世时那么使她愉快舒适,衣着也没有那么富有生气了。

三个人试图要谈论那场悲剧,但显得很尴尬;那事一发生后裘德就感到有责任马上告诉她,但她却始终没给他回信。

“我刚从墓地过来,”她说,“我去打听并找到了孩子的坟。我不能来参加葬礼——但还是谢谢你请我来。这一切我在报上都看到了,当时感到自己来也是多余的……不,我当时不能来参加葬礼。”阿拉贝娜又说了一遍。她好像想做出一副通常那种大难临头的样子,却完全无法做到,而只是笨拙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不过还好,我找到了那个坟。裘德,你能为他们竖一块很好的碑吧,这可是你的本行。”

“我会的。”裘德阴郁地说。

“他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为他难过。”

“我也这样想。我们都难过呀。”

“不是我的那两个孩子,我倒没有这么为他们难过,这本是自然的。”

“当然。”

这时从淑坐着的那个黑暗角落传来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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