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旅客们一个个相继闭上了眼睛——连那只小猫也在过于狭小的篮子里玩得疲乏了,蜷缩成一团——但是男孩仍和先前一样。然后他似乎清醒了许多,像一个受到奴役、身材矮小、令人钦佩的人,被动地坐在那儿注视着旅伴们,好像他看见的是他们整个全面的人生,而不是眼前的形体。
这就是阿拉贝娜的儿子。她历来做事漫不经心,迟迟没写信告诉裘德孩子的事,直至孩子下船的前一天,这时她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尽管她好几个礼拜前就知道了孩子要回来,并且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那次去奥尔德布里克汉主要就是为了告诉裘德儿子的存在和他孩子快要回到他身边的消息。就在她下午某个时间收到前夫的回信那天,孩子也到达了伦敦码头。带他回来的那家人把他送上一辆去兰贝斯区的出租马车,并让马车夫直接把孩子送到他母亲的家,然后就和他说声再见,自便去了。
孩子到了三角店,阿拉贝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的表情几乎在说:“你真是我原来料想的那样呀!”她让儿子好好吃了一顿饭,给了他一点钱;虽然时间已晚,她仍匆匆把他送上了下一班去裘德那里的火车,希望不让她丈夫卡特勒特(他此时出去了)看见孩子。
火车到达了奥尔德布里克汉,这个男孩在寂寞的月台上下了车,身边放着他的箱子。收票员收去了孩子的车票,现出沉思的样子,感到事情不大对劲儿,便问孩子那么晚了一个人要去什么地方。
“去春街。”孩子毫无表情地说。
“啊,那儿还有很远的路呢,差不多是在乡下了,那些人都快要睡觉啦。”
“可我必须去那里呀。”
“你得坐马车把箱子托过去。”
“不用,我必须走路去。”
“哦,好吧,不过你最好把箱子留在这儿过后让人来取。你去的那个地方,有一半的路你可以坐公共汽车,剩下的路你只好走过去了。”
“我不怕。”
“为什么你的朋友们不来接你呢?”
“大概他们不知道我要来。”
“你的朋友是谁?”
“妈妈不让我说。”
“那么我只能为你照看好箱子了。你快快赶路吧。”
男孩不再说什么,而是走出车站来到街上,回头四望发现没有人跟在后面或看着他。他走了不远,就打听要去的那条街。人们告诉他一直往前走到郊区就到了。
孩子开始了他稳步而机械的步行,这步行具有一种缺乏个性的品质——有如浪潮、微风或云朵的移动。他径直沿着那个方向走去,一点也不好奇地东张西望。这种情况本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这孩子对生活的看法与本地孩子的不同。普通孩子先由细节开始,进而认识到一般;先观察到眼前的事物,再逐步认识到普遍性的事物。这个孩子似乎一开始就认识到生活中普遍的事物,而对具体的事物从不关心。在他眼里,那边的房子、柳树和昏暗的田野显然不被看作是砖砌的住宅、截去了梢的树和草地,而被看作是抽象的人类寓所、植物和一片宽阔的昏暗世界。
他找到去那条小巷的路,敲响了裘德家的门。裘德刚刚上床准备睡觉,淑正要进他隔壁的房间时忽然听到敲门声,便走下楼去开门。
“这是我父亲的家吗?”孩子问。
“谁的家?”
“福勒先生,那是他的名字。”
淑跑上楼,去裘德房间告诉了他;他以最快的速度赶下来了,可是她因为太急躁,觉得他好像耽搁了很久似的。
“什么——是他吗——这么快?”裘德过来时她问。
她仔细端详着孩子的面目,忽然走到隔壁那间小起居室里去了。裘德把男孩举到和他一样高,热切地打量着他,温柔的感情中带着一些忧愁。他对孩子说,早知道他这么快就来了他们会去接他的,然后暂时把他放到一把椅子上去找淑;他知道她那过于敏感的心又被弄得忐忑不安了。他发现她在暗处,伏在一把扶手椅上。他双手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低声问:“怎么啦?”
“阿拉贝娜说的是真的——真的!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唔,不管怎样,这是我生命中理所应当的一样东西啊。”
“可是那另外一部分就是——她!我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不过我应该——我会尽量去习惯的。是的,我应该这样!”
“爱嫉妒的、可爱的淑啊!我收回一切关于你缺乏性感的那些话。别在意啦!时间会使一切好起来的……淑呀,亲爱的,我有一个主意了!我们要让他受教育,培养他,好让他去上大学。我自己没能实现的愿望或许可以通过他去实现?你知道,现在穷孩子上学更容易些了。”
“啊,你这个梦想家!”她说,握住他的手同他一起回到孩子身边。男孩看着她,像她刚才看着他那样。“你终于就是我真正的母亲了吗?”他问。
“为什么?我看起来像你父亲的妻子?”
“这个,嗯,不过他好像喜欢你,你也好像喜欢他,只是你不很像他妻子。我可不可以叫你妈妈呢?”
这时孩子的脸上现出一种渴望的表情来,他哭了。于是淑跟着也止不住哭起来,因为她就像一把竖琴,哪怕从另一个人的心里发出最微小的感情的风儿,都会很容易使她的心产生剧烈振动。
“如果你想,你就叫我妈妈吧,我可怜的、亲爱的孩子!”她说,俯身将脸贴着孩子的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你这脖子上挂的是什么呢?”裘德故作镇静地问。
“是我放在车站上那口箱子的钥匙。”
他们接着忙了一阵子,为孩子弄些晚饭,又为他临时铺了一张床,他不久就睡着了。他躺在那儿的时候,他们两个都走过去看他。
“他睡前还叫了你两三声妈妈呢。”裘德低声说道。“他竟然会想那样叫你,这不是很奇怪吗!”
“唔——这真是意味深长呀。”淑说。“我们对于他那颗如饥似渴的小小心灵所要考虑的,比对于天上一切星星所要考虑的都还要多……我想,亲爱的,我们必须鼓起勇气,把婚礼举行了好吗?逆流而行是毫无用处的,我感到我这个人和人类融合在一起了。啊,裘德,你以后会深深爱我的,对吧!我确实想好好地待这个孩子,做他的母亲;咱们的婚姻要是再添上合法的仪式,或许我做起母亲来就更容易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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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路,古代罗马的一条街。
屋大维娅,罗马帝国皇帝奥古斯都之姐。
利维亚,奥古斯都的忠诚妻子,常参与政事。
阿斯帕齐娅,古希腊雅典的高等妓女,政治家佩里克莱斯的情妇。
伯拉克西特列斯,希腊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
芙莱妮,希腊名娼,以美著称。
引自苏格兰诗人托马斯·坎贝尔(1777—1844)的诗《歌》,淑没有念完的半句是“在牢不可破的羁绊中偷生”。
引自《旧约·约伯记》第3章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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