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样他们第二次试图结婚的打算就更加谨慎了,虽然这个打算是在那古怪的孩子到达他们家的次日上午就开始了的。

他们发现他经常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面容显得离奇古怪,生硬死板,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在他们眼里并不实际存在的东西。

“他那张脸就像墨尔波墨涅那悲惨的面具一样。”淑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孩子?你告诉过我们了吗?”

“他们总是叫我小‘时间老人’。这是我的外号,因为我太像个老头儿了,他们说。”

“你说话也很像个老头儿。”淑温柔地说。

“真是奇怪,裘德,这些异常显老的男孩几乎总是从那些新生的国家来的。可你受的是什么洗礼呢?”

“我从来没受洗礼。”

“为啥会这样?”

“因为,假如我死后下了地狱,也免得花钱去举行一个基督教葬礼。”

“唔——那么你不叫裘德了?”他父亲有些失望地问。

男孩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然没听说过,”淑急忙说,“因为她一直都很恨你!”

“咱们得让他接受洗礼。”裘德说,然后又私下对淑说道,“就在我们结婚那天吧。”然而孩子的到来仍弄得他坐卧不安。

他们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害臊,觉得在户籍登记处举行婚礼,比在教堂里更不那么惹人注目,因此他们决定不在教堂举行婚礼。淑和裘德一起去该地区的结婚户籍登记处办了结婚公告登记:他们已经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伴侣,凡重大事情总是非要一同去办理的。

裘德·福勒填着结婚公告的表格,淑俯过他肩头看着他的手写出一个个字来。她读着表格上那坚定不移的承诺——这样的承诺她以前从未见过——她和裘德的名字被填了进去;他们要让彼此那实质上是轻忽飘渺的爱情忠贞不渝。这时她的表情似乎变得痛苦而担忧起来。“当事人姓名”——(他们现在是当事人而不是情人了,她想。)“状况”——(这一项简直令人可怕。)“身份或职业”——“年龄”——“住址”——“居住时期”——“举行婚礼的教堂或场所”——“当事人各自居住区县”。

“这可真有损于感情呀,不是吗!”他们回家的路上她说。“好像比在教堂的法衣室签婚约还更让人不舒服。教堂里总还富有点儿诗意。不过好啦,我们这次会尽力把这件事办了,最亲爱的。”

“咱们会的。‘谁聘定了妻,尚未迎娶,他可以回家去,恐怕他阵亡,别人去娶。’犹太立法者这样说。”

“你对《圣经》真熟啊,裘德!你真该成为一名牧师。我可只能引异教作家的字句!”

在发结婚证书前的这段时间,淑有时要出去办些家务事,经过户籍登记处时她偷偷往里边一瞧,看见墙上贴着他们准备结婚的公告——那样子真让她受不了。有了上一次的婚姻经历以后,现在又把她置身于同样的境地,她似乎觉得一切浪漫的感情都荡然无存了。她通常牵着小“时间老人”的手,心想这样人们就会以为他是她的孩子,就会把这个预期的婚礼看做是在弥补以往的一次过失。

与此同时,裘德决定只邀请惟一还活在世上的、在马里格林就与他童年生活有着联系的人参加婚礼,以便把他的现在和过去稍微联系起来;这个人就是年老的寡妇埃德琳夫人,她过去是他姑婆的朋友,在姑婆最后病重时还照料着她。他几乎以为她不会来的,可是她却来了,还带来了一些独特的礼品:苹果,果酱,黄铜烛剪,一个古老的锡盘,一个长柄炭炉,一大袋铺床用的鹅毛。她被安排在裘德家中那间空余的屋子里,早早地就准备睡觉了;入睡前她先照着仪式指示高声而虔诚地念着《主祷文》,他们在楼下透过天花板也能听得见。

然而她睡不着,并且发现淑和裘德也迟迟没睡——事实上才10点钟——她因此又穿好衣服走下楼,和他们一起坐在炉火旁,直到深夜——“时间老人”也在,尽管他没说一句话,他们也几乎没意识到他在那里。

“瞧,我并不像你们姑婆那样反对结婚的。”寡妇说。“我希望你们这回结婚快快乐乐的,啥都让人满意。活着的人里面,再没有哪个比我更知道你们家的事儿了;凡是知道一点儿的,也最希望那样了。因为你们家里的人在这方面运气都不好呀,天知道!”

淑不安地喘着气。

“他们个个也都是些好心人——连一只苍蝇也不会有意去打死的。”这位参加婚礼的来宾继续说。“可是他们总要遇到些不顺心的事儿,而且一碰到这样的事,他们就会被弄得安不了身。毫无疑问,这就是为啥大家说到的那个人会做出那种事来——假如他是你们家的一个人的话。”

“他做了什么事?”裘德问。

“呃——就是那个传说呀,你知道——他就在那个山顶的‘褐房子’这边被绞死了——那地点离马里格林与奥尔弗雷兹托之间的那个里程碑不远,另一条路就从那儿分岔出去。可老天爷,那都是我爷爷那个时候的事了,也许那人根本不是你们家的人呢。”

“我很清楚人们说的那个绞刑架当时放在什么地方。”裘德轻声说。“可是我从没听说过这个故事——难道那个男子——我和淑的祖先——杀死了他妻子吗?”

“确切说也不是那样的。她带着孩子离家出走,到她朋友家去了,那段时间孩子夭折了。他想要回孩子的遗体,好和他的家人葬在一起,可是她不肯。所以她丈夫晚上赶了一辆马车去,闯进她朋友家想把棺材偷走,但是被抓住了。他非常固执,不愿说出他闯进去做什么。大家因此说他是个贼,把他在‘褐房子’山上吊起来绞死了。他死后他妻子就疯了。不过他也许和我一样,并不是你们家的人。”

这时从炉火旁的阴影里慢慢传来一个微小声音,像是从地里传出来的一般:“假如我是你,妈,我就不会和爸结婚了!”原来是小“时间老人”在说话,让他们吃了一惊,因为他们已忘记他在那儿。

“哦,那不过是个故事罢了。”她强装高兴地说。

在举行婚礼的前夜听了寡妇这个令人激动不安的传说之后,他们便起身对客人道过晚安,就寝去了。

第二天早晨,随着时间过去淑越来越感到神经紧张,在出发前她悄悄把裘德带到起居室里。“裘德,我想要你吻我,心里还以情人的身份吻我。”她说,哆嗦着偎依在他身旁,眼睫毛湿润了。“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啦,不是吗!我真希望没有着手办这事才好。不过我想咱们得继续办下去。昨晚上那个故事多可怕呀!它使我今天也觉得心灰意冷,使我感到好像有个悲惨的厄运老威胁着我们的家庭,就像它威胁着阿特柔斯家一样。”

“或者是耶罗波安的家。”这位曾经的神学家说。

“不错。咱们两个现在还要去结婚,似乎真是轻率到了极点!我过去对另外一个丈夫起过誓,现在我要用同样的话向你起誓;你过去对另外一个妻子起过誓,现在你也要去用同样的话向我起誓——那些体验给了我们以威慑的教训,我们竟完全置于不顾!”

“假如你忧虑担心,我心里也不好受啊。”他说。“我原以为你会很快乐。不过如果你不快乐,就不快乐吧,假装快乐是没有用的。这件事让你忧心忡忡,连我也觉得忧心忡忡了!”

“这跟那天早上一样让人不快乐——就这么回事。”她咕哝道。“还是让咱们继续去办了吧。”

他们手挽着手朝上述那个登记处走去,一同去的证人只有寡妇埃德琳。这天寒冷而阴沉,冷湿的雾从雄壮庞大的泰晤士河飘过来穿过市镇。在登记处的石阶上有些泥泞的脚印,那是人们进去时留下的,门口有一些湿淋淋的雨伞。登记处里面聚集了几个人,我们这对男女发觉一个士兵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举行婚礼。这时候,淑、裘德和寡妇就站在后面,淑看着墙上那些结婚通告。这间屋子在他们这样喜怒无常的两个人看来,显得阴郁沉闷,虽然在它的常客们看来,无疑显得非常一般。一堵墙上尽是些用小牛皮做封面的法律书籍,小牛皮已经发霉;其他地方放着邮局的姓名地址录和别的参考书。一捆捆文件证件之类的东西用红带子系着,放在四周的分类架上;几个铁制保险箱放在一个壁龛里;那光光的木地板就像门外的台阶一样,被先前进来的人踩上了污泥。

士兵显得闷闷不乐、很不情愿的样子,新娘显得忧伤而羞怯——显而易见,她很快就要作母亲了,那眼神十分阴郁。小小的婚礼不久就结束了,这对夫妻和他们的朋友稀稀散散地走了出去,其中一个证人在经过裘德和淑身边时随便对他们说了些话,好像他以前认识他们似的:“看见刚才进来的那对夫妻了吗?哈哈!那个男的今天早晨才出监狱。那女的在监狱门口接到他后,就把他直接带到这里来了。她正在为所做的一切受罪呢。”

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头发剪得短短的,挽着一个面容宽大、长着麻子的女人;这女人因喝了酒脸红红的,为她的一种欲望将要得到满足而现出十分快乐的样子。他们嬉皮笑脸地向着正出去的新婚夫妇打招呼,然后抢到裘德和淑的前面去了,而这后一对人儿越来越缺乏自信。淑退后一步,转向她的情人,把嘴翘得好像一个就要伤心地哭出来的孩子那样。

“裘德——我不喜欢这儿!我真后悔到这里来!这个地方真让我毛骨悚然:我们爱得这么深,而这里却似乎很不协调呀!假如一定要举行婚礼,我希望在教堂里进行。那儿总没有这么庸俗吧!”

“亲爱的人儿呀。”裘德说。“看你显得多么忧虑和苍白!”

“婚礼现在一定得在这儿进行了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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