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处 女

苔丝 哈代 第2页,共2页

“可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想对你说为什么,妈;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大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个星期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苔丝带着要在夏天挣到足够的钱另外再买一匹马的想法一直企图在邻近地区找个轻便的活儿,但是没有成功。这天傍晚她从外面回来,刚跨进家门,弟弟妹妹中的一个便跳跳蹦蹦地从屋里出来,嘴里一边说,“那个先生到我们家来过了!”

她母亲赶紧解释——说话的时候仿佛全身上下都在笑——德伯太太的儿子碰巧骑马经过马勒特村,就来家里看望他们。他替他母亲来问一问,希望得到最后的答复,苔丝究竟能不能去为老太太照料养鸡场;有事实证明了,眼下在那儿管理的那个小家伙为人不可靠。“德伯先生说,如果你的为人同你的外貌一致,就一定是个好姑娘;他知道你整个儿人就好比一块纯净的金子。他非常喜欢你,真的。”

看起来苔丝当时真是很高兴听说一个陌生人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因为她一直认为自己十分低下。

“他这样想真是太好心了,”她咕哝说,“要是我能明确地知道住到他们家里会是怎样的情形,我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他长得非常帅!”

“我不这样认为,”苔丝冷淡地说。

“好吧,不管怎样,这是你的一个机会;我还看得很清楚他戴着一个漂亮的钻石戒指!”

“是的,”坐在窗边凳上的小亚伯拉罕机灵地说,“我看见的!当他抬手去摸胡子的时候戒指闪闪发亮。妈,我们的阔亲戚为什么老是把手抬起来摸胡子呀?”

“你听听那孩子说的!”德比太太大声补上一句,进一步表达了她对德伯先生的赞赏。

“也许是为了让我们看他的钻石戒指,”坐在椅子上的约翰爵士梦呓般咕哝说。

“我要再想一想,”苔丝说着走出屋去。

“嗯,她一出场就已经赢了家族里面在我们之后的这个旁支,”德比家的主妇接着对她丈夫说,“要是她不乘胜前进,她就是一个傻瓜。”

“我不喜欢我的孩子离开自己的家,”巡回小贩说。“作为一家之主,下一步该怎么办得由我来决定。”

“可是你一定要让她去啊,杰克,”他那可怜的不明事理的妻子劝诱说。“他已经被她迷住了——这你是看得出来的。他叫她妹妹呢!他十有八九会娶她的,使她成为贵妇人。那时候她就跟她的祖宗一样有身份有地位了。”

如果说约翰·德比有精力也有体力,那么他更有虚荣心,妻子的这个推测他听了很高兴。

“嗯,也许年轻的德伯先生是有那个意思,”他表示同意说。“他一定认真想过了,要和家族里面我们这个历史久远的一支结亲,好使他们那一支更加光荣。苔丝这个小鬼!她到他们家去了一趟真的弄出了这样的好事?”

这时苔丝正在园子里的茶藨子灌木丛中以及埋“王子”的地方踱步沉思。当她回到屋里的时候,她母亲乘着优势继续怂恿女儿。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啊?”她问。

“我要是那天见到了德伯太太该有多好,”苔丝说。

“我看你还是把事情定下来。那样你不是很快就见到她了?”

她父亲在椅子上咳嗽。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姑娘焦躁不安地说。“由你们决定好了。我害死了那匹老马,我觉得我一定得做些什么,为你们另外再买一匹。可是——可是——我不喜欢有德伯先生在那儿。”

苔丝的弟弟妹妹自从那匹马死了以后就用他们的阔亲戚(他们以为德伯太太那一家真的是他们的亲戚)将会娶他们的姐姐这一想法来安慰自己,这会儿一听苔丝不愿意去都哭喊起来,对她的犹豫不决又是埋怨又是取笑。

“苔丝不——不——不去啦!不去当贵——贵——贵妇人啦!不去啦,她说她不——不——不去啦!”他们咧着嘴这么号哭。“我们不买马啦,没有漂亮的马啦,也没有许多金币去市场买东西啦!苔丝没有漂亮衣服穿啦,也不——不——不漂亮啦!”

她母亲不时地插话,火上浇油。这是德比太太的一种办法:家里要是发生了什么伤脑筋的事情,她就把它没完没了地拖着,使它显得比实际上更加难办,这样也就增加了她的辩论给予对方的压力。只有苔丝的父亲保持中立态度。

最后,苔丝说,“我去。”

这姑娘同意去了,她的母亲眼前便浮现出两家联姻的情景。

“这就对了!对于你这样一个漂亮姑娘,这是个好机会呀!”

苔丝没有好气地笑了笑。

“我盼望这是个挣钱的机会。它根本不是别的什么机会。你最好不要在教区里说那种蠢话。”

德比太太没有作出承诺。在听了来访者所说的那些话之后她简直得意极了,所以不敢肯定自己绝对不会大肆宣扬。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这年轻的姑娘写了一封信去,表示自己将做好准备,不管哪一天,只要他们需要,她就马上动身。接着她就收到回信,得知德伯太太对于她的决定感到很高兴。信中还说,他们将在后天派一辆车身下装有弹簧的大车到谷地边的最高处来接她和她的行李,届时她该准备妥当。德伯太太的笔迹似乎相当有男人味。

“一辆大车?”琼·德比怀疑地咕哝说。“来接她自己的亲戚应该派一辆载客马车呀!”

苔丝总算这样把事情定了下来,便不再像先前那样焦躁不安,或是心不在焉。她现在一心想着,这一回总可以干一些不怎么劳累的活儿,挣了钱来给父亲另外再买一匹马,所以也就情绪稳定地忙她自己的事。她本来希望在学校里当教师,可是命运似乎另有安排。她的思想方法比她母亲的来得成熟,母亲希望她嫁给有钱的亲戚,她却压根儿没把这当作正事。头脑简单的德比太太几乎从女儿出生那一年起就一直在给她寻找好丈夫了。

7

在约定该动身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苔丝就醒了。这是黎明即将来临的时刻,小树林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预言天亮的鸟儿嗓音清脆地唱起歌来,仿佛坚定地相信至少它知道正确的时间,其余的鸟儿都保持缄默,仿佛同样坚定地相信它搞错了时间。起床后苔丝一直在楼上收拾行李,吃早饭的时候才下楼来。她穿着平时的衣服,星期天或其他特殊场合穿的最好的衣服仔细地叠放在她的箱子里。

母亲见了便劝她。“你出门看亲戚为什么不穿得漂亮一些呢?”

“可我是去干活呀!”苔丝说。

“嗯,是的,”德比太太说,随后以讲体己话的口气说,“起初也许会让你干点儿活装装样子……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尽可能地打扮得漂亮些比较好,”最后她又添上一句。

“好吧,我想也许你最明白该怎么做,”苔丝顺着母亲的意思平静地说。

这姑娘任凭母亲摆布,好让她心里高兴。她平静地对母亲说,“妈,你要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德比太太见女儿这么听话感到非常高兴。她先拿来一大盆水把苔丝的头发洗了一遍,洗得十分彻底,擦干并梳理以后头发看上去好像比往常洗头之后多了一倍。她用一条比平时那条阔一些的粉红色缎带把苔丝的头发扎起来。然后,她让苔丝穿上参加联欢游行那天穿的白色连衣裙。蓬松的发型加上又轻又薄因而鼓起的连衣裙使苔丝正在发育的身躯显得十分丰满,让人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以为她是个成年妇女,其实她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

“哟,我的袜子后跟上有一个洞!”苔丝说。

“袜子上有洞没关系——它们又不会说话!我年轻那时候,只要头上有一顶漂亮帽子,才不管脚后跟上什么样子呢!”

女儿经过打扮之后的模样使德比太太心中自豪,她后退几步,如同一个画家从他的画架往后退几步,从整体上审视自己的作品。

“你得自己看一看!”她大声说。“比那一天要好得多啦。”

因为镜子太小,一次只能照出苔丝身体的很小一部分,所以德比太太就在窗子外面挂了一件黑外套,使那些窗玻璃成了一面大镜子;这是乡村里的人在梳妆时的惯常做法。随后她下楼来到在楼下房间坐着的丈夫跟前。

“我告诉你吧,德比,”她兴奋地说,“他决不会不爱她的。可是你千万不要对苔丝说得太多,什么他喜欢她啦,这是她的机会啦。苔丝的脾气很古怪,你说得太多会引起她对他反感,甚至立刻就会不愿意上他家去。要是事情顺利,我当然要报答斯塔格富特街那位牧师,他告诉了我们这么许多事情——真是个大好人哪!”

不过,苔丝离家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替女儿梳妆打扮的那一阵兴奋过去之后,琼·德比的心里却有点儿犯疑了。于是这位做母亲的说,她要送女儿一程,把她送到谷地通往外面世界的第一个陡坡开始之处。而斯托克-德伯家派来接苔丝的大车将等在谷地边的最高处。她的行李箱已经由一个少年用手推车送到那里,准备装上大车。

苔丝的弟弟妹妹们看见母亲戴上了帽子,都嚷嚷着要跟她们一起去。

“现在姐姐要去嫁给我们那个阔亲戚了,要穿漂亮衣服了,我一定要去送她!”

“喏,”苔丝红着脸倏地转过身子对母亲说,“我不要再听见这样的话!妈,你怎么可以把这种想法往他们的脑袋瓜里塞呢!”

“姐姐是去干活,我的小宝贝,去为我们的阔亲戚干活,帮爸爸妈妈挣钱,等到钱够了就再买一匹马,”德比太太劝阻孩子们说。

“再见,爸爸,”苔丝哽咽着说。

“再见,我的孩子,”约翰爵士暂时中断瞌睡,抬起垂在胸前的脑袋应道;苔丝离家是件大事,所以约翰·德比今天早上喝了酒,不过稍微过量了一点儿,因此瞌睡。“我说,希望我们那位年轻的朋友喜欢你这么一个跟他是亲戚的漂亮姑娘。你告诉他,苔丝,就说我们家已经败落了,败得很厉害了,我要把头衔卖给他——没错,卖给他——而且价格公道。”

“至少要一千镑!”德比太太大声说。

“你对他说,我要一千镑。噢,我想起来了,少一些吧。这个头衔给了他比用在我这个日子这么不稳当的可怜人身上显得有光彩。你告诉他,一百镑就行了。我在小事情上是不会计较的——就对他说,出五十镑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头衔了——二十镑也够了!行了,二十镑——再少可不成。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一个家族头衔呢,少一个便士我也不卖!”

此时苔丝泪水盈眶,喉咙堵塞,无法吐露心中的感受。她很快地转身走出屋去。

于是几个女儿和她们的母亲一同上路。两个大一点儿的妹妹一人一边走在苔丝身旁,各人拉着她的一只手,还不时若有所思地对她望望——那目光表明,她们觉得姐姐要去做了不起的事情了;母亲带着最小的妹妹紧随于后;母女几个构成这样一幅画面:天真无邪从左右两边,头脑简单的虚荣从后面,把诚实的美丽围在中间。她们沿着大路一直走到那开始上坡的地方,从特兰特里奇来的大车将在山坡顶上把苔丝接去;之所以只让大车等在谷地边的最高处而不到下面来,是为了免得拉车的马儿还要走这最后一段坡地。远处,在第一重山的后面,沙斯顿那些峭壁般矗立的房屋凸现在以天空为背景所勾勒的山脊轮廓线上。沿着上行坡的边缘渐渐升高的那条道上,除了先前受命将行李送达此地的那个少年之外,看不见任何别人;装着苔丝全部财产的手推车停在道旁,那少年坐在车把上。

“在这里等一会儿吧,大车一定很快就会来的,”德比太太说。“没错,我已经看见它在那边!”

大车来了——它忽然从最近的一处高地后面出现,停在那少年和手推车的旁边。苔丝的母亲和妹妹决定就送到这儿为止了,于是她匆匆与她们道别,转身向山上走去。

她们看着她白色的身影走近那车身下装有弹簧的大车——车上已经放着她的行李箱。然而,苔丝尚未到达大车旁边,另一辆车从山坡顶上的一个树丛里倏地驶出,绕过那儿路上的一个弯道,经过行李车,停在苔丝身旁。苔丝抬起头来,看样子大吃了一惊。

德比太太这才看清楚,那第二辆车不是如第一辆那种粗笨的大车,而是一辆崭新的双轮轻便马车,要不就是一辆狗车,装饰华丽,锃亮显眼。驾车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嘴里衔着雪茄,头戴漂亮的帽子,身穿硬领和浅褐色衣裤,配有白色的领饰,手上戴着棕色的驾车用的手套——总而言之,他就是一两个星期前骑马拜访琼·德比,打听有关苔丝消息的那位漂亮的青年。

德比太太像个孩子似地拍起手来。接着她低头朝下看看,然后又抬起头来注视前方。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她还能看走了眼吗?

“那个人就是我们的阔亲戚,要娶姐姐做阔太太吗?”最小的孩子问道。

这时候她们看见穿着细布衣裙的苔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漂亮的马车旁,尚未拿定主意,马车的主人正在对她说话。她看上去显得犹豫不决,实际上不止是这样:她有疑虑,觉得害怕。要是可以的话,她宁愿坐那辆粗笨的大车。那青年从轻便马车上下来,看样子是在催促苔丝坐上去。苔丝把脸转向山下的母亲和妹妹,凝视着她们。蓦地有某个念头使她迅速做出了决定,很可能此刻她想到“王子”是死在她手里的;她毅然登上轻便马车。那年轻人也上了车,坐在苔丝旁边,立刻挥鞭策马。他们迅速超越载着行李箱缓缓行驶的大车,消失在山肩的那一边。

苔丝刚从眼前消失,有趣的戏剧性的一幕刚一结束,几个孩子便泪水盈眶。最小的那个说,“我不要可怜的苔丝这样离开我们去做阔太太!”随后把嘴一咧,嚎啕大哭起来。这个新观点颇具传染性,她的一个姐姐跟着哭了,另一个也哭了,三个孩子伤心地放声大哭。

琼·德比转身回家的时候也是泪汪汪的。不过,及至回到村里,她觉得木已成舟,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但是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连声叹息,她丈夫问她这是为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她说。“我在想,要是苔丝不去的话也许好一些。”

“那你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唉,那是孩子的一个机会嘛——不过,假如把这件事重新做一遍的话,我要先弄清楚那年轻的先生是不是真是个好心人,是不是会如同对待他的亲人那样尊重苔丝,然后再让孩子去。”

“是啊,也许你本来就应该那么做的,”约翰爵士粗声粗气地说。

琼·德比不管什么时候总能设法找到理由安慰自己:“喏,苔丝是德伯家的嫡传子孙,要是能把她那张王牌用得好,那么她跟那个年轻人打交道就不会不成功。那年轻的先生如果不马上就娶她为妻,以后一定会的。因为,他喜欢苔丝,而且是心急火燎的,这谁都看得出来。”

“她的王牌是什么?德伯家的血统,你是说?”

“不,傻瓜;是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

8

亚历克·德伯上了车在苔丝身边坐下,便催马顺着第一座山的山脊快快地向前跑,一路上唠唠叨叨地对苔丝说恭维话;那辆装行李的大车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此刻他们的车还在往高处去,四周的景色显得无比开阔;后面是一片绿色的谷地,苔丝就是在那儿出生的;前面是一片灰色地域,苔丝对于它简直一无所知,仅在上一回短暂访问特兰特里奇的时候得到一些印象。马车载着他们到了一个坡地的边缘,前面是一段长而直的下坡路,大约有一英里。

苔丝虽然生来胆大,但是自从她父亲那匹“王子”在路上被撞死之后,每逢坐车就变得特别胆怯;马车些微的异样晃动就使她感到害怕。因为亚历克·德伯赶车时有点儿莽撞,所以苔丝这会儿担心起来。

“先生,下坡的时候你会赶得慢一些吧,我想?”她装出随便问问的样子说。

德伯转过脸来望着苔丝;他那大而白的门牙叼着雪茄,两片嘴唇缓缓地现出微笑。

“怎么啦,苔丝,”他吸了一两口雪茄后说,“这可不像你这么一个有精神有胆量的姑娘问出来的。告诉你吧,我下坡的时候总是让马儿跑得飞快;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刺激的!”

“也许这会儿你不需要刺激吧?”

“啊,”德伯摇摇头说,“有两位的需要得考虑,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不能把蒂贝忘了,她的脾气很怪的。”

“你说谁?”

“怎么,这匹马呀。我觉得刚才它非常生气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没有注意吗?”

“不要吓唬我,先生,”苔丝局促地说。

“喏,我没有吓唬你。如果说有什么人能驾驭这匹马的话,那就是我:我不想说天底下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但是假如有谁果真本领这么大,那么,那个人就是我。”

“为什么你会养了这么一匹马呢?”

“啊,你问得好!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吧,我想。蒂贝曾经踢死过一个人;我刚把它买下才一会儿它又差点儿把我踢死,后来——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差点儿打死了它。不过现在它的脾气仍然很急躁,十分急躁;有时候,人们在它后面时生命安全简直没有保障。”

他们即将下坡;不知是马儿自己的意愿还是亚历克·德伯的意思(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这畜生几乎一点儿不需要提醒就撒腿狂奔起来,显而易见它心里完全明白主人期望它这么做。

马车急速地直往下冲,两个轮子陀螺似地嗡嗡作响,车身左右摇晃,车子的轴线与行进的路线不在一直线上,两者之间形成一个小的夹角;在他们的前面,可以看见马的身体在上下起伏。有的时候,马车似乎在只有一只轮子着地的状态下行进好长一段路;有的时候,路上的石块被马踢起,打着旋飞越树篱,马蹄与坚硬的石块相撞迸发出的火星比日光还亮。马车越是向前,这条笔直的道上的景色也越开阔,道两旁的土埂好似一条木棍被折成两段,一左一右在他们两边飞驰而过。

透过苔丝的细布衣裙风一直吹到她的皮肉;刚洗过的秀发在她身后随风飘动。虽然她决心不让内心的恐惧显露出来,但是两只手却紧紧抓着德伯牵执缰绳的那条胳膊。

“别碰我的胳膊!要是你抓着我这条胳膊我们两人都会被甩出去的!抱紧我的腰!”

苔丝抱住德伯的腰,他们就这样到了这段下坡路的尽头。

“总算没出事,感谢上帝,尽管你干得这么蠢!”苔丝涨红着脸说。

“苔丝——嘿!你光火了!”德伯说。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嘛。”

“好了,你没有必要刚刚觉得脱离了危险就这样忘恩负义地把手松开。”

苔丝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并非出于本意地抱着德伯的腰时,她没有想到他是男人或是女人,是木棍或是石头。此刻她重又变得拘谨起来,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他们就这样来到又一个斜坡的最高点。

“喏,现在再来一次!”德伯说。

“不,不!”苔丝说。“当心一点儿吧,请你千万别胡来。”

“可是当人们发现自己到了郡里的最高点之一的时候,他们是不能不返回山下的,”德伯回答。

他放松手中的缰绳,于是他们第二次往下直冲。两人坐在车上左右摇晃,亚历克·德伯把脸转向苔丝,既像玩笑又像嘲讽地说:“喏,来呀,像刚才一样再把我的腰抱紧,我的美人儿。”

“决不!”苔丝拿定主意应道,同时尽最大努力坐稳身子,避免碰到德伯。

“苔丝,要是让我吻一吻你那两片红红的嘴唇,或者只吻一吻你温和的脸蛋儿,我就让马停住——说话算话,我决不骗你!”

苔丝听了惊慌万状,在座位上往后退缩,避得更远,德伯看见她这副样子便重新催马疾驰,把她摇晃得更加厉害。

“不能有别的办法吗?”过了一段时间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实在不行了,只好这么说;那两只大眼睛似野兽的双眼瞪着德伯。显而易见,她母亲把她打扮得这么漂亮产生了可悲的效果。

“没有别的办法,亲爱的苔丝,”德伯回答。

“哦,我真不知道——好吧,吻就吻吧!”苔丝说这话的时候喘得可怜。

德伯收缰勒马,车子渐渐慢了下来,就在他即将遂愿的那一刻苔丝突然往旁边一躲;这动作差不多完全不由自主。德伯这时候双手正拉着缰绳,被苔丝弄得猝不及防。

“嘿,真是该死——这会把我们两人的脖子都摔断的!”苔丝这位情绪忽冷忽热的伙伴骂骂咧咧地说。“你这个小妖精,居然会这样耍花招,嗯?”

“好吧,”苔丝说,“既然你一定要这么做,那我不动就是了!可是我——本来以为你是我的亲戚就会好好地对待我,会保护我!”

“什么亲戚不亲戚!来吧!”

“可是我不要别人吻我,先生!”苔丝以哀求的口气说;一大颗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淌,同时,因为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所以嘴角微微颤抖。“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会来了!”

她的哀求没能使德伯心软,于是她僵坐着,被迫让德伯吻了一下。这事刚一结束,苔丝立刻羞得满脸通红,赶紧取出手帕去擦脸上被吻过的地方。亚历克·德伯见了,心中的激情顿时受到打击,未免觉得恼火,因为苔丝的举动完全是真情流露。

“你这个乡下姑娘还真敏感呢!”这年轻人说。

苔丝继续沉默。说真的,她并不十分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并没有想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用手帕擦脸是冷落了亚历克·德伯。实际上,她已经使这个吻不复存在。——如果说真能完全做到这一点的话。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德伯恼怒了,在梅尔伯里砀和温格林附近马儿开始小跑步拉着他们继续向前的一路上,她始终呆呆地望着前方,直到看见又得走一段下坡路的时候才大吃一惊。

“你这么做我要让你后悔!”亚历克·德伯重新挥舞起马鞭的时候接着又说,从口气听得出他怒气未消。“除非,我说,你情愿让我再吻一下,不用手帕擦脸。”

苔丝叹一口气。“好吧,先生!”她说。“哦——让我把帽子捡回来。”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帽子被风吹到了路上,因为这会儿他们的车速在这高地上决不算慢。德伯把车停住并说愿意下去为她捡帽子,但是苔丝已经从另一边下了车。

她走回去捡起帽子。

“你不戴帽子更加漂亮,真的,如果说你还没有漂亮到顶的话,”德伯说;他的视线越过马车后部打量着苔丝。“好了,上车吧!你怎么啦?”

苔丝戴上帽子,把带子系好,却并不走上前来。

“不,先生,”她说时红唇白齿十分显眼,目光里闪耀着勇敢和得意。“不上车了,我告诉你!”

“什么——你不上车坐在我边上?”

“是的,我要步行。”

“到特兰特里奇还有五六英里呢。”

“就是还有几十英里我也不在乎。再说,那辆大车还在后面。”

“你这个狡猾的坏女人!现在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帽子吹到地上去的?我敢肯定你是故意的!”

苔丝乖觉的沉默证实了德伯的猜疑。

于是他用所能想到的一切骂人话诅咒苔丝。随后他突然掉过马头,欲冲向苔丝把她夹在车和树篱之间。然而要是他真的这么做就一定会使苔丝受伤。

“你用这样恶毒的话来骂我真不要脸!”苔丝的脑袋伸出在树篱上方激动地大声说;这时候她已急匆匆地钻进树篱。“我一点儿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恨你!我要回到母亲身边去!我要回去!”

苔丝发怒,德伯的火气倒消了,他开怀大笑。

“嘿,我倒是更加喜欢你了,”他说。“好了,我们讲和吧。你不情愿我就决不再吻你了。这一回我以性命担保!”

这几句好听的话没能引诱苔丝重新上车;不过她也不反对德伯赶着马车在旁边跟她一道走。他们就这样慢慢地朝特兰特里奇而去。苔丝被迫步行完全是德伯的不规矩行为所造成,对于这一点,这位年轻的先生在一路上不时表现出一种极大的苦恼。也许苔丝这会儿确实可以安全无虞地信任他,但是此刻他已经失去了她的信任;苔丝继续步行,显得若有所思,仿佛在忖量回家去是不是更明智些。然而她已经下了决心,现在反悔让人觉得简直就是孩子气了,除非有更加重要的理由。怎么可以由于这种感情上的原因把行李弄回去从而破坏整个重振家业的计划?要是这样她将如何面对父母呢?

几分钟以后,“坡居”的烟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在右边一个幽深僻静的所在他们还能望见养鸡场和农舍,那儿就是苔丝的目的地。

9

苔丝被指派去看管、喂养、陪伴和医护的那些鸡的主要活动场所是一所茅草屋顶的乡下房子,这所房子外面的场地原先是花园,但现在成了被践踏得乱七八糟、上面满是沙石的空地。房子的墙壁上爬满着常春藤,烟囱被这种寄生植物的大枝缠绕,变得很粗,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被废弃的塔。底层的房间完全被鸡所占领,它们在那儿走来走去,俨然一副主人派头,仿佛这房子是它们自己所建造,而不是由现在被掩埋在尘土之下、东西方向卧于教堂墓地的那些有领地法院案卷副本为证的副本土地保有者所造。当年,这份地产的所有权根据法律刚一落到斯托克-德伯太太的手中,她就毫不在乎地把这所房子改为鸡舍;她的这一做法,在房子旧主人的后代看来,简直就是对他们家族的侮辱,因为这房子曾花去他们祖先许多钱,在德伯家来到此地并发达起来之前他们家好几代人居住在这里,他们对这房子感情很深。“在爷爷那时候,这房子让那些贤人来住都是够好的,”他们说。

曾经有过几十个吃奶婴儿在里面啼哭的这些屋子如今回响着新生小鸡啄食的笃笃声。屋子里的一些地方原先放着椅子,让收工回来的种田人坐着歇息,如今椅子被鸡笼所取代,关着烦躁不安的母鸡。近壁炉的地方以及曾经燃烧着熊熊炉火的壁炉炉床上如今放满了倒置的蜂窝,让母鸡在里面下蛋。屋前那一块块地原先由一代一代屋主用铲子和锄头收拾得齐齐整整,现在被公鸡用爪子扒得乱七八糟。

这所茅草屋顶房子外面的花园四周有一道围墙,围墙上只有一扇门让人通行。

苔丝本来就出生于一个禽贩家庭,第二天早上她便按照她那内行的设想重新布置和改进这个养鸡场。干了大约一个钟头的时候,围墙上的门被打开,一个系白围裙戴白帽子的女仆走了进来。她来自那庄园宅第。

“德伯太太跟平时一样又要她的鸡啦,”女仆说;她觉察到苔丝没有完全听懂,又解释说,“太太已经老了,还是个瞎子。”

“瞎子!”苔丝跟着重复了一声。

这一情况使她感到疑虑,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自己究竟疑虑什么,就已经在女仆的指点下抱起了两只最漂亮的汉堡鸡,跟在怀里也抱着两只鸡的同伴后面往离开不远的庄园宅第而去。这座宅第虽然装饰华丽、气势宏伟,但是在它的这个区域到处都有一些迹象——能看见前方有鸡毛在空中飞舞,草地上放着一只只鸡笼——表明屋子的某个主人甚至可以让自己喜爱这些不会说话的动物。

在底层的一间起居室里,一位白发妇人背对亮光安坐在一把扶手椅内,她的年龄不超过六十,甚至更年轻一些,头上戴着一顶大的便帽;她就是这座庄园宅第的所有者和主妇。她的脸表情多变——在视力渐渐衰退的过程中竭力试图把它挽救和恢复过来但最终被迫放弃努力的人们往往具有这么一张表情多变的脸,不像那些很早就双目失明或者生来就是瞎子的人面部表情总是显而易见的呆板。苔丝一条手臂托着一只鸡走到这位太太跟前。

“啊,你就是来照顾我那些鸡的年轻姑娘吧?”德伯太太说;她辨出一个陌生的脚步声。“我希望你会好好地对待它们。我的管家对我说,你来养鸡非常合适。呃,它们在哪儿?啊,这是斯特拉特!不过它今天不是那么活泼,对不对?由一个陌生人照顾它有点儿受惊了,我想。菲娜也一样——没错,它们有点儿受惊——你们是不是受惊了,亲爱的?不过它们很快就会跟你熟起来的。”

德伯太太说话的时候,苔丝和那女仆遵照她的手势把那些鸡一只一只依次放在她的膝上,让她把它们从头到尾地抚摩,检查它们的嘴、冠、翅膀、爪子以及公鸡颈上的长毛。她只要摸一摸就立刻能分辨出是哪一只鸡,就能发现某一根鸡毛被折断了或者将要掉了。她还摸鸡的嗉囊,然后就知道它们吃的是什么,是吃得太少或者太多;她心里的各种想法都通过面部表情像演哑剧似的生动地表达出来。

两个姑娘送来的那四只鸡经德伯太太抚摩和检查过后被送回鸡舍,另四只又被送来,如此反复,直到老太太所有那些心爱的公鸡和母鸡都被轮到——汉堡鸡、矮脚鸡、交趾鸡、印度大种鸡、五趾鸡,以及其他一些当时人们普遍喜欢的种类——每一只放到她膝上的鸡她几乎都能正确判断,很少发生差错。

这情形使苔丝觉得很像是在举行坚信礼仪式;德伯太太是主教,这些鸡是受礼的孩子,她本人和女仆是把孩子们带上前去的教区牧师和副牧师。仪式结束的时候,德伯太太现出满脸的皱纹突然问苔丝,“你会吹口哨吗?”

“吹口哨,夫人?”

“是啊,用口哨声吹出各种曲调。”

苔丝跟大多数乡下姑娘一样,会吹口哨,尽管她通常不在有身份的人面前这么做。不过这会儿她大方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那么你每天都要吹。我曾经雇佣过一个男孩,他吹得很好,但是他走了。我要你对我的红腹灰雀吹,因为我看不见它们,所以我喜欢听它们唱歌;我们就是用吹口哨的办法教它们各种曲调。告诉她那些鸟笼子在哪里,伊丽莎白。你明天就得开始吹,否则它们唱歌的本领就会退步。这一阵子已经有好几天没人教它们了。”

“德伯先生今天早上对它们吹过口哨,夫人,”伊丽莎白说。

“他!呸!”

老太太脸上现出表示厌恶的皱纹,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苔丝想象中的亲戚给予她的接待结束了,那些鸡也被送回了鸡舍。德伯太太的态度没有使这姑娘感到非常惊讶,因为看见了德伯家如此宏大、气派的宅第以后,她就不再有别的企盼。然而她压根儿不会想到,这位老太太根本没有听说过所谓苔丝是她们家的亲戚这个说法。她猜测这位双目失明的老太太跟儿子之间没有多大感情。然而在这一点上她也错了。德伯太太并非天下第一位无可奈何地既爱儿子又恨儿子、对儿子既喜欢又气恼的母亲。

虽然昨天有过不愉快的开头,但是既然被安排妥了,在今天早上阳光明媚的时候苔丝便想要体验一下在这个新的位置上的自由和新奇;她还很想测试一下自己有没有能力干好这么一件意外地被要求去做的事情,以确定有多大机会保住自己的位置。当四面是围墙的花园里没有别人的时候,她立刻在一只鸡笼上坐下,一本正经地噘起嘴唇练习她荒疏已久的本领。她发现自己吹口哨的技能已大大退步,只会把气空洞无力地送出嘴来,根本吹不出清晰的曲调。

她继续一次又一次地吹,但总是失败,心里觉得奇怪,这本来是一种天生就会的技能,此刻自己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行了呢。吹了一段时间以后,她注意到像爬满房子外墙一样爬满花园围墙的常春藤枝条间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定睛一看,她看见一个人正从墙头跳到地上。那是亚历克·德伯;苔丝自从昨天由他送到花匠小屋在那儿安顿下来,直到现在才又一次见到他。

“哟,相信我!”他大声说,“从来没有谁像你这么漂亮的,连画上也没见过,苔丝堂妹(这一声‘堂妹’听上去有那么一点儿嘲笑的意味)。我已经从围墙那边看了好一会儿,你坐在这里像是墓碑上刻着的‘不耐烦’的化身,噘起那两片漂亮的朱唇,做出吹口哨的样子使劲地吹呀吹,还不时自言自语地骂人,可就是怎么也吹不出个调调来。怎么,你觉得很恼火了吧。”

“我恐怕是有点儿恼火了,可是没有骂人。”

“啊!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练习吹口哨了——是因为那些坏东西!那几只鸟!我母亲要你继续给它们上音乐课。她多么自私!好像单是照料这些该死的公鸡和母鸡还不够一个姑娘忙似的。假如我是你的话,就干脆拒绝。”

“但是她特别吩咐要我做这件事,而且明天早上就要作好准备。”

“是吗?要是这样的话,我来教教你吧。”

“哦,不,不用你教!”苔丝一边说一边朝门口退去。

“废话;我又不想碰你。喏,我站在铁丝网的这一边,你就站在那一边,这样你可以觉得很安全。好,现在注意。你噘起嘴唇的时候劲儿使得太大了。喏,应该是——这样。”

亚历克·德伯一边说一边示范,吹了一句“莫以负心唇”。不过苔丝并不知道这一句引自哪一首曲子。

“现在你试试,”德伯说。

苔丝努力做出沉默、拘谨的样子,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如木雕泥塑一般。但德伯坚持他的要求,于是,为了能使他早点儿走开,苔丝按照他所教的能吹出清晰曲调的方法噘起嘴唇,然而却苦恼地笑了起来,接着又因为自己这样笑了而感到烦恼,脸一下子红了。

德伯鼓励说:“再试一次!”

这一次苔丝相当认真,认真得令人感到痛苦。她再试一次,终于出乎意料之外地吹出了一个真正的圆润的声音。她一时陶醉于胜利的喜悦之中,眼睛睁大了,并且当着德伯的面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这样就对了!现在我帮你开了头,你继续练习就会吹得非常好的。喏——我说过我不会挨近你的,而且,尽管我面对着凡人从未遇到过的诱惑,我仍然遵守诺言……苔丝,你有没有觉得我母亲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婆?”

“我还不怎么了解她呢,先生。”

“你会发现她是的;要你学会吹口哨去教她的红腹灰雀,她这人怎么不古怪?现在她看我很不顺眼,但是如果你把她的鸡照料好,她会喜欢你的。再见吧。要是你在这儿遇到困难需要帮助,不要去找管家,来找我好了。”

苔丝·德比就是在这几个人构成的一个圈子、这么一个王国里面填补了一个位置,承担了一份差事。她头一天的经历相当典型,可以代表随后的许多天。亚历克·德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说话总是很逗乐,没有旁人时还开玩笑地叫她堂妹,心思细密地用这种方法使两人慢慢地熟悉起来,使她远不像起初那样害羞,然而也没有使她怀有任何别的情感以致产生一种新的较为温情脉脉的羞涩。不过,她对于亚历克·德伯比较顺从,要是对一般的伙伴就不会如此,这是因为她现在将不得不依靠德伯太太过活,而这位老太太双目失明,不如儿子那样有管事能力,苔丝实际上将不得不依靠亚历克·德伯。

没过多久苔丝便发现,恢复了吹口哨的本领之后,在德伯太太屋子里对着那些红腹灰雀吹曲子根本不是什么繁重的任务,因为她从善于唱歌的母亲那儿学会许多曲调,完全适用于教那些鸣禽。每天早晨在鸟笼子旁边这样吹口哨使她得到很大的乐趣,这种满足感远不是先前在花园里练习的时候所能得到的。没有亚历克·德伯在场,苔丝毫无拘束;她仰起头把嘴唇凑近鸟笼,对着她那些专心的听众安闲、优雅地吹起来。

德伯太太睡的是一张有四根帷柱的大床,四面挂着厚重的锦缎床帷,她的红腹灰雀也就养在这间卧室里。这些鸟儿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在这屋子里自由地飞来飞去,使家具和帷帘沾上一点点白色的小点子。有一次,苔丝正在挂着鸟笼的窗前跟平时一样教鸟儿唱歌,忽然觉得那张大床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当时老太太并不在屋里,这姑娘转过身子,好像看见床帷下边的缘饰底下露着一双靴子的足尖。这么一来,她吹的曲调大大地走样,使得床帷后面的偷听者——要是真有人躲在那里偷听的话——觉察到她起了疑心。此后,苔丝每天早上都要到床帷后面查看一下,但从未发现有人躲在那里。亚历克·德伯显然克服了自己的怪念头,放弃了用这种埋伏的方法吓唬苔丝的打算。

10

每一个村庄都有它自己的特点、它自己的习俗,往往还有它自己的道德标准。特兰特里奇以及这个村子附近的一些年轻妇女的轻浮是很明显的,也许主宰着与村子毗邻的“坡居”的那位高才也正是这个德行。这块地方还有一个更加根深蒂固的坏风气,那就是喝酒非常厉害。在田间,人们的一个经常性话题是省钱毫无用处;倚着他们的犁或锄,那些穿粗布衣的算术家会用精确的计算来证明,一个人依靠教区的救济来养老,比依靠他勤俭一生从工资里节省下来的积蓄来养老,日子会过得比较宽裕。

这些哲学家的一大乐趣是,每个星期六晚上活儿干完之后到两三英里以外那个衰败了的集镇蔡斯勃勒去,从酒类专卖者(这些人以前曾是独立经营酒店的店主)那儿把一些怪里怪气的混合饮料买来当啤酒喝,半夜一两点钟才回来,星期天则睡它一整天,把这种饮料对消化的不良作用统统睡掉。

起先有很长一段时间苔丝一直没有参加这种每周一次的佚游。但是在一些年纪不比她大多少的家庭主妇们怂恿之下——地里干活的人在四十岁时并不比二十一岁的时候挣钱多一些,因此这儿的人结婚很早——苔丝终于同意参加。第一次去蔡斯勃勒她就得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乐趣,因为经过了整整一星期管理鸡场的单调生活之后来到众人欢闹的场合她的情绪受到很大感染。以后她便一次又一次地去。她温文尔雅,引人关注,而且正处于即将成为成熟女性的年龄,在蔡斯勃勒街上出现便引来那些闲荡者诡秘的目光;由于这个原因,她虽然有的时候在去集镇的路上是独自一人,但在晚上回家时总要找人做伴以得到保护。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一两个月,到了九月里的一个星期六,碰巧既是赶集又是赶会的日子,从特兰特里奇来寻找这双重乐趣的佚游者又来喝酒。苔丝因为必须把活儿干完,所以动身很迟,比她的同伴晚到了许多时间。这是九月里一个晴朗的黄昏,夕阳即将西沉,黄色的余晖正与丝状的蓝色暮霭搏斗,空气不需要借助于更实在的物体——只除了那些不计其数的小虫飞舞于其中——其本身就构成了一番景象。在这苍茫暮色里,苔丝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到了蔡斯勃勒苔丝才发现这一天既是赶集又是赶会的日子,这时候天快要黑了。她要买的东西很少,一会儿就已全部买齐,随后她跟以往几次一样,开始寻找几个特兰特里奇庄上的人。

一开始她没有找到;有人告诉她,大多数特兰特里奇来的人去跳舞了——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是去参加一个私人小舞会——地点是在一个兼捆干草的泥炭贩子家里,这人经常和特兰特里奇村子的人做买卖,住在镇上一个偏僻的角落。苔丝在寻找这人住处的途中发现德伯先生站在一个街角上。

“怎么——我的美人儿?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德伯说。

苔丝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在等人结伴回家。

“回头我会找你的,”当苔丝顺着后面一条小道离去的时候德伯在她身后说。

接近泥炭贩子的家了,苔丝听见从后面某个建筑传来奏着苏格兰里尔舞曲的提琴声,但是却没有人们跳舞的声音;这是一种罕见的情形,因为在这个地区音乐声通常总是被顿脚声所淹没。前门敞开着,因此在暮色里苔丝的视线还勉强可以经过房屋一直看到后面的花园。她敲了门,但是没有人出来答应,于是她便穿过房间循小道向传出提琴声吸引了她的外屋走去。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用于贮藏东西的屋子。通过敞开的门,有一股带亮光的黄色雾气从屋里飘浮到外面的幽暗处。苔丝起先以为那是烟气,但是走近了一些她才发现是被屋子里的烛光所照亮的一片灰尘。烛光还把门框投影于花园的一片夜色上。

苔丝走近门口对屋里张望,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影按照舞步在来回跳动;之所以听不见顿脚的声音,是因为这些人脚上都穿着“浮渣套鞋”——也就是说,他们的鞋上沾满着贮藏于屋里的泥炭及其他物品的粉状残渣;那一片雾气腾腾也正是他们起劲地跳动时扬起了地上的粉末而造成的。泥炭和干草的碎屑带着霉味在屋里翻腾,混合着跳舞者的汗味和热气,形成一种兼有植物和人类特点的粉雾,加了弱音器的琴声要透过它传向屋外显得疲软无力,与跳舞者的生气勃勃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些人一边跳舞一边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大笑。他们是两人一对,充满激情;这一点只能大体上看得出来——烛光昏暗,使他们的形象如萨梯拥抱着宁芙,如许多潘神拉着许多西琳克丝旋转不停,又好像洛提丝企图躲开普里阿普斯却总归失败。

间或会有一对舞伴到门口来呼吸新鲜空气,这时候,没有雾气在他们身旁缭绕,这些半神半人便现出了他们普通人的模样,原来是苔丝的邻居。不过短短两三个小时特兰特里奇居然发生了如此疯狂的变形!

这些人当中有几位赛利纳斯坐在靠墙的板凳和一捆捆干草上,其中有一位认出了她。

“女孩子们觉得在‘鸢尾花酒店’跳舞不雅观,”他解释说。“她们不喜欢让人人都看见谁是她们的意中人。再说,有时她们刚跳得腿脚灵活起来,酒店却要关门了。所以我们到这儿来跳舞,要喝的酒差人去买来。”

“可是你们有谁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呀?”

“喏——差不多马上就走。这一曲差不多就是最后一曲了。”

苔丝等着。里尔舞曲将要结束,有些人打算回家,但是另一些人不想回去,于是又一曲舞跳起来了。这一曲跳完一定会散场,苔丝想。可是这一曲刚一结束,新的一曲紧接着又开始,弄得她心神不定起来;然而,既然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那就有必要继续等下去。因为今天是赶会的日子,各条道上这儿那儿都可能有一些存心不良的游来荡去之徒;苔丝虽然并不畏惧那些能预料到的危险,但是对不可知的灾祸是害怕的。倘若是在马勒特村附近,她就不会这样提心吊胆。

“不要紧张,我亲爱的好姑娘,”一个满脸是汗的年轻人一边咳嗽一边劝她说;这人的草帽只扣在后脑勺上,以致帽檐显得像圣人头上的光环。“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明天是星期天,感谢上帝,我们在做礼拜的时候睡它一觉就可以消除疲劳。好了,跟我跳一曲怎么样?”

苔丝并不讨厌跳舞,但是她不想在这儿跳。屋里这些人的动作变得更加狂热了;在光辉的云柱后面推波助澜的提琴手也不时地改变方法:他们有时候拉在琴马不该拉的一边,有时候则把弓背当弓弦用。不管他们怎么拉都可以,那些气喘吁吁的人继续旋转狂舞。

他们如果觉得没有必要,就不更换舞伴。倘若有人更换,那就说明一对舞伴之中必有一方认为对方不够称心;这些人跳到这会儿,每一对都已经搭配得非常合适。正是在这种时候,狂喜和恍惚开始了,而在如此精神状态中,感情成了宇宙间唯一的物质——不过偶然会打扰他们,会在他们想要旋转的时候妨碍他们。

突然,地上砰地响了一声:一对舞伴跌倒了,搅成一团躺在那里。随后的一对无法停住脚步,也被他们绊倒。屋子里原先就已经到处灰尘飞扬,这样一来,在跌倒的人周围又腾起一团灰尘;在这团灰尘里,可以看见抽动着的胳膊和腿纠缠在一起。

“等你回到家里,我的先生,你要为这件事情吃苦头的!”那一堆跌倒的人里面有一个女人突然大声嚷嚷。她就是笨手笨脚惹出了麻烦的那个男人的舞伴,也正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在特兰特里奇,相互间有感情的夫妇一起跳舞是很平常的事;说真的,还常常有夫妻两人在后半辈子仍然一起跳的,以免占据那些彼此颇有情意的单身男女的位置弄得他们没有机会结伴共舞。

这时候,在花园的暗处有人高声大笑,笑声从苔丝背后传来,与屋里人的窃笑混合在一起。她回过头去,看见一支雪茄红着的烟头:亚历克·德伯正独自站在那儿。他示意要苔丝过去,苔丝不很情愿地走到他的面前。

“喂,我的美人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干了一天的活,又走了不少路,苔丝十分疲倦,便向他诉说了心中的烦恼——从先前他们相遇那时候起她就一直等待着想找人结伴回家,因为晚上的路对于她来说是很陌生的。“可是看起来他们好像永远不打算回去似的,我真的在想不要再等下去了。”

“当然不要再等了。今天我在这儿只有一匹鞍马,不过我们到‘鸢尾花酒店’去吧,我租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把你送回家去。”

苔丝虽然心里得意,但是因为始终没有完全克服原先对亚历克·德伯的不信任感,所以尽管那些特兰特里奇村子里的人一再拖延,她还是宁愿跟他们一起步行回去。于是她回答说,她十分感谢他,但是不想麻烦他。“我已经对他们说了要等他们一起回家,现在他们会期望我这么做的。”

“很好,自主小姐,随你的便吧……那我就不必忙了……我的天哪,他们这个舞会真热闹!”

他并没有向前走进亮处,但是有些人注意到了他。他的出现使跳舞的人稍稍停顿了一下,也使他们想到时间过得真快。等到他燃起第二支雪茄走开以后,特兰特里奇庄上的人随即离开来自其他村子的人,聚集起来准备一块儿回去。他们收拾起包裹和篮子,半个钟头以后,当钟敲十一点一刻的时候,他们便零零落落地走上了回家去的山路。

这条路有三英里长,路面很干,呈白色,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比平时更白。

苔丝在人群中有时候跟这个人一起走,有时候跟那个人一起走;不一会儿她就发现,那些酒喝得太多的男人被清凉的晚风吹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几个比较随便的女人也是那么跌跌撞撞的。这几个女人当中,一个是肤色浅黑的悍妇卡尔·达奇,绰号“黑桃王后”,直到最近为止一直是德伯特别喜欢的一个女人;另一个是她的妹妹南希,人们称呼她“方块王后”;还有一个就是先前跳舞时跌倒的那个结过婚的年轻女子。她们此刻的形象,不管在一个平常、冷静的人眼里看来是多么笨拙和庸俗,对于她们自己来说却完全不同。她们沿路向前,觉得自己具有独特、深奥的思想,正被一种媒体支持着凌空高飞,并且和周围世界组成一个有机体,其中各个部分和谐、欢乐地融合在一起;她们和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样超群出众,而月亮和星星跟她们一样热情奔放。

然而,苔丝则又一次经历了在家里跟父亲在一起时经历过的同一类痛苦——看见这些人醉醺醺的样子,她刚刚开始感觉到的那种在月光下行路的乐趣便遭到了破坏。不过,由于前面说过的原因,她仍然和大伙儿一起往前走。

在宽阔的大路上他们走得很分散,但是这会儿他们得穿过地边一道篱笆门,走在最前面的人开门遇到困难,人们便渐渐聚拢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黑桃王后卡尔。她带着一只柳条篮子,里面放着买给她母亲的杂货、她自己的布料,以及下一个星期里需要用的其他一些东西。这篮子又大又重,为了方便,她把它顶在头上;当她两手叉腰往前走的时候,篮子就在她头上摇摇晃晃地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嘿,卡尔·达奇,你背上是什么东西在往下面爬呀!”人群中有一个突然说。

大伙儿都对卡尔望去。她的衣裙是用又轻又薄的印花棉布缝制的;这会儿在她脑袋后面有一条绳子似的东西一直垂到腰下面,就像中国人的辫子。

“是她的头发散下来了,”另一个人说。

不,不是她的头发;那是从她篮子里渗出来的一道黑色东西,在清冷、宁静的月光下闪闪发亮,好似一条身上覆有粘液的蛇。

“是糖蜜,”一个目光犀利的妇女说。

果然是糖蜜。卡尔可怜的老祖母喜欢吃甜食;因为自己家里养蜂,所以她有的是蜂蜜,可是她特别爱吃糖蜜,这一回卡尔正是想给老人家一个惊喜。此刻这肤色浅黑的姑娘赶紧把篮子放下来,发现盛糖蜜的容器已经破了。

卡尔背上的怪相这时候引得众人大笑。被惹恼的黑桃王后情急智生,想出了一个办法,不用笑话她的人帮忙就能把背上的糖蜜弄掉。她激动地冲进他们将要通过的那块地里,放倒身子仰卧在草上,背脊着地旋转身体,然后又以两肘撑着身子在草上挪动,尽可能地擦干净衣服上的糖蜜。

人们的笑声更响了;卡尔这一连串怪动作使他们笑得站都站不直,他们有的倚着栅栏门,有的扶着柱子,有的把手中的棍棒撑在地上。我们的女主角在这之前始终保持着平静,到了现在这个热闹之至的时刻也忍不住和大伙儿一起笑了。

这可是一件不幸的事——它的不幸还不止在一个方面。黑桃王后一听见夹杂在众人笑声中苔丝那较为冷静和圆润的声音,立刻被已在她心中闷燃了很长时间的妒忌之火灼得发了疯似的。她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冲到她所憎恨的对象跟前。

“你这个粗坯,敢嘲笑我!”她大声嚷道。

“大伙儿都笑,我真是忍不住呀,”苔丝回答,一边还在吃吃地笑。

“啊,因为如今他最喜欢你,所以你觉得你比谁都强,是不是?不过你先不要这么得意,我的贵夫人,不要这么得意!像你这样的,两个还抵不上我一个呢!来吧,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使苔丝大吃一惊的是,黑桃王后开始动手把连衣裙外的紧身背心脱掉——因为它已经弄脏,引得大家好笑,所以她十分乐意借此机会把它脱去——直到露出丰腴的脖子、肩膀和手臂;它们属于她这么一个壮健的农村姑娘,丰满、圆胖,没有缺陷,在月光下显得明亮、美观,就好像是普拉克希特利斯的作品。她攥紧拳头,冲着苔丝摆好了打斗的架势。

“哟,我才不和你打架呢!”苔丝庄重地说。“要是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货色,我就不会这么下贱,跟你们这一群娼妓搅和在一块儿。”

这句话打击面太大,激起其他人对苔丝的愤怒,使这不幸的漂亮姑娘遭到一阵狂潮般的辱骂。尤其是方块王后骂得特别利害,因为人们怀疑卡尔与德伯两人之间所存在的那种关系也正是她和德伯的关系;现在姐妹两人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另外几个女人也与她们一起骂苔丝,并且骂得相当恶毒;这是因为她们一个晚上又喝酒又闹腾的结果,不然的话她们当中谁也不会如此愚蠢以致表现出这样的恶意。在场的男子——那些丈夫和情人们——看见苔丝遭到不公平的攻击,就出来为她说话,想把事态平息下去,但这一努力反而火上加油。

苔丝既愤怒又害臊。她不再顾忌路上很冷僻而时间又已经很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离开这一伙人。她完全明白,攻击她的人当中那些心地比较善良的第二天就会为这种激动而后悔。这会儿人们已经走进地里,她正打算悄悄地后退然后独自快快离去,突然,从遮着道路的树篱的一个角上悄没声儿地冒出一个骑马的人——亚历克·德伯正看着他们。

“你们究竟为什么这样吵闹,伙计们?”他问。

没有人立刻向他解释。其实他也不需要;先前当他和这些人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听见他们的声音,就悄悄地骑马跟上来,听了这么久,足以使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此刻苔丝没有跟大多数人在一起,而是站在篱笆门旁。亚历克弯下腰低声对她说,“跳上来骑在我身后,我们一会儿就把这些叽里呱啦的坏女人甩到后面了!”

苔丝头脑极其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决定性时刻,因此差点儿晕了过去。对于亚历克这样主动给予援助,对于他如此相邀结伴,苔丝在任何别的时候几乎都会加以拒绝,就像在这之前她已拒绝过好几次一样;此时此刻,道路冷僻这一因素也没有自然而然地使苔丝改变以前的态度。只是因为亚历克的建议是在一个特别的紧要关头提出来的——面对着这些对手,苔丝只要纵身跳上马背,她的愤怒和害怕立刻就能变成胜利——所以她听凭自己一时冲动,攀上篱笆门,一只脚尖踮在亚历克的脚背上,爬到他身后,坐进马鞍里。等到那些喝多了酒的好斗的女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马儿已经驮着他们两人跑得老远,转眼就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黑桃王后忘记了衣服上的肮脏,和方块王后以及那个身子摇摇晃晃的新婚不久的年轻女人站在一起,三个人都直勾勾地望着马蹄声在路上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寂静的那个方向。

“你们在看什么?”一个没有看见先前所发生事情的人问道。

“嗬——嗬——嗬!”黑卡尔放声大笑。

“唏——唏——唏!”醉醺醺的新娘子也笑;她靠着亲爱的丈夫的手臂才站稳身子。

“嘿——嘿——嘿!”黑卡尔的母亲也笑,还一边摸着嘴上的髭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跳出了锅子掉进了火里!”

然后,这些苍天和大地的儿女沿着田间小道继续赶路——即使过量的酒也决不能给他们带来永久的伤害。在他们朝前走的时候,围绕着每一个脑袋的影子都有一个乳白色的光环在跟着他们一起前进,这些光环是月光照射着一片晶莹发亮的露水而形成的。每一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的光环;不管他那颗脑袋如何粗鄙地摇来晃去,光环决不会离开它的影子,却始终紧随着它,并把它加以美化,到了后来,脑袋的影子东摇西晃似乎成了光环放射亮光的一个固有环节,这些行路的人呼出的气也成了夜雾的组成部分,而景色的灵魂、月光的灵魂和大自然的灵魂似乎也与那杯中物之灵魂和谐地混合起来,成为一体。

11

亚历克·德伯和苔丝两人骑着马慢跑了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苔丝在后面紧紧拽着德伯,胜利的喜悦使她的心跳仍然十分剧烈,不过对于别的方面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她觉察到,现在他们所骑的马不是德伯有时候骑的那匹活泼、好动的马,在这一点上她不感到害怕,虽然她在后面紧紧地拽着德伯还是坐得很不安稳。她请德伯让马儿不要再跑,慢慢地走,德伯照办了。

“真是干净利落,不是吗,亲爱的苔丝?”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呀!”苔丝说。“我想我真应该非常感激你。”

“那么,你感激我吗?”

苔丝没有回答。

“苔丝,为什么你总是不喜欢我吻你?”

“我想——因为我不爱你。”

“你很肯定吗?”

“有的时候我对你感到恼火!”

“啊,我是有点儿害怕事情会这样。”不过,亚历克虽然这么说,对于苔丝的大实话却并不反感。他知道,不管什么都要比态度冷淡来得强。“当我惹你恼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因为我在这儿不得不这样。”

“我没有因为想要和你亲近而常常惹你恼火吧?”

“有过几次。”

“多少次?”

“你跟我知道得一样清楚——次数太多了。”

“每一次我想和你亲近都惹你恼火吗?”

苔丝沉默不语。这以后马儿缓缓地向前走了相当长一段距离,到了后来,整个晚上一直浮荡在谷地里的有点蒙蒙亮的薄雾弥漫开来,变得到处都是,把他们两人包围起来。夜雾仿佛使月光悬在半空,使它比在清澈的空气中更加容易四处渗透。不知是这个缘故,还是因为思想不集中,或者是因为十分困倦,苔丝没有发觉他们早已过了应该在那儿拐弯去特兰特里奇的岔道口,她的带路人没有让马儿走上去特兰特里奇的路。

苔丝这时候的疲倦难以形容。一个星期来她每天早上都五点钟起床,然后站着干一整天的活,今天晚上去蔡斯勃勒又多走了三英里路,为了要跟邻居们一起回家又等了他们三个小时,并且因为等得心焦而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她步行了一英里,跟黑桃王后她们激动地吵了一架,接着又骑马慢吞吞地走,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半夜一点了。不过,尽管如此,她真正被瞌睡所战胜却只有一次;在那个瞬间,她昏昏欲睡,脑袋轻轻地靠在亚历克·德伯的身上。

德伯勒住马,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在鞍子上侧过身子,伸出一条手臂搂住苔丝的腰把她扶住。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苔丝的警惕;随着一阵她平时遇到事情很容易产生的那种采取报复措施的冲动,她把德伯轻轻一推。德伯这会儿在马上的位置是很不稳定的,被她一推身子失去平衡,险些乎从马上滚到地上——幸亏他们骑的这匹马虽然十分强壮,却是最文静的。

“这实在是太不客气了!”亚历克说。“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扶着你免得你摔倒。”

苔丝颇有点儿怀疑地想了一会儿,后来觉得毕竟亚历克的话有可能是真的,便觉得心软,低声下气地说,“我请你原谅,先生。”

“我不原谅你,除非你做出一些表示,表明你信任我。天哪!”亚历克突然发脾气说,“我算是什么呀,被你这么个黄毛丫头一再地拒绝?长长的三个月过去了,你一直在玩弄我的感情,一直在躲避我、冷落我;这种情况我不想再忍受了!”

“我明天就离开你,先生。”

“不,明天你不能离开我!我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同意让我拥抱你来表明你相信我?来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我们相互之间很了解;你知道我爱你,知道我觉得你是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你的确是这样。我不可以像一个恋人那样对待你吗?”

苔丝感到恼火,急促地抽了一口气,表示反对,身子在马鞍上不安地扭动,两眼望着远方,嘴里咕哝说,“我不知道——我希望——我怎么能说可以或者不可以呢,现在——”

德伯不再说话,径直按照自己的意愿伸出一条胳膊搂住苔丝,这姑娘没有再表示反对。于是他们就这样侧着身子骑在马上慢慢地继续向前,直到苔丝突然觉得他们已经走了太长太长的时间——平常从蔡斯勃勒回去,即使是以这样慢的步子,走那么短短一段路程远远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而且,他们这会儿走的已经不是硬邦邦的路,而只是一条小径。

“怎么啦,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苔丝惊叫。

“正在经过一个树林。”

“一个树林——什么树林?那我们一定离开大路很远了?”

“这是猎场的一部分——英国最古老的一个树林。这是个可爱的夜晚,我们为什么不骑着马多逛一会儿呢?”

“你怎么会这么坏呀!”苔丝说;那神态既有调皮的成分又有真正的惊恐。同时,她冒着自己的身子会滑下马去的危险把德伯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挣脱了搂着她的那条胳膊。“而且还是在我这么相信你的时候,在我迁就你好让你高兴的时候!我这么做是因为刚才推了你,觉得对不起你。现在请你让我下去,让我步行回家。”

“你无法步行回家,亲爱的,即使是在没有雾的日子也不行。我们现在离特兰特里奇远得很呢,我告诉你,眼下这雾越来越浓,你也许在林子里转上几个小时还出不去呢。”

“不必想那么多了,”苔丝语气温和地说。“把我放下去吧,我请求你。我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只是请你让我下去,先生,求求你!”

“那么,好吧,我放你下去——不过有一个条件。既然把你带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再把安全回家的路指引给你,不管你会怎么想。说到你打算不要我的帮助自己回特兰特里奇去,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实话对你说,亲爱的,这么大的雾,弄得什么都看不清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是在什么地方。喏,要是你答应在马儿旁边等着我,让我去探路,穿过灌木丛,找到道路或者房子,确切地断定我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然后我将很乐意把你一个人丢下。等我回来以后,我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该怎么走,到那时候如果你坚持要步行回家你可以那么做,要不然你也可以骑马回去——随你的便。”

苔丝接受了这些条件,从马的左边滑到地上,不过在她下去之前德伯趁她不备迅速地吻了她一下。德伯从另一边跳了下去。

“我想我得把马牵着吧?”她问了一句。

“哦,不,没有必要,”亚历克拍了拍气喘吁吁的马儿说。“今天晚上它已经累得够呛了。”

他把马头转过来,把它牵进灌木丛里,拴在一根粗树枝上,又在厚厚的枯叶堆里替苔丝弄了一个临时憩息处。

“现在你就坐在这儿,”他说。“这些叶子还是干的。那匹马儿只要你注意一下就完全够了。”

说完他走开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顺便告诉你,苔丝,你父亲今天重新得到一匹马。有一个人送给他的。”

“有一个人?是你!”

德伯点了点头。

“哦,你真是太好了!”苔丝叫起来,同时却痛苦地感到自己得在这种时候对德伯表示感谢显得挺尴尬。

“小孩子们也得了一些玩具。”

“我不知道你送东西给他们了,”苔丝咕哝说;她心里很受感动。“我几乎有一种想法,但愿你没有这么做——是的,但愿你没有!”

“为什么,亲爱的?”

“这样——我就被牵制了。”

“苔丝——你现在还一点儿也不爱我吗?”

“我感激你,”苔丝不情愿地承认说。“可是恐怕我不——”说到这儿她突然醒悟过来,认识到德伯是因为喜欢她才送马给她父亲送玩具给她弟弟妹妹,心里觉得十分难受,眼睛里便开始有一颗泪水慢慢掉下,跟着又是一颗;就这样她哭了起来。

“不要哭,亲爱的,亲爱的姑娘!现在你坐下,在这儿等着我回来。”苔丝被动地在德伯铺妥的枯叶堆里坐下,身上微微有点儿发抖。“你冷吗?”德伯问。

“不很冷——有一点儿。”

德伯伸出手去摸她;手指触到她身上就像陷进了羽绒。“你只穿着这么一件轻飘飘的细布衫——怎么搞的?”

“这是我夏天穿的最好的一件衣服。出门的时候我穿着觉得很暖和,那时候我不知道要骑马,也不知道会在外面逗留到夜里。”

“九月里到了晚上就冷了。让我想一想。”说完他把身上穿着的一件薄外衣脱下,温情地盖到苔丝身上。“这就好了——现在你会觉得暖和一些,”他接着说。“喏,我的美人儿,在这儿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

他把披在苔丝肩上的外衣扣上钮扣,然后转身走进那一片雾气之网——到了这个时候那一片网已经成了林间薄幕。当他顺着不远处的小山坡向上走的时候,苔丝起初能听见树枝发出的飒飒声,后来他行走时的响声轻得跟鸟儿在枝头跳跃的声音一样,最后渐渐消逝。随着月亮下落,幽幽的月光越来越暗,在枯叶堆上陷入沉思的苔丝已很难被人看见了。

这时候,亚历克·德伯继续沿着山坡向上走,想要搞清楚他们究竟是在猎场的哪一个部分——他确实不知道他们眼下的位置。实际上,在过去一个多小时里,他骑在马上漫无目标地四处乱转,可以拐弯就拐弯,目的是要拖长与苔丝在一起的时间,注意力则集中于月光下的苔丝,很少关心路边的景物。让精疲力竭的马儿休息一会儿很有必要,因此这会儿他也就不急于寻找那些界石。当他翻过小山进入毗连的谷地之后,来到一条大路的栅栏跟前;他认识这条路,因此也就知道了他们目前是在什么地方。德伯于是往回走;月亮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而且还有雾,猎场这时候处于沉沉黑暗的包围之中,尽管黎明即将来临。为了避免撞上树枝,他不得不伸着手臂向前走,并且发现,要找到先前他所由出发的确切地点起初是完全不可能的。经过反复摸索,绕了好多圈子,他终于听见就在他的近旁有马儿弄出的轻微声音;忽然他那件外衣的袖子缠住了他的一只脚。

“苔丝!”德伯叫道。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漆黑,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那模糊的灰白一团——正是枯叶堆上苔丝穿着白色细布衫的形体。其他的一切一概都在黑暗中。德伯弯下腰去,听见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他跪到地上,更低地俯下身子,于是苔丝温暖的气息呼到他的脸上,不一会儿他的面颊与苔丝的碰到了一起。苔丝睡得很熟,睫毛上还留有泪水。

四周各处都笼罩在寂静和黑暗之中。在他们上方,猎场古老的紫杉和栎树高高耸立,栖在树上歇息的温柔鸟儿在打最后一个瞌睡;他们周围,野兔偷偷地蹦来蹦去。不过,也许有人会问,苔丝的护卫天使在哪里?她天真纯朴地信仰的神在哪里?也许,像那个爱挖苦人的提斯比人所说的那另一位神一样,他在说话,或在追猎,或在旅行,或者,他正在睡觉,唤也唤不醒呢。

这么美丽的女性肌体,如蛛丝一般敏感,直到此时仍然如雪一般洁白,为什么注定要被画上如此粗俗的图案?粗俗的擅自占有了比较优雅的,女人被不适当的男人所占有,男人被不适当的女人所占有——为什么这类事情如此经常地发生?好几千年以来,善于分析的哲学家们都没有能够把这个问题按照我们的自然法则观念作出解释。确实,人们也许会承认,在眼前这场灾难中可能暗藏着因果报应。毫无疑问,苔丝·德比的一些披着铠甲的祖先在参加战斗以后兴高采烈地回家时,曾经以同样的手段甚至更无情地对待他们那时候的农家姑娘。然而,将祖先的罪恶报应到子孙身上的这种道德虽然圣人也许认为好得很,但是通人情的平常百姓却加以摈斥;因此,它并没有能够使眼前这件事情的性质显得稍微好一些。

“这是命中注定的。”——正如在这一带偏僻的乡村里苔丝家里人相互之间总是喜欢以宿命论的观点这样说,眼前这件事情让人觉得可悲。从此以后,我们的女主人公的人格跟她离开与母亲共同生活的家到特兰特里奇那个养鸡场去碰运气那时候的人格之间,有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社会鸿沟。

本章注释

“杰克”是“约翰”的昵称,杰克·德比的正式姓名就是“约翰·德比”,而要称呼他爵士的时候就应该称他为“约翰爵士”或者“约翰·德比爵士”。

“征服者威廉”(1028?—1087)原是法国诺曼底公爵,1066年英王爱德华(1003—1066)去世,他率领一些封建主和骑士渡海侵入英国,在黑斯廷斯打败即位仅几个月的哈罗德二世(1020?—1066),自立为英王。所谓“记功寺名册”,据称是在黑斯廷斯战役旧址的“记功寺”里编制并保存于该寺的一个花名册,录有当年跟随“征服者威廉”入侵英国的法国封建主和骑士们的姓名。

12至19世纪的英国财政部年度纪录,亦称财政部大档。

十字军东侵时西欧封建主建立的军事僧侣组织。

源自查理二世(1630—1685)在1651年一次战役后曾藏身于其中的一棵栎树。

指家族中有好几代人都取名“约翰”。

英国多塞特郡南部波倍克山所产的硬石灰岩。

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章第19节。

每年5月1日,是欧洲人的传统节日,在这一天为春天的到来举行庆祝活动。

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和耕作女神,每年4月12日至19日是记念她的节日。

会员定期提供小额款项作基金以备生老病死之需的互助保险组织。

旧历,指古罗马统帅尤利乌斯·恺撒于公元前46年开始采用的历法,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对它进行修改于1582年颁行新的历法,即目前全世界通用的阳历。但英国于1752年才接受新历。因此,这里所谓“旧历通行时代”当是一个比喻的说法,指18世纪前50年或更早一些的年代。

英国乔治一世至四世的时代(1714—1830)。

见《圣经·旧约·传道书》第12章第1节。

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

源自匈牙利的一种充满活力的二拍子快速轮舞。

在英国德文郡及其他一些郡流行的一首民歌。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初期“以国教原则促进穷人教育全国委员会”所建立的小学。

德比太太把这两个人的姓都念错了。

指英王查理二世。

英国政府1860年公布的教育法,在1862年和1867年两次经过修订。

指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自然之神圣计划”见他的《初春的歌》第22行。

中太平洋的岛群,主要包括夏威夷群岛、萨摩亚群岛、汤加群岛和社会群岛等。

参见《圣经·旧约·箴言》第21章第9节:“宁可住在房顶的角上,不在宽阔的房屋,与争吵的妇人同住。”

“把已经开始发芽的谷粒撒到地里”是“使自己怀孕”的意思。

杰基是妻子对他的昵称。

一种早熟的尖头苹果。

在篱或墙的两侧,供人、畜越过时使用。

以原色红、黄、蓝三者之中的任何两种配合而成的颜色称为“第二间色”,由第二间色再与一种原色配合所产生的颜色则称为“第三间色”;此处作者是强调苔丝衣服颜色的难以形容。

古代克尔特人中一批有学识的人,担任祭司、教师和法官或当巫师、占卜者等。他们对于在栎树上(而不是在别的树上)发现的槲寄生小枝十分敬畏。

参见莎士比亚《无事生非》第三幕第三场:“一个人长得漂亮是偶然的运气,会写字念书才是天生的本领。”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2册第12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设背靠背双座的双轮轻便马车,原先在座位下有载狗车厢,故名。

红冠青脚的欧洲小种鸡。

本句系将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2幕第4场中“像是墓碑上刻着的‘忍耐’的化身,默坐着向悲哀微笑。”一句稍加变动而成。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4册第4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参见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第4幕第1场:“莫以负心唇,婉转弄辞巧;莫以薄幸眼,颠倒迷昏晓;定情密吻乞君还,当日深盟今已寒!”此处译文引自《莎士比亚全集》第1册第34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

均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萨梯是森林之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戏,好色;宁芙是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潘神是畜牧神,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爱好音乐,创制排箫;西琳克丝是古希腊阿卡狄亚山区的山林女神,为了保护贞操免受潘神玷污而变成芦苇,于是潘神就用它做成潘神箫;洛提丝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儿,受到普里阿普斯追逐时变成莲花;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园、酿酒和牧羊的保护神。

赛利纳斯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养父和师傅。

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节:以色列人在逃离埃及时,“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此处喻提琴手在制造狂热气氛时起了极大的作用。

普拉克希特利斯(公元前370—前330),古希腊著名雕刻家。

提斯比人指先知以利亚,“那另一位神”指巴力,参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18章第22至28节:“以利亚对众民说,作耶和华先知的,只剩我一个人。巴力的先知,却有四百五十个人。当给我们两只牛犊。巴力的先知可以挑选一只,切成块子,放在柴上,不要点火。我也预备一只牛犊,放在柴上,也不点火。你们求告你们神的名,我也求告耶和华的名。那降火显应的神,就是上帝。众民回答说,这话甚好。以利亚对巴力的先知说,你们既是人多,当先挑选一只牛犊。预备好了,就求告你们神的名。却不要点火。他们将所得的牛犊预备好了,从早晨到午间,求告巴力的名,说,巴力啊,求你应允我们。却没有声音,没有应允的。他们在所筑的坛四周踊跳。到了正午,以利亚嬉笑他们,说,大声求告吧,因为他是神,他或默想,或走到一边,或行路,或睡觉,你们当叫醒他。”

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5节:“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他,因为我耶和华你的上帝是忌邪的上帝,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