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梦

水妖 富凯等 第2页,共2页

“现在我要上山了,”她说,“我们有好多人都在那上边的地里干活呢。你呢,去哪儿?不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不能一起去了。我要走向世界。非常感谢你的面包,布里吉特,还有你的亲吻。我会想着你的。”

她接过篮子,在躬身提篮子的时候,两颗充满黑影子的眸子又朝我瞥了一下,接着她的嘴唇又贴在我的嘴唇上了。她的亲吻是那么的美好和可爱,以至于使我在道别的时候,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悲凄的味儿。我慌忙说了声“再见”后赶紧朝山下的一条路上跑去了。

姑娘慢慢地朝山上走去,走到树丛边的一棵凋落的山毛榉树下停住了脚步。她朝下望着,寻找我的影子。当我向她挥舞着帽子示意时,她又朝我点了点头,然后便像一个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地消失在山毛榉的树荫里了。

我一边埋头赶路,一边思考着什么,直到拐过这条山路。

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磨坊,磨坊边的河上泊着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位汉子,他独自一人,像是在特意等我似的。我脱帽向他道安,刚一上船走到他的跟前,那船便飞也似的离开了河岸,朝下游漂去。我坐在船的中间,那汉子坐在后首的舵旁。当我问他我们去什么地方时,他抬起那对暗淡的灰眼睛朝我瞟了一眼。

“悉听尊便,”他闷声闷气地说。“到河的下游去海里,或者上都市,你只管吩咐,这都属我管辖。”

“这些都属你管?那么你是国王罗?”

“也许是吧,”他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想必你是一位诗人吧?如真是这样,那么请允许我唱一首歌儿伴你旅行!”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因为这位严肃的灰眼汉子使我生畏。我们的小船朝前疾驶,河水无声息地朝后逝去。我欣然唱起歌来:有一条小河,载着许多小船,映着太阳,河岸两边人声鼎沸,旅游者络绎不绝,喜气洋洋。

那汉子表情木然,我唱完歌时,他仍旧打着盹儿,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像一个睡着的人。过了一会儿,他竟出乎我意料地唱起歌来,而且也是唱小河,唱河水流过山谷。他的歌声优美动听,比我宏亮有力,不过听来完全是另一种调儿。

小河在他的歌里却成了放荡不羁的破坏者,它从山里来,凶猛而狂暴;他不屈服磨坊的碾磨,它要摧毁桥梁,仇视驾驶在它头上的每只船只,而它那汹涌的波涛和绵绵的绿色水藻里却洋洋得意地飘荡着溺死者的白色身躯。

我讨厌这些歌词,尽管音乐是那么的动听和微妙,以致使我神魂颠倒,心绪不定。如果说这个嗓音低沉的聪明的老歌手唱的都是对的,那么我所唱的全都只是愚者的荒谬之词和糟糕的儿戏了。根据他的理论,那么世界也并不如同上帝的心一样,是善良和光明的,而是模糊和充满苦难的,是邪恶和黑暗的;如果树木哗哗作响,那么也不是因为欢乐,而是出于痛苦。

船儿一直往前驶去。我们投下的身影越来越长,我唱的歌儿听来也越加黯然失色,嗓音也变得越加轻弱。我每唱一首歌,这个萍水相逢的歌手都要回敬我一首。他把世界唱得更加神秘,更加可悲,不由得使我也变得更加拘束和忧心忡忡起来。

我颇感扫兴,后悔没有留在岸上,待在花丛前和美丽的布里吉特跟前。我只好借助变幻着的暮色聊以自慰,不禁又引吭高歌起来,重又唱起布里吉特和她的亲吻。歌声刺破红通通的晚霞传向四方。

这时天色暗了,我也停止了歌唱。而坐在舵旁的汉子却唱了起来,他也是唱爱情和爱情的乐趣,唱褐色的眼睛和蓝色的眼睛,唱红润的嘴唇;他满怀悲伤地唱着这漆黑一片的河流,而听来却是那么美妙动听和通俗易懂;然而他所唱的爱情歌儿,仍是那样的令人忧郁和不安,且变得异常的神秘,仿佛人们都是在痛苦和热恋中迷乱而又悲伤地探索着爱情,同时又在互相折磨和绞杀。

我侧耳倾听着,听得非常疲倦和忧伤,真是度时如年,简直是在悲戚和痛苦中游历。从这个陌生人身上,我仿佛觉得有一丝丝哀伤而又令人恐惧的寒气在不断地朝我袭来,慢慢地潜入我的心房。

“这么说,至高无上的和尽善尽美的不是生而是死啰?”最后我辛辣地叫道,“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悲观的国王,我请求你唱一首关于死亡的歌曲!”

这坐在舵旁的汉子果真唱起死的歌儿来,他唱得真是好极了,比我先前听到的还要好。可是在他的歌里,死也不是尽善尽美、至高无上的事,在它那儿同样也得不到慰藉;死就是生,生就是死,它们交织在一起,就像热恋中的爱情纠葛一样,永恒不变。死亡是世界的归宿和趋势,那儿将闪现解脱一切痛苦的光亮;那儿还将投下遮着一切喜悦和美好的阴影,黑暗将笼罩一切,但是从这黑暗中也会闪烁出令人喜悦的深沉而又绚丽的火花,爱情之火就是在深夜里燃烧。

我仔细听着,心情变得格外的平静。在我来说,缺乏意志,还不如眼前这位陌生的汉子。他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目光中似乎含有一种悲切的善意,灰色眼睛里充满着痛苦和对世界美景的憧憬。他朝我粲然一笑,这时我便鼓足勇气,迫不及待地请求道:“噢,我们回去吧,先生!夜里在这种地方怪害怕的,我想回去了,去找布里吉特,如果她还在那儿的话;或者回到父亲身边去。”

那人站起身子朝茫茫的夜色里指了一下,手中的灯笼熠熠闪光,照在他那瘦削和严峻的脸上。“倒退是没有出路的,”他既严肃又亲切地说,“既要开创世界,就必须勇往直前。从姑娘那儿你已经得到奖赏和赞扬,因此你离她越远,情况就会越好,越可观。我要把舵交给你,你愿意上哪儿,都悉听尊便!”

我无可奈何,但也确实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满怀思乡之情,思念着布里吉特和故乡,思念着刚才还发生的事情和灯光,思念着我所经历过的和失去的一切。可是眼下我却要接替这陌生人的位子掌舵。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默默地站起身来,穿过船身朝舵位走去;那汉子也一声不吭地朝我迎面走来。当我们俩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两眼紧紧盯着我的脸庞,同时将灯笼递给了我。

然而,当我在舵旁坐定并将灯笼搁置一边后,船上只剩我一人了,那个汉子悄然消失了,我不禁毛骨悚然,但是我并不感到惊慌,这是我意料到的。我觉得,这天好像是我出外游历的最好的日子,布里吉特、我那老父以及故乡只不过是一场逝去的梦,我仿佛一下子变老了,变得忧郁了;在这条夜色茫茫的河上,我仿佛已经是航行复航行了。

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呼唤那个汉子。真理就像寒流一样沁入我的肌肤,使我慢慢地得以领会。

为证实我所意料到的事情,我把脸探出船外,朝水面躬下身去,我举起灯笼一看,黑魆魆、平展展的水面上,一张带有两只灰色眼睛的瘦削而又严峻的脸正对着我,这是一张年迈、饱经世故的脸,再定睛一看,这脸原来就是我。

既然无退路可走,那么就让我沿着这条神秘的河流,穿过黑夜一直往前驶去吧。

(裴胜利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