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史勒密尔的奇怪故事

水妖 富凯等 第2页,共2页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在一块被太阳照亮的荒地上,突然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站住了,回头看了看。穿灰衣服的人站在我后面;他好像气喘吁吁地追过我似的。他立刻对我说:

“我曾通知你今天来,但你没有耐心地等我。不过,一切还很好。只要你同意,你就可以把影子换回去,随意支配它,并且立刻回去。在森林管理员的园子里,大家一定会热烈地欢迎你,而过去的一切会被当做笑话罢了。拉斯卡尔,那个出卖了你、并且追求你的未婚妻的家伙,由我来对付;这小子已经是恶贯满盈了。”

我像在做梦似地站在那儿。“通知我今天来……?”我又把日子算了算——他说得对,我老是算错了一天。接着我就用右手找怀里的口袋;他猜到了我的意图,退后了两步。

“不,伯爵先生,它在你那儿很安全,你留着用吧。”我瞪着眼睛,含着惊奇疑问的神情看他;他继续说:

“我只求你给我一件小东西做纪念:劳你驾,请你在这张纸条上签个字。”在羊皮纸上写下这些字:

“立据人愿于死后将本人之灵魂让给持据人,特立此据为凭。”

我吃了一惊,一会儿望望字据,一会儿望望穿灰衣服的陌生人。他用新削好的羽毛笔,接住我手上刚被荆棘刺破的伤口里流出的一滴血,然后把笔交给我。

“你到底是谁呀?”我终于问他。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回答说。“难道你看不出我是谁吗?我是个可怜的鬼,也可以说是个学者和术士。我的巧妙的技能,并没有赢得朋友们的感谢。在世界上,我除了做点试验以外,没有别的乐趣。——可是,请你签字吧。下面靠右边:彼得·史勒密尔。”

我摇了摇头说:“对不起,先生,我不签字。”

“不?”他重复着说,“为什么不呢?”

“我觉得用灵魂来调换影子不大合算……”

“喔,喔!”他重复着,“不合算!”他对着我大笑起来。“请问你,你的灵魂是什么东西?你见过它吗?死了以后,你打算用它做什么呢?你应该高兴,找到了一个买主,愿意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把那个x,那个所谓‘电流的力量’或者‘两极的感应力’——不管人们把这愚蠢的东西当做什么——的遗物付出实际的代价买来,那就是说,用你的身体的影子换来。得到了影子以后,你就能够娶你的爱人了,并且满足你所有的希望。你难道忍心把那可怜的少女让给那卑鄙的无赖拉斯卡尔吗?不,你应该亲自去看看;来吧,我把隐身帽借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我们隐着身子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吧。”

我必须承认,我被这人讥笑了一顿,感到非常惭愧。我痛恨他;我相信,我拒绝照他的要求签字,换取我极需要的影子,主要是因为我憎恨他,而不是由于什么信条和成见的缘故。我也决不肯照他所建议的那样跟他一块去。我不愿意看见这丑恶的骗子,这嘲笑人的鬼怪,讥讽地走到我和我的爱人之间去,走到两颗流血的、破碎的心之间去;我的怒火从心底冒出来了。我把所发生的事当作命中注定的,把我的痛苦当作不可改变的,于是转向那个人,对他说:

“先生,我把我的影子卖了,得到了这个奇妙的口袋,但我很后悔。天呀,这买卖可以取消吗?”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阴险的神情。我继续说:“那么我也不愿意再把我的任何东西卖给你了。即使用我的影子做代价,我也不愿意卖,所以我决不签字。从这一点也可以得出结论:你请我戴隐身帽的那桩事,将对你比对我有兴趣多了;请你原谅我,既然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就分开吧!”

“史勒密尔先生,你固执地拒绝了我好心好意地提出的一笔交易,使我感到很遗憾。可是,下次我说不定会成功的。早点再见吧!附带地提一下,请允许我给你看看,我决不会让我买来的东西发霉,相反地,我很珍视它们,并且细心地保护它们。”

接着,他把我的影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熟练地把我的影子抛在草地上,把它铺在自己的脚旁朝太阳的地方。他在伴随着他的两个影子之间,也就是在我的和他的影子之间,走来走去,而我的影子也只好听命于他,并且适应他的一切动作。

我过了这么久又看见我的可怜的影子,发现它被迫干这样卑贱的差事,而我因为失去了它,受到这样可怕的痛苦;这时我的心碎了,我开始痛哭。那个可恨的人却带着他所骗取的影子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不要脸地重新向我提出他的建议:

“你还可以得到它;只要你大笔一挥,你就会从那个流氓的爪子下救出可怜的、不幸的米娜,使她回到受尊敬的伯爵先生的怀抱里——就像我所说的那样,你只需要用笔画一下。”我的眼泪重新涌了出来,但我把身子转开,同时向他做了个手势,叫他离去。

在这一刹那间,充满忧虑的彭德尔跟着我的踪迹找来了。这个忠心善良的人发现我在哭,并且看见我的影子——这个影子是很容易识别的——被那个穿灰衣服的古怪的陌生人任意摆布,便立刻决定不惜使用武力,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因为他自己不会对付那轻飘的东西,他立刻声色俱厉地叱喝陌生人,吩咐他把我的东西马上还给我。那家伙并不回答,把背转向无辜的青年,就走去了。彭德尔举起了一根有刺的木棒,跑去追那个人;他一面重复地命令陌生人交出影子,一面使出全力狠狠地打他。那个人仿佛习惯于这种遭遇似的,弯下了头,耸起了肩膀,默默地、安静地经过荒地,继续走去。就这样,他同时骗去了我的影子和我的忠心的仆人。过了很久,我还听见那深沉的声音在田野上咚咚地响,但它终于在远处消失了。我就像先前一样,孤独地和我的不幸留在一起了。

我一个人留在荒野上,尽情地痛哭,以便减轻我可怜的心中形容不出的痛苦的重压。但我看不见这莫大的痛苦的止境,看不见任何出路和任何目标。我吮吸着那位陌生人灌进我的伤口的新毒素,仿佛我非常渴似的。我在心灵里看见她的娇美可爱的身材和满脸都是泪痕的苍白面孔,就像我在最后一次受到侮辱时看见她一样。这时,拉斯卡尔的幻影傲慢地、嘲笑地走到她和我之间。我蒙住了脸,逃到旷野,但那丑恶的幻影不离开我,他跟着我跑,一直到我气喘吁吁地扑倒在地上,重新用泪水把土地弄湿了为止。

这都是为了一个影子!而只要我用笔画一下,就可以得到这个影子。我把那意外的建议和我的拒绝重新考虑了一下,可是我心乱如麻,我失去了判断和理解的能力。

白天过去了,我用野果充饥,用溪水止渴;夜来临了,我躺在一棵树底下。潮湿的早晨把我从昏沉的睡眠中弄醒了。在梦中,我曾听见自己呼呼地喘气,仿佛我要死似的。彭德尔大概失去了我的踪迹,我一想到这点,就觉得高兴。我不愿意再回到人间去。我像山里的胆怯的野兽一样,避开了人们。我这样过了三个痛苦的日子。

第四天早上,我到了一块多沙的平原上,平原被太阳照亮了。我坐在一块岩石上晒太阳,因为我现在很喜欢观赏好久没有看见的太阳。我默默地想着,心里充满了绝望。这时,一个轻微的声音使我吃了一惊,我向四面看了看,准备逃跑。我没有看见什么人,但被太阳照亮的沙子上有个人影在我旁边溜过去。这影子有点像我的影子。它独自飘过去,好像失去了它的主人似的。

我感到非常激动。“影子呀,”我暗自想,“你在找你的主人吗?我就当你的主人吧。”我扑了过去,打算占有它。我以为只要我能踩在影子上,使它靠近我的脚,它就会粘在我的脚上,并且渐渐习惯于我。

我扑了过去以后,那影子就离开我逃跑了,于是我只好拚命追赶那轻飘的逃跑者。我一想到这影子可以把我从可怕的处境中拯救出来,便有了足够的力量去追赶它。它朝一个还相当远的树林里跑去。只要它跑到树林里,我就不可能找到它了。我一想到这点,便吓了一跳,更加冲动了,跑得也更快。我显然跑得比影子快,渐渐接近了它,我一定会赶上它!忽然,它停住了,转向我这边来。我像只扑向食饵的狮子一样,又快又猛地跳了过去,准备捉住影子,但意外地猛撞在一个物体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凶猛地捶打我的肋骨,恐怕没有人挨过比这更凶猛的捶打吧。

我吃了一惊,结果痉挛地合拢了两臂,紧紧地抱住我前面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我的迅速的动作使我扑倒在地上,但我的身子下面还仰卧着一个人。我抱住他,现在才看见了他。

现在我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人刚才一定拿着那隐身的鸟巢,现在却把它丢开了。这种鸟巢能够隐去拿着它的人,但不能隐去他的影子。我向四周探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看不见的鸟巢的影子,于是就跳了过去,抓住了那珍贵的战利品。我一拿起鸟巢,别人就看不见我了,而且我没有影子。

那个人很快地站了起来,立刻开始向四面探望,找寻把他打倒的人,可是在明亮的旷野上,他既看不见我,也看不见我的影子。他非常恐惧地倾听了片刻;他先前没有空去注意,也不可能猜到我完全没有影子。当他确实相信我的一切踪迹都消失了的时候,他非常绝望地打起自己来,还拔掉了自己的头发。劫获的宝贝使我又可能、并且愿意回到人们当中去。在我自己面前,我并不缺少借口来掩饰这种卑鄙的掠夺,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不需要任何借口。为了避免这种思想,我跑开了,并不回头看一下那个不幸的人。我听见他在我后面可怕地叫了很久。至少我那时觉得经过的情形是这样的。

我急于想到森林管理员的园子里去亲自看看那可恨的人说得对不对。但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所以就爬上最近的小山,看看我在什么地方。从山顶上,我看见附近的小镇,森林管理员的园子就在我的脚下。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和先前性质不同的眼泪涌进我的眼睛:我又可以看见她了。痛苦的思念使我加快了步子,顺着最近的小径,爬下山去。我在几个从城里来的农夫旁边走过去,但他们没有看见我。他们在谈论关于我、拉斯卡尔和森林管理员的事;我不愿意听他们谈什么,急忙跑过去了。

我走进园子,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期望。我仿佛听见对面有人在笑,我打了个战栗,迅速向四下里望了望,但看不见什么人。我继续走去,仿佛听见我旁边有脚步声,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以为我的耳朵没有听清楚。这时还很早,彼得伯爵的亭子里没有人,花园里也是空的。我走过那些熟悉的小路,一直走到住屋旁边去。同样的声音更清晰地跟随着我。我坐到一张长凳上去,心里充满了恐惧;这长凳放在房门对面的一块被太阳照亮的空地上。我好像听见隐身的鬼怪讥笑着坐到我旁边来。有人转动了门上的钥匙,门开了,森林管理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文件。我觉得仿佛有雾在我的头上飘过去似的。我四下里看了看——糟糕!那穿灰衣服的人坐在我旁边,露出狰狞的微笑望着我。他把隐身帽戴在他和我的头上,他的和我的影子在他的脚前友好地躺在一起;他手里拿着我熟悉的那张羊皮纸,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它。当森林管理员忙着看文件,在亭子的阴影中踱来踱去的时候,穿灰衣服的人亲密地附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你毕竟接受了我的邀请,现在我们坐在这儿,两个人戴着一个帽子。很好!很好!现在你把鸟巢还给我吧,你不需要它了;你是个诚实的人,不会拒绝把它还给我。可是,你不必感谢我,我向你保证,我是很乐意借给你的。”他干脆把鸟巢从我的手里拿去,把它放在衣袋里,然后他又开始讥笑我,笑声是那么响亮,以致使森林管理员回头向发出笑声的地方看了看。我呆若木鸡地坐在那儿。

“你必须对我承认,”他继续说,“这样一顶帽子比较方便。它不仅能遮住戴帽子的人,还能遮住他的影子和他愿意隐藏的一切人。你瞧,今天我又带来了两个。”他又笑了起来。“你可要注意啊,史勒密尔,你开始不肯自觉自愿去做的事,最后会给逼着去做的。我看你还是把那东西买去吧,把你的未婚妻夺回来(现在还来得及),然后我们把拉斯卡尔送去吊死;只要不缺少绳子,那是很容易办到的。——听着,我额外地把我的帽子给你。”

母亲走了出来,谈话开始了。

“米娜在做什么?”

“她在哭。”

“傻孩子!这事不可能改变了!”

“当然啰,但这样快就把她嫁给另一个人……丈夫呀,你对自己的孩子太残酷了。”

“不,老婆,你完全看错了。在她稚气的眼泪还没有哭干以前,只要她看见自己嫁了一个很有钱的、受人尊敬的人,她便会得到安慰,从痛苦中醒悟过来,就像从梦里醒来一样。那时,她会感谢上帝和我们,你瞧着吧!”

“但愿如此!”

“虽然她现在有很多田产,但自从她和那个骗子间所发生的不幸的事传出去以后,你想她可能很快就找到像拉斯卡尔先生那样合适的对象吗?他在这儿一带买了六百万块钱的地产,分文不欠,全都用现款付清了。我亲手拿到了这些契约!他就是那个到处抢在我前面买去了最好的田产的人;此外他的皮箧里还有托马斯·约翰先生的三百五十万元期票。”

“他一定偷了很多钱。”

“这是什么话呀!他在别人挥霍的时候,聪明地节省了一些钱。”

“他当过仆人呀!”

“胡说!他有个很好的影子啊。”

“你说得对,可是……”

穿灰衣服的人笑了起来,瞥了我一眼。这时门开了,米娜走了出来。她靠在一个女佣的胳膊上,默默地哭着,眼泪流到她的美丽的苍白的面颊上。她坐到为她安置在菩提树下的安乐椅上,她的父亲坐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对着又开始痛哭的米娜亲切地说:

“你是我亲爱的好孩子,你一定会理智一点,不愿意使你的老父亲伤心,因为他只为你的幸福打算;我完全明白,我的心肝,这事使你受到很大的刺激,你总算侥幸地逃避了一场大祸!在我们揭穿那无耻的骗局以前,你曾经很爱那个无赖!你瞧,米娜,我知道这一点,但我不责备你。我自己,亲爱的孩子,也爱过他,因为我曾把他当做一位高贵的绅士。现在你自己明白一切都不是那样了。什么!连一条狗都有影子,而竟要我亲爱的独养女嫁给这样的人……不,你不会再想念他了。听着,米娜,有一个人向你求婚。他不害怕太阳,他是个受到尊敬的人。虽然他不是伯爵,但他有一千万元的财产,比你多十倍。这个人会使我亲爱的孩子得到幸福。你别答辩,别抗拒,做我的听话的乖女儿吧,让你的慈爱的父亲照顾你,揩干你的眼泪。答应我,你愿意嫁给拉斯卡尔先生。——说呀,你肯答应我吗?”

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任何志向和任何愿望了。父亲要怎样,就怎样安排我吧。”

这时,仆人报告拉斯卡尔先生来了。他傲慢地走了过来。米娜昏倒了。我的可恨的同伴愤怒地看了看我,很快地对我小声说:“你竟能容忍这种事!你的血管里流的恐怕不是血吧?”他很快把我的手轻轻地刺破,流出了血。他继续说道:“啊呀,鲜红的血!那么你就签个字吧!”我把羊皮纸和笔接了过来。

我希望你批评我,亲爱的沙米索,我不愿意掩饰什么。我严厉地审判过自己很久,因为我的心里养了一条折磨我的虫。这是我一生中非常严重的一刹那,它时常在我的心灵里泛起来,而我老是带着谦卑和忏悔的心情,用疑惑的眼光注视着它。亲爱的朋友,要是一个人糊里糊涂地离开了正路,他会不知不觉地给人带到邪路上去,越来越堕落;那时,他将徒然看见指路的星星在天上闪耀,他只得不停地朝深渊里走下去,把自己献给纳美斯sup/sup神。我轻率地走错了一步,便遭遇到了灾难;接着,由于爱情的缘故,又冒失地闯进别人的命运。我既然闯了大祸,而现在正需要我迅速地拯救米娜,那么我除了不顾一切地救她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你别看不起我,我的阿达尔贝特sup/sup,别以为我把他索取的代价看得太高了,别以为我对自己的任何东西比对金子更吝啬。不,阿达尔贝特,我的心里对那神秘的鬼怪充满了克制不住的仇恨。我不愿意冤枉他,但一想到要跟他发生任何关系,就感到非常愤怒。这一次,就像我一生中常遇到的那样,也像世界史上常发生的那样,一件意外的事代替了行动。事后,我跟自己和解了。我认识到应该尊重“必然性”,而一件意外的事往往就是“必然性”的产物,它有时比完成的行动还重要!我学会尊重“必然性”,因为它是一种贤明的规律;这种规律支配着整个的庞大机器,而我们只不过是这部机器的小齿轮;这些小齿轮被推动,并且在一块儿起推动的作用。将来应该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过去应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最后,我学会在我的命运和跟我有关系的人的命运中,尊重这种规律。

我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我非常冲动,心里太紧张了,还是因为我最后几天没有吃东西而精疲力竭了,或者是因为穿灰衣服的鬼怪在我的近旁,使我异常激动,一句话,正在我要签字的时候,我昏倒了,昏迷地躺了很久,好像死了一样。

恢复知觉时,我最先听到践踏和咒骂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见天黑了,我的可恨的同伴在照料我,同时在咒骂。“这简直像老太婆的举动!你应该振作起来,照你所决定的那样去做,或者你已经改变了主意,情愿哭泣呢?”我从地上费力地爬了起来,默默地向四面看了看。已经是晚黄昏了。森林管理员那所房子还照得通亮,传出欢腾的音乐。三两成群的人们在花园的小径上散步。有几个人一面聊着天,一面走来坐到我先前坐的板凳上。他们谈着早上举行的婚礼,富翁拉斯卡尔先生和主人的女儿结婚了。——那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从头上摘下了隐身帽,立刻看不见那个陌生人了。然后,我隐藏在黝黑的树荫下,经过彼得伯爵的亭子,急忙地走向花园的出口。可是,折磨我的鬼怪隐着身子追赶我,同时还在责骂:“我费了整整一天工夫,照料你这位神经衰弱的绅士。你就这样报答我的苦心吗?你还要嘲弄我!好吧,顽固的先生,你尽管逃避我,我们反正是分不开的。你有我的金子,我有你的影子;这使得我们俩都不安心。谁曾听见过影子会离开自己的主子?你的影子逼迫我跟着你,一直到你大发慈悲收回它,而我终于摆脱了它为止。如果你耽误了你乐意做的事情,你最后还是不得不厌烦地去做它;一个人不能逃避他的命运。”他用同样的口吻不停地说下去;我怎样逃避都没有用,他不肯罢休。他老是在我的身旁,讥笑地谈着金子和影子。我简直没有主意了。

我经过没有人的街道,跑回我的家去。当我在房子前面停住的时候,我简直认不出它了。窗户被打坏了,屋里没有点灯。门都关着,里面没有仆人走动。我的同伴在我的旁边大声笑起来:“是呀,是呀,事情总是这样的!可是,你会在家里找到你的彭德尔,他在不久以前给人打发回来了;他疲惫不堪,所以大概一直守在家里吧。”他又笑了。“他一定会告诉你许多事情!好吧!祝你晚安,早点再见吧!”

我不停地摇铃,灯亮了起来;彭德尔在屋里问谁摇铃。那个好人认出我的声音,快乐得简直控制不住自己;门立刻被打开了,我们哭着拥抱着。我发现他变得很厉害,显得衰弱和憔悴;而我的头发都灰白了。

他带我经过空屋子,到里面一间没有被破坏的屋里去,摆出了酒菜。我们坐了下去,他又开始哭了。他讲给我听,他跟着抢了我的影子的、穿灰色衣服的瘦子走了很远,打了他很久,以致失去了我的踪迹,终于疲倦地倒了下去;后来,他因为找不到我,就回到家里。接着,有一群受到拉斯卡尔怂恿的人跑了过来,打坏了窗子,尽情地破坏了一切。他们就这样对待他们的施主。我的仆人都逃散了。当地的警察把我当作嫌疑犯,限我二十四小时内出城,离开他们的管辖区。他对我已经知道关于拉斯卡尔发财和结婚的事,还作了许多补充。这儿所发生的对我不利的事,都是这坏蛋一手干的;他大概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秘密。他受了金子的引诱,想办法接近我,早就弄到了金橱的钥匙,就这样积聚了一笔财产。现在他用不着再增加他的财富了。

这一切事,是彭德尔流着许多眼泪讲给我听的。然后他又快乐地哭了起来。他这样快乐,是因为又看见了我,又和我在一块儿了,也是因为他一直害怕这场灾祸会摧残我,现在却看见我镇静地忍受一切。绝望的确使我镇静些了。我看见眼前是巨大的、不可改变的痛苦,我的眼泪哭干了,它再也不能逼迫我呻吟,我光着头,冷淡地、不在乎地迎接着它。

“彭德尔,”我说道,“你知道我的命运。因为我先前犯了错误,我受到严厉的惩罚。你这个无辜的人,不应该再把你的命运和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我不愿意这样。今夜我就要离去,你把鞍子套在马上,我独自去;我要你留下来。这儿还有几箱金子,你把它们拿去吧。我打算一个人在世界上流浪。只要我有片刻的快乐,只要我的运气转好些,我就会想念你,因为我曾在你的忠实的胸膛旁痛哭,度过沉痛悲惨的时刻。”

这个忠心的人,吃了一惊,他的心碎了,但他不得不听从主人最后的吩咐。我装着听不见他的请求和建议,看不见他的眼泪。他把马给我牵了出来。我再拥抱了一下那个哭着的人,跨上马鞍,在黑夜的隐蔽下,离开了我生命的坟墓。我不管马把我带到哪儿去,因为我在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目标、愿望和希望了。

过了不久,一个步行的人走了过来,在我的马旁边走了一会儿,然后请我允许他把他的大衣放在马背上,因为我们是同路的;我默默地允许他这样做。他有礼貌地感谢我给了他方便,把我的马称赞了一番,然后利用这机会称赞富有的人多么幸福和有权势。不知怎样,他竟开始自说自话,而我居然成了他的听者。

他谈到对生命和世界的看法,很快地谈起企图用一个字来解答一切谜语的形而上学。他非常清楚地分析问题,并且设法回答问题。

我的朋友,你知道我在学习一些哲学家的学说以后,清楚地认识到我没有钻研哲学的天才,所以决定完全放弃这门学问;从那时起,我丢开许多事不管,不想去认识和理解它们。我听从了你的劝告,只信赖自己的理智和良心,尽量设法走自己选择的道路。现在,我觉得仿佛这位雄辩家天才地建造了一幢坚固的建筑物;这幢建筑物建立在自己固有的基础上,矗立在那儿,好像什么内在的规律使它存在似的。不过,我发现它缺少我所寻求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它只不过是件艺术品,而它的十全十美的样子只不过是给我们欣赏欣赏罢了。可是,我倒很愿意听那个雄辩者的话,因为他使我的注意力从我的痛苦上转移到他的身上。假使他能够像说服我的理性一样,说服我的心灵,那我会信服他的。

就这样,过了不少时间,天不知不觉地蒙蒙亮了。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吓了一跳;东方出现了五光十色的早霞,太阳就要出来了;那时将出现又长又宽的影子,而在这空旷的地区我不可能找到藏身的地方!此外我不是独自一个人!我向我的旅伴瞥了一眼,又吓了一跳。原来他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穿灰衣服的人!

他看见我吃了一惊,便微笑了,不让我插嘴,继续说:“我们就像世人所习惯的那样,让共同的利益暂时把我们结合在一起吧;分手的机会将来还多着呢。虽然你还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这条沿山的路,是你可以选择的唯一的路,我正好也要打这条路走;你不能到下面的平原去,你更不会翻过山脉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我看见你因为太阳就要出来,脸色变得苍白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愿意暂时把你的影子借给你,而你必须让我陪伴你;彭德尔已经不在你身旁了;我要很好地为你服务。你不喜欢我,这使我感到遗憾。虽然这样,你还是可以利用我。魔鬼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坏。昨天你惹我生气了,那是真的,但今天我不记你的仇了。你必须承认,我使你觉得这段路短些了。你把影子拿去试用一下吧。”

太阳升了起来,路上有些人朝我们这边走来;我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他笑了笑,让我的影子飘到地上去。它立刻在马的影子旁占据了它的位置,高高兴兴地跟着我。我心里的感觉非常奇特。我在一群乡下人旁边骑过去,而他们看见我这个阔气的人,便脱了帽子让路。我继续骑下去,从马上用贪婪的眼光斜看我的影子,心怦怦地跳。我现在竟需要向一个陌生人——是的,一个敌人——借我自己的影子。

那家伙却漠不关心地在旁边走,哼着小调。他步行着,而我骑马;我的头发晕了,这诱惑实在太大了,我突然扯了扯马鞍,蹬着马刺,飞快地奔向一条岔路。可是,我没有把影子带走。当我转弯的时候,影子从马上溜了下去,在大路上等待着合法的主人。我只得惭愧地转了回去;穿灰衣服的人不慌不忙地哼完小调,然后嘲笑了我一番,把影子又装好了,并且教训我说,只有当影子成了我的合法财产时,它才会紧跟着我。“我抓住了你的影子,”他继续说,“所以连你也逃不了。像你这样一个有钱的人,需要一个影子,这是不能改变的;你没有早些认识到这一点,那是你自己的错。”

我在这条路上继续我的旅程;我重新感到生活非常舒适,甚至美丽;我有了一个影子,所以能自由轻快地行动,虽然这影子只是借来的;因为我有钱,我到处受到人们的尊敬;可是我的心里沉闷极了。我的奇怪的伴侣,自称是世界上最有钱人的卑贱仆人,他非常殷勤,非常能干和伶俐,真是一个有钱人的最理想的侍从,但他怎么也不离开我,老是对我唠叨个不停,坚信我哪一天终于会买回我的影子,即使仅仅为的是摆脱他。我讨厌他,痛恨他,又非常怕他。但我不得不依赖他。自从他把我带回我所逃避的繁华世界以后,他便操纵了我。我只得听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同时觉得他说得相当有道理。在世界上,一个有钱人必须有影子,如果我想要保持影子给我带来的地位,那我只有一条出路。但我下了决心:在牺牲了我的爱情,同时对生命失去兴趣以后,我决不把我的灵魂卖给这家伙,即使他把世界上的影子都给我。我不知道结局将怎么样。

有一次,我们坐在一个山洞前面。经过山区的外地旅客常到这里来游玩。这儿可以听见深渊里传来的地下泉水的淙淙声。如果把一块石头扔下去,它就会发出声响地落下去,似乎永远碰不到底。就像平时一样,他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和诱人的魔力,用鲜艳的彩色精细地画出一些图画,描述当我重新占有我的影子的时候,我利用钱袋的威力在世界上可以干些什么事。我把胳膊肘靠在膝盖上,用手蒙住脸,倾听着这刁滑的家伙的话。我的心一半给迷住,但另一半受到坚强意志的控制。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内心的斗争,于是发动了最后的决战:

“先生,你好像忘记了,虽然我允许你在某一些条件下陪伴我,但我还是完全自由的。”

“只要你吩咐,我就收拾行李离开。”这种威胁的话,他说惯了。我静默了;他立刻开始把我的影子卷起来。我的脸色变得苍白,但我还是默默地允许他这样做。接着是长久的沉默。他第一个开始说话:

“先生,我知道你讨厌我,痛恨我;但你为什么痛恨我呢?这难道是因为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我,并且用强力夺去了我的鸟巢吗?还是因为你想要偷窃属于我的影子呢?(你大概以为我相信你是个诚实人,所以才把影子交托给你。)我并不因此恨你;你利用了你的一切有利条件、诡计和能力,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至于你有非常严格的道德原则,而且想要做个很诚实的人,那是一种嗜好,我并不反对。我的想法事实上没有你的那么严格;不过我的行动却符合你的想法。为了得到你的宝贵的灵魂——我是很喜欢它的——我难道曾设法扼死你吗?为了取回我卖掉的钱袋,我难道曾吩咐一个仆人去打你吗?我曾设法骗去口袋逃跑吗?”我回答不出什么。他继续说:“好吧,先生,好吧!你讨厌我;我也谅解这点,所以并不责怪你。我们必须分开,这是明显的,你也使我感到很厌倦了。我再劝你一次,为了摆脱我这个使你丢脸的人,把这个东西买去吧。”

我把钱袋拿给他说:“用这个做代价。”

“不!”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说:“好吧。我坚持要跟你分开,你别来打扰我了,这个世界对我们是够大的。”

他笑了笑,回答说:“我就走,先生,但你将来可能会需要你的最卑下的仆人,所以我先要教你怎样摇铃。你只需要摇你的钱袋,使那取不尽的金钱叮当作响,这声音立刻会把我吸引过来。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但你也看得出,我同时还想到了你的利益,因为我显然使你有了个新的权力。啊,这钱袋呀!即使蛀虫把你的影子吃掉了,这钱袋还会把我们俩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得啦,你用我的金子捉牢我了,你从远处使唤你的仆人吧。你知道,我能够很好地为我的朋友们服务,而且富翁的关系跟我特别好;这一点你亲自看见了。至于你的影子,先生——请允许我告诉你——你只有在唯一的条件下才能够收回来。”

我在想象中看见从前见过的一些人物。我很快地问他:“你有约翰先生的签字吗?”

他微笑子。“像这样好的朋友,根本用不着签字。”

“他在哪儿?天呀,我要知道!”

他犹豫不决地把手插到口袋里去,拉着头发从里面扯出托马斯·约翰苍白丑陋的形象;那对发青的、僵硬的嘴唇动了动,说出这些沉痛的话来:“justojudicio.deijudicatussum;justojudiciodeicondemnatussum.”sup/sup我吓了一跳,很快地把那叮当响的钱袋扔到深渊里去,最后一次对他说:“我用上帝的名字驱逐你,恶魔!离开我,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他阴沉沉地站了起来,在这块荒野地方周围的岩石堆后面不见了。

我坐在那儿,既没有影子又没有钱;可是心头上的重压已经消失了,我感到高兴。假使我没有失去爱情,或者至少在失去它以后没有什么可以责备自己的地方,我相信我会感到幸福的。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好。我把衣袋搜查了一番,找到几块金币,把它们数了数,然后笑了起来。我把马留在下面的客栈里了,但我不好意思回去,我至少需要等太阳落坡再说;但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我躺到附近的树荫下,安静地睡着了。

美丽的幻影,愉快地飘舞着,织成一场快乐的梦。米娜头上戴着花冠,在我旁边轻飘飘地走过去,同时向我亲切地微笑着。忠诚的彭德尔也戴着花环急忙地走过去,同时友好地向我打招呼。我还看见了很多人;在远处的人群当中,我好像也看见了你,沙米索。亮光在照耀着,但大家都没有影子,而更奇怪的是,他们都很快乐——棕树林里和花丛旁边,人们在唱歌、谈情和欢乐……我不能使这些容易消失的、活泼可爱的形象留下来,也不明白它们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很喜欢做这样的梦,所以我留心自己不要醒过来。这时我事实上已经醒了,只不过还闭着眼睛,以便在心灵里多看一会儿那些正在消失的幻影。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太阳还在天上,可是在东方;我一觉睡到天明。我认为这是一个暗示,叫我不要回到客栈里去。我一点也不在乎地丢掉了寄存在客栈的东西,决定通过山脚下树林的一条岔路走,听凭命运替我安排一切。我再也不往后面看了,也不想回去找彭德尔;彭德尔在得到我的钱以后,已经是个富人了,而我是可以去找他的。我打算在世界上扮一个新的角色。我身上的衣服很朴素。我穿着一件旧的黑外套;从前在柏林时,我就穿过这外套了,这次出来旅行,不知怎么又穿上了它。我的头上戴着一顶旅行帽,脚上穿着一双旧靴子。我站了起来,在这儿砍下来一根多节的手杖,作为纪念,接着就踏上了旅途。

在树林里,我碰见一个老农夫。他和善地向我打招呼,开始跟我攀谈起来。我像个好奇的旅客一样,先向他问路,然后问他这儿的风土人情、山区里出产什么东西和一些类似的事情。他有条有理地、滔滔不绝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到了一条山涧的河床旁,山涧使得树林里一块宽阔的地方变得荒凉了。我看见被太阳照亮的空地,打了个战栗,便叫农夫走在我前头。可是,他到了那块危险的地方的正中央,就回过头来,讲给我听,这块地方怎样变得荒凉了。他很快发现我缺少什么,便中断了他的叙述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先生,你没有影子呀!”

“不幸得很!不幸得很!”我叹了口气回答说,“我害了一场长期的大病,结果头发、指甲和影子都脱落了。你瞧,老伯,像我这样年纪新生出来的头发都白了,指甲非常短,影子根本还没有长出来。”

“啊哟!啊哟!”老头子摇着头说,“没有影子,那太糟糕了!先生害的病一定很严重!”但他没有继续他的叙述。到了最近的一条岔路,他就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了我。痛苦的眼泪又在我的面颊上震颤起来,愉快的心情消逝了。

我继续我的旅程,心里非常难受,再也不找旅伴了。我一直在树林里最黑暗的地方走,为了穿过一块被太阳照亮的空地,我有时不得不等上好几个钟头,免得什么人看见我走过去。晚上,我在村子里投宿。我打算到山里的矿井去,准备在地底下找工作做,因为我现在的处境逼迫我去谋生。此外我也认识到,只有辛苦的劳动才能够制止我去胡思乱想。

下了几天雨,这使得我的旅行方便了些,但我的靴子可遭殃了,因为靴底是做给彼得伯爵的,而不是做给一个步行者穿的。我很快就赤着脚走路了,所以不得不买一双新靴子。第二天早上,我很认真地到一个小镇上去买靴子,那儿正在赶集,一个小铺子里陈列着一些新旧的皮靴。我选了很久,讲了半天价钱。我买不起一双我很喜欢的新靴;它们的价钱高得使我吓了一跳。我只好买了一双旧皮靴,这双靴子还挺结实,样子也好。我付了现钱以后,店里的小伙计,一个长黄头发的美丽男孩,友好地笑了笑,把靴子交给我,祝我路上平安。我立刻穿上了,打北门出了城。

我沉思着,几乎看不见我往哪里走;我想起矿井,并且希望今天晚上到那儿,但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申请工作。走了不到两百步,我就发现走错了路。我四下里望了望,看见我正在一个荒野的原始桑树林里;这儿的树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砍过似的。我再往前走了几步,便发现我四周都是光秃的山峰,山上只长着青苔,还布满了怪石;山峰间是积雪和冰漠。空气冰冷,我回头看了一下,但后面的树林已经不见了。我又走了几步;我的四周变得死沉沉的,到处延伸着无边无际的冰漠。我站在冰漠上,冰上罩着沉重的浓雾;血红的太阳挂在地平线上。冷得难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严寒逼迫着我加快步伐;我只听见远处有海涛声,迈了一步,就到了海洋的冰岸上。一群群数不尽的海豹避开我,扑通扑通地跳到海里去。我沿着海岸走去,又看见光秃秃的岩石、土地、白桦树林和桑树林。我笔直地向前跑了几分钟,便热得透不过气来,回头望了一下,看见我站在桑树下,四周是耕得整整齐齐的稻田。我坐在树荫下,看了看表,我是不到一刻钟前才离开市集的。我以为在做梦,所以咬了咬舌头,想弄醒自己,但我实在是醒着的。我闭上了眼睛,集中思想。这时,我听见前面有从鼻子里发出的奇特声音;我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中国人用他们的语言,照他们的风俗习惯向我打招呼;我看见他们的脸形,就断定他们是亚洲人,即使我还不敢根据他们的服装作出这种判断。我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我看不见他们了,四周的景致又变了:树丛和森林代替了稻田。我观察了一下长在四周的树木和花草;我认得的几种都是东南亚的产物。我想到一棵树下去,迈了一步,一切又变了。于是我就像个操练的新兵一样,迈着均匀的步子,缓慢地前进。奇妙地变化的国家、田野、草地、山脉、草原、沙漠,在我诧异的眼睛前展开了。毫无疑问,我脚上穿了千里鞋。

我跪了下去,默默地祈祷,哭出感激的眼泪,因为我的未来忽然清楚地在我的心灵前面出现了。我先前犯了过错,所以被社会摒弃。现在,我被送到我一直喜爱的大自然中去,作为一种补偿;大地成了我的茂盛的花园。我准备把一生的精力放在学习上,我的目标是科学。这决定并不是我自己作出来的。从此,我只不过孜孜不倦地设法把心灵里的那幅清晰完美的图画,忠实地描绘出来,而只要我所完成的符合那幅图画,我就感到满足。

我急忙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四下里看了看;这儿是我将来工作的地方。我站在西藏高原上。几个钟头前升起来的太阳,在这里已经快要落山了。我从亚洲东部走到西部去,赶上了太阳,进入非洲。我好奇地在非洲游览,走遍了东南西北。当我在埃及赞赏古老的金字塔和庙宇的时候,我在有一百个城门的底比斯附近,看见沙漠里基督徒从前居住的窑洞。我忽然恍然大悟:这就是我的家。我选了一个最隐蔽的窑洞作为我的未来的住宅;这窑洞宽敞舒适,豺狼进不来。然后我拿起手杖,又踏上旅途。

我经过直布罗陀到了欧洲,游览了南北各地,然后从北亚经过北冰洋到格陵兰和美洲去。我游遍了北美洲和南美洲,在南方已经来到的冬天很快就把我从好望角赶回北方去。

我等东亚天亮了,便在片刻的休息以后,继续游历。我顺着南美北美的山脉走去;这是地球上最崎岖的地方。我从一个山峰又缓慢又当心地跨到另一个山峰上去;有时经过冒火的火山,有时经过积雪的山顶,时常透不过气来。我到了伊来阿斯山,跳过了白令海峡,到了亚洲,顺着亚洲弯曲的东海岸走去,特别注意哪些岛屿是我可以去的。我的靴子把我从马来半岛带到苏门答腊、爪哇、巴里和琅波克。我甚至冒着险,设法经过海上密布的小岛和岩石,到西北的婆罗洲和群岛中的别的岛上去,但一直没有成功,只好放弃这种企图。我终于坐到琅波克海边的山峰上,把脸朝向东南方,哭了起来。我觉得好像我在监狱里关紧的铁窗前似的,因为我这样快地遇到了阻碍。我不能到那奇异的澳洲和南洋产植虫的岛屿上去,而这些地区对于研究地球和太阳在它上面织成的外衣,也就是动植物界,是非常重要的。就这样,我所要收集和建立起来的,将永远只是片面的东西。我的阿达尔贝特呀,人类的努力能起什么作用呢!

在南半球的严冬,我屡次设法从合恩角经过南极的冰山向西方走;从合恩角到塔斯马尼亚岛和澳洲,我需要走两百步。我不管能不能回来,也不管那可怕的地方会不会像棺材盖子一样盖在我身上,我大胆地冒着险,绝望地跨过流动的冰块,同严寒和海洋搏斗。但没有用,我怎么也到不了澳洲。我每次都回到琅波克,坐在海边的山峰上,把脸朝向东南方,哭了起来,仿佛我在监狱里紧闭的铁窗旁似的。

我终于离开了这地方,带着悲伤的心情,回到亚洲中部。我游遍了中亚以后,跟着黎明到西方去,夜里到了我昨天下午在底比斯选定的住所。

我休息了片刻,在欧洲天亮以后,首先设法采办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我最需要一双普通的鞋子,因为我发现,当我想要缩短脚步,仔细观察近旁的什么东西时,我必须脱下靴子,而这是很不方便的。可是,只要我把拖鞋套在脚上,就可以完全达到这个目的了。后来,我身边常带了两双拖鞋,因为在采集植物标本时,如果我被狮子、人或者鬣狗惊动,我常把拖鞋抛开,来不及拾起它们。我一只很好的表,在我的短促的旅程中,成了个准确的测时计。我还需要一个六分仪、几件物理仪器和一些书。

为了购买这些东西,我提心吊胆地到伦敦和巴黎去了几趟,路上幸亏有大雾隐蔽了我。我把魔术袋的金子花光以后,就用非洲的象牙来付账。这象牙很容易找,但因为我气力有限,只好拣最小的。我的装备很快就齐全了,于是我就开始过一个隐居的科学家的新生活了。

我游遍了地球,有时测量它的山峰的高度,有时测量它的泉水和空气的温度;一会儿观察兽类,一会儿研究植物;我从赤道奔向北极,从这一洲跑到另一洲,比较我的经验。我通常吃非洲鸵鸟和北方海鸥的蛋和果实,特别是热带的椰子和香蕉。我有烟叶来代替失去的富贵,一条忠心的狮子狗的情义来代替人们的友谊。这条狗守卫着我在底比斯的窑洞;当我满载着新的宝物回来的时候,它快乐地扑到我身上来,使我深深地感觉到我在世界上并不孤单。一次冒险却使我回到人间来。

十一

有一次,我站在北欧的海岸上,采集苔藓和海藻,靴子上套着拖鞋。突然一只白熊从岩石的拐角后面向我扑来。我想扔开拖鞋,到对面的一个岛上去。在我站的地方和那个岛之间,海浪中耸立着一块光秃秃的岩石,可以做我的踏脚石。我把脚踏在岩石上,在另一边跌进海里去了,因为我没有发现一只拖鞋还留在我脚上。

我感到非常冷,费了莫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危险中拯救出来。我一爬上了岸,就拚命跑到利比亚的沙漠上去晒太阳。可是,我晒了一会儿太阳,头就被晒得那么热,以致我带着重病踉跄着回到北方去。我想用剧烈的运动来减轻我的痛苦,于是迈着不稳的步子,很快地从西方跑到东方,又从东方跑到西方。我一会儿过白天,一会儿过夜晚,一会儿过夏天,一会儿过严冬。

我不知道在大地上乱跑了好久。我的血管发起烧来了,我恐惧地感觉到我渐渐失去了知觉。我在胡乱地奔跑时,不幸踩在什么人的脚上。我大概把他踩痛了;他使劲地打了我一下,我倒了下去……

恢复知觉时,我舒适地躺在一张很好的床上。这床放在一间宽大美丽的屋里,四周还放着许多床。有人坐在我的床头旁边;还有一些人经过大厅,从一张床走到另一张床旁去。他们走到我的床旁来,谈论我。他们把我叫做“十二号”,但在我对面的墙上,一块黑的大理石板上,用大的金字写着我的名字:

彼得·史勒密尔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什么幻影,我可以清楚地读出那些字。在我的名字下面,石板上还写着两行字,但因为我的身体很弱,我认不出它们。我又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人们恭敬地大声念什么,并且提到彼得·史勒密尔,但我听不明白他们读些什么。我看见一个和善的男人和一个穿黑衣服的、非常美丽的女人,走到我的床前来。他们的样子对我并不陌生,可是我认不出他们是谁。

过了些时候,我恢复了精力。我还是被称为十二号,而且因为胡子很长,被当做犹太人,但他们并不因此就不细心地照料我。人们似乎没有发现我缺少影子。他们向我保证:我的靴子和我来时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好好地、安全地收藏起来;在我病好了以后,他们会把这些东西还我。我卧病的地方叫做史勒密尔医院;人们每天朗读的关于彼得·史勒密尔的话,就是提醒大家要为这个医院的创办人和恩人祈祷。我在床前看见的那个和善的人就是彭德尔,那个美丽的女人是米娜。

在史勒密尔医院,我渐渐恢复了健康,但没有人认出我来。我打听到更多的事:我所在的地方是彭德尔的故乡;他用我留给他的被诅咒的金子,借我的名义在这儿创办了医院。这医院由他亲自主持,而那些不幸的人天天在这里祝福我。米娜做了寡妇;拉斯卡尔先生因为犯了刑事案,丧失了性命,而米娜也因此失去了她的大部分财产。她的父母死了。她在这儿过着虔诚的寡妇生活,做了一些慈善事业。

有一次,她和彭德尔先生在十二号床旁谈话。

“高贵的夫人,你为什么在这个空气很坏的地方逗留?难道命运对你那么残酷,使得你想要死吗?”

“不,彭德尔先生,自从我做完了那场很长的梦,心灵里清醒了以后,我感觉到很好;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想要死,也不害怕死了。我从此愉快地想着过去和未来。现在你能这样虔诚地为你的主人和朋友服务,还不是使你心里感到幸福吗?”

“感谢上帝,是的,高贵的夫人。我们的遭遇很奇妙,我们糊里糊涂地喝了一满杯快乐和痛苦。现在杯子空了;现在看起来这一切不过是个考验罢了,以致使我们用理智和智慧把自己武装起来,等待着真正的新生活。这种新生活和从前的生活完全不同,我们不希望再过从前那种幻梦似的生活,但总的说来,我们还是高兴自己曾经历过那种生活。我也相信我们的老朋友现在过得一定比从前好些。”

“我也相信。”美丽的寡妇回答说。接着,他们离开了我。

这个谈话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可是我心里不能决定到底应该让他们知道我是谁,还是不暴露身份就离开这儿。——我终于决定了。我请人给我纸和笔,写了这些字:

“你们的老朋友现在也过得比从前好些了,即使他还在赎罪,他的罪就要赎完了。”

接着,我表示要穿衣服,因为我感到强壮些了。有人拿来了我床旁小柜子的钥匙。在柜子里,我找到了我所有的东西。我穿上了我的衣服,把放植物标本的口袋套在黑外衣上。我很高兴,因为我发现那些北方的植物还在口袋里。然后,我穿上了靴子,把写好的纸条放在床上。门刚一开,我就远远地走在通向底比斯的路上了。

当我沿着叙利亚的海岸走去的时候——我上次离家时也是走这条路的,我看见了我的可怜的菲加洛跑来了。这条了不起的狮子狗,大概在家里等了主人很久,便跟着踪迹去找他了。我站住了叫它。它吠着向我扑来,用千百种感动人的动作来表示它天真的快乐。因为它跟不上我,我把它抱了起来,带回家去。

我发现家里一切照常。恢复了体力以后,我渐渐开始干从前干的工作,并且过先前的那种生活。我只不过在整整一年中,避开了北极的严寒,因为我怎么都忍受不了它。

我亲爱的沙米索,现在我还是过这种生活。我的靴子是穿不坏的,虽然著名的蒂克的科学著作《derebusgestispollicilli》sup/sup开始曾使我害怕会穿坏它们。它们的魔力是不会磨灭的,但我的精力渐渐衰退了。不过,我得到了一种安慰;因为我有恒心地追随着一个目标,我的精力不是白费的。凡是我的靴子可以到的地方,我都到了;我比任何人更深刻地认识了地球,认识了它的形状、山脉、气温、变化的大气、磁力的现象和地球上的生物,特别是植物界。在好几部著作里,我尽量详细地、有条有理地报道了一些事实,还把自己的结论和见解简单地写在几篇论文里。我确定了非洲中部、北极地区、亚洲中部和亚洲东海岸的地势。我的《各国植物史》对世界上部分的植物作了研究,并且是我的自然系统中的一环。我相信这本书不仅使已知的植物种类的总数增加了三分之一,而且对植物的自然分类和植物地理也有一些贡献。现在,我正在努力地研究动物界。我将设法在我去世以前把我的手稿送到柏林大学。

亲爱的沙米索,我把你选做我的奇怪历史的保管人。这样,在我去世以后,世人也许会从我的经历中汲取一些教训。至于你呢,我的朋友,如果你要在人们当中生活,你必须学会首先珍爱影子,然后再珍爱金子。要是你只打算为你自己和你的较善良的“我”生活——啊,那你就不需要任何劝告了。

注释

福图拿托是德国童话中的人物,他有一个永远装满钱的口袋和别的奇怪东西。

哈勒(1708—1777)和林内(1707—1778)是瑞典科学家,洪伯特(1769—1859)是德国科学家。

《魔指环》是德国浪漫派作家富凯(1777—1843)的小说。

法弗纳尔是北欧神话中的人物。他害死了父亲,夺去了宝藏,变做一条龙,守在宝藏旁边,但后来被英雄希古尔德杀死。

根据德国的古老迷信,有些鬼怪是没有影子的。

阿烈图莎是希腊神话中的小水仙,她后来变成了一道泉水。

纳美斯是希腊神话中报应和复仇的女神。

阿达尔贝特是作者的名字,沙米索是他的姓。

这是拉丁文,意思是:“神的公正法庭审判了我;神的公正法庭判决了我。”

《derebusgestispollicilli》:《关于拇指儿的英雄事迹》(拉丁文)。这儿作者幽默地指德国浪漫派作家蒂克所著的一部短篇小说。在这个短篇里,主人翁是个被人称为“拇指儿”的矮子。“拇指儿”得到了一双千里鞋,但很快把它们穿坏了。鞋子每次修理好以后,所走的距离就大大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