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米索著
一
经过平安的、但对我是很艰苦的海上航行以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港口。船一靠岸,我就背上我的一点行李,挤出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附近一家挂着招牌的简陋旅馆。我要了一个房间,茶房打量了我一番,便带我到阁楼上去。我请他给我一点干净的水,并且详细地告诉我怎样去找托马斯·约翰先生。
“北门外,右边第一幢别墅,红白大理石新造的大房子,有许多柱子。”
好。现在还早。我立刻解开了行李,拿出一件旧翻新的黑色上衣,整齐地穿上我最好的衣服,把介绍信放进衣袋,就去找那个可以帮助我实现我的平凡希望的人。
我走完漫长的北大街,到了城门口,就看见一些柱子透过绿叶闪闪发光。“就在这儿啦,”我想,便用手绢掸去脚上的灰尘,整了整领带,提心吊胆地拉了拉门铃。门突然开了。在门口,看门的盘问了我一番,但终于代我去通报,于是我荣幸地被唤进园子去。约翰先生和几个客人正在那儿散步。我立刻认出那个满面光彩、洋洋得意的胖子是约翰先生。他待我很好,就像富翁待穷鬼一样。他甚至向我转过身来,但并没有离开其余的同伴,接着就从我手里拿去我呈上的信。“喔,喔,是我兄弟写的,我好久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了。他身体好吗?在那边……”他不等我回答,就对他的同伴们说,同时用信指着一个小丘,“在那边,我将造一幢新房子。”他一面拆信,一面继续谈下去。他们现在开始谈财富的问题。
“连起码的一百万块钱都没有的人,”他打了个岔说,“便是一个——请原谅我的话——无赖!”
“啊,说得真对呀!”我非常感动地叫着说。
他显然高兴了,朝我笑了笑说:“你留在这儿吧,好朋友。我将来也许有工夫告诉你关于这事的意见。”他指了指信,然后把它放进衣袋里,又转向客人们。他用胳膊挽住一个年轻的夫人,别的绅士去请别的美人。每个人都找到了伴侣,便向那个开满玫瑰花的山丘悠闲地走去。
我慢慢地跟在他们后面,不敢打扰任何人,因为再也没有人理睬我了。客人们兴致很高,嬉戏着,开着玩笑,有时庄重地谈着轻薄的事,有时轻薄地谈着庄重的事。他们特别喜欢幽默地谈论关于不在场的朋友的事情。我太陌生了,大半的话都听不懂,而且心里很难受,所以不愿意去猜他们的谜语。
我们到了玫瑰花丛旁边。美丽的方妮——她显然是那一天最得宠的人——固执地要亲自折一根开满花的枝条。她刺伤了手,紫红的血好像从深红的玫瑰花里流到她娇嫩的手上。这使大伙忙乱起来。人们开始寻找英国制的橡皮膏。一位跟我一起来的、但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沉默、消瘦、细长、上了年纪的人,立刻把手伸到他旧式的灰色绸上衣的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皮夹子,打开后,恭敬地行着礼,把橡皮膏递给那位小姐。她接了过去,但并不注意给她东西的人,也不谢一声。小姐的伤处包扎好了,于是大家又继续爬山。他们想要爬到山顶上去,瞭望那路径迷离曲折的绿林和绿林后面无边无际的海洋。
那景色真是宏伟美丽。在暗色的海水和蔚蓝的天空之间出现了一个亮点。“拿个望远镜来!”约翰叫着。应声跑来的仆人们还来不及去执行命令,那穿灰色衣服的人就恭敬地鞠了个躬,把手伸到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美丽的多隆德牌望远镜来,交给约翰先生。约翰先生拿起望远镜一看,就告诉在场的人说,那是昨天开出去的船,因为碰上逆风留在港口前的海上。望远镜从一个人的手里转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但不再回到原主的手里。我惊异地望着这个人,不知道这样大的望远镜怎么会从那小小的衣袋里拿出来。可是,好像没有人留意这一点。他们不注意那穿灰色衣服的人,就像不注意我一样。
仆人们拿来了点心,各地稀有的果子放在非常贵重的盘子上。约翰先生彬彬有礼地招待客人们。这时,他第二次对我说话:“你尽管吃吧;在海上你吃不到这样的东西。”我鞠了个躬,但他没看见,他已经在和别人讲话了。
大家都想要坐在山坡的草地上,观赏面前的风景,但他们嫌地上太潮湿。“如果我们有土耳其地毡铺在这儿,”一个客人说,“那太好了。”他的愿望还没有说完,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已经把手插在衣袋里,显出恭敬的、甚至谦卑的神情,费力地从衣袋里扯出一块华丽的、用金丝织的土耳其地毡。仆人们十分自然地把地毡接过来,铺在适当的地方。客人们便干脆坐在地毡上。我又惊讶地看了看那个人、他的衣袋和约有二十步长十步宽的地毡。我揉了揉眼睛,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特别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我很想知道关于这人的底细,打算问一下他是谁;但我不知道应该问什么人,因为我怕那些侍候人的绅士,简直比怕那些被人侍候的绅士还要厉害。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走到一个年轻人跟前去。我觉得他的地位好像比别人的低些,并且看见他经常独自站着。我小声地请求他告诉我,那个和顺的、穿灰色衣服的人是谁。
“那个像从裁缝的针眼里滑出来的线头似的人吗?”
“是的,就是那个独自站在一旁的人。”
“我不认得那个人。”他回答说,便转过身去,和别人谈一些不相干的事,仿佛要避免和我长谈似的。
现在,阳光越来越强烈了。这使得太太和小姐们感到不舒服。美丽的方妮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问那穿灰色衣服的人有没有天幕。据我所知,还没有人跟他说过话。他没有回答,只深深地鞠了个躬,好像他得到了不应该得到的荣誉似的,同时已经把手伸到衣袋里去了。我看见他拿出篷布、柱子、绳子、铁器。一句话,他拿出了一切附属于一个最华丽的天幕的东西。年轻的绅士们都帮着撑搭,于是天幕就遮住了整个的地毡——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我早就感到害怕,甚至恐怖了。接着,人们又表示了什么愿望,于是我看见他从衣袋里掏出三匹马来——告诉你,三匹备有鞍子和辔具的、美丽的大黑马!这时,我完全吓呆了。你想想看,天呀!从一个衣袋里,他竟掏出三匹带鞍的马来,而从这个衣袋里,他曾拿出一个皮夹子、一个望远镜、一张二十步长十步宽的刺绣地毡、一个同样大小的天幕和附属的柱子、铁器等!——如果我不向你保证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你一定不会相信……
虽然那个人非常胆怯和谦逊,而且别人丝毫不理睬他,但我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他那苍白的容貌。它使我感到非常恐惧,我简直忍受不住了。
我决定偷偷地离开这一伙人。因为我的地位不重要,我想逃避一定很容易。我打算回到城里去,明天早上再到约翰先生这儿来碰碰运气,要是有勇气的话,还问他这穿灰色衣服的怪人的底细——假使我当时能够逃脱,该多么好啊!
我顺利地穿过玫瑰花丛,爬下小山,走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这时,我因为害怕别人看见我越过草坪,而不打路上走,便回头探望了一下——我愣住了:我看见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跟在我后面,并且凑近我!他在我面前立刻脱下了帽子,深深地对我鞠了个躬——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对我鞠过躬。毫无疑问,他想要跟我说话。如果我避开他,那我太没有礼貌了。于是我也摘下了帽子,还了一个礼,光着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阳光下。我充满恐惧地凝视着他,就像个被蛇吓呆的鸟儿一样。他好像很窘迫;他没有抬起眼睛,接二连三地鞠躬,走近了些,用求乞的声调,战战兢兢地对我小声说:
“我和先生素不相识,竟敢冒昧地来找先生,请原谅我这样唐突。我对先生有个请求。请惠允……”
“天呀,先生!”我恐惧地叫起来,“我怎么能够帮助一个……”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而且好像都脸红了。
在片刻的沉默以后,他又说道:“我刚才能够荣幸地接近您,先生,于是就在这很短的时间里——请允许我告诉您——带着真是说不出的羡慕心情,端详了几番您那非常美丽的影子。您却带着一种高贵的轻蔑神情,毫不注意地把那美丽的影子在阳光下投到您的脚旁。请原谅我这样大胆,竟敢提出这样的奢望:您也许会答应把您的影子卖给我?”
他静默了,而我觉得仿佛脑壳里有磨坊的轮子在旋转似的。我应该怎样解释这个要买我影子的奇怪建议呢?他一定发疯了,我想,于是就改变了声调,使它和他那谦卑的声调更相称,便这样回答:
“哎哟,好朋友,你有了自己的影子难道还不够吗?这样的交易太奇特了。”
他立刻又说:“我的衣袋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对先生可能不是完全没有价值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买这影子。”
当他提起衣袋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我不明白刚才为什么叫他“好朋友”。我又说话了,而且说得非常客气,以便纠正先前的错误:
“可是,先生,请原谅您最卑微的仆人。我大概没有听清楚您的话,我怎么能够把我的影子……”
他打断了我的话:“我只请阁下允许我拿起这宝贵的影子,把它放进衣袋;至于我怎样拿,那是我自己的事。为了表示感谢先生,我愿意让您在我衣袋里的所有宝贝当中任选一个。我袋里有:真正的仙草根、蔓陀罗华草、产子钱、银圆、罗兰侍从的餐巾、廉价的小妖精;但你大概不会喜欢这些东西。还是福图拿托sup/sup新补好的隐身帽,和跟他从前那一只完全一样的幸运袋比较好。”
“福图拿托的幸运袋!”我打断了他的话。虽然我非常害怕,但他已经用这一句话迷住了我整个的心灵。我感到头晕,仿佛看见眼前有许多大银圆闪闪发光似的。
“请阁下看看,并且试试这只口袋。”他说着把手插进衣袋,抓住两根结实的皮带子,扯出一只不大不小的、用坚硬的西班牙皮革缝成的口袋,把它交给我。我把手伸进袋子,拿出十枚金币,接着又拿了十枚,又拿了十枚,又拿了十枚!我连忙把手伸给他,说:“好!这笔交易讲定了,你拿这口袋调换我的影子吧。”
他跟我握手表示同意,接着立刻跪在我面前。我看见他非常敏捷地把我的影子从头到脚从草地上轻轻地扯开,拿起来,卷好,折拢,最后放进衣袋。他站了起来,又向我鞠了个躬,然后回到玫瑰丛里去了。我仿佛听见他在那里暗自低声窃笑。我紧紧地抓住口袋的带子,四周的地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但我心里还是迷迷糊糊。
二
我终于清醒过来了,于是就急忙离开了这个地方,因为我不希望在这儿做什么事了。我先在几只衣袋里装满了金子,然后把口袋的带子套在脖子上,把口袋藏在怀里。我悄悄地走出了花园,到了大路上,便向城里走去。当我沉思地走近城门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
“年轻的先生!喂!年轻的先生!听我说呀!”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婆婆在我后面叫:
“先生,留神啊,你丢了你的影子!”
“谢谢你,老妈妈!”我丢给她一块金币,报答她善意的劝告,便走到树荫里去。
在城门旁,我又听见守卫的兵士说:“先生,你把你的影子丢在什么地方了?”接着有几个女人叫道:“天呀!那个可怜的人没有影子!”我开始觉得不耐烦了,便很小心地避免走到阳光下去。可是,我不能随时随地都这样,比如,在穿过大街时,就不能避开阳光。真倒霉,恰恰在这个时候,孩子们从学校里出来了。一个可恶的驼背的顽童——他现在还留在我眼面前——立刻发现我没有影子。他大声嚷着,把这事告诉郊区所有顽皮的学童,于是他们立刻开始用烂泥块扔我,并且评头品脚地喊:“规矩的人老是带着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走路!”为了摆脱他们,我把金币一把一把地向他们中间丢去,然后跳进了好心肠的人给我唤来的出租马车。
当我发现我独自坐在开动的马车里时,我立刻就痛哭起来了。我已经开始预感到:在世界上,金钱虽然比功绩和道德更有价值,但影子的价值甚至比金钱还高;在过去,我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牺牲了财富,但现在我竟为了金钱,出卖了我的影子;我将在这个世界上变成怎样的一个人呢?
当马车在我下榻的客栈前停下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很乱。我一想到要回到阁楼上那间破败的屋里去便怔住了,于是就叫人把我的东西取下来。我无精打采地接过那简陋的行李,付了几枚金币,便吩咐马车夫带我到最华贵的旅馆去。那幢房子是朝北的,所以我不用害怕太阳。我给了马车夫一些金币,把他打发走了,在那里租下了前面几间最好的房间,立刻就把房门锁上。
你猜猜我接着干什么啦?啊,我亲爱的沙米索,即使向你招认这回事,也会使我脸红。我从怀里拿出那不吉利的口袋,仿佛心里有一片越燃越炽的火海一样,发狂似地掏出金子、金子、金子、更多的金子,把它撒在地板上,在它上面走来走去,使它叮当作响,用金子的光彩和声音娱悦我那颗可怜的心,把更多的金子扔在金子堆上,一直到我疲惫不堪地倒在这华丽的床上。我在金子堆上放肆地乱掘,在它上面打滚。就这样,白天和晚上过去了。我一直没有把门打开。夜里,我躺在金子上,终于睡着了。
这时,我梦见了你。我好像站在你的小房子的玻璃门后面,从那儿看见你坐在一具骷髅和一束晒干的植物中间的书桌旁。在你面前摊着哈勒、洪伯特和林内sup/sup的作品。在你的沙发上,放着一本歌德的书和《魔指环》sup/sup。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观察你和你屋里的每件东西,然后又看了看你,但是你不动,也不呼吸——你已经死了。
我醒了。好像还很早。我的表停了。我感到浑身痠痛,还觉得饥渴,因为我从昨天早晨起没有吃过东西。我十分讨厌地推开了金子;在不久以前,我曾用它满足我愚蠢的心,现在我讨厌它了,不知应该拿它怎么办好。它不可以这样堆在地上。我试了试那个口袋能不能把金子吞回去……它不能!我的窗户都不朝向海洋。于是我不得不流着一身臭汗,把金子辛辛苦苦地搬到书房的一个大橱里去,把它藏在那儿。我只留下几把金币。做完了这件工作以后,我精疲力竭地躺在沙发椅上,等待旅馆里的人们起来。然后我立刻叫他们开饭,并且把老板叫来。
我和老板商量了一下怎样安排我的房间。他推荐一个叫彭德尔的人做我的贴身仆人。这人忠厚聪明的面孔立刻使我喜欢他了。从此,他忠心地侍候我,伴我度过痛苦的生活,帮助我忍受悲惨的命运。我整天呆在我的房间里,和一些没事干的仆人、鞋匠、裁缝、商人厮混。我开始添置家产,特别是买了许多贵重的东西和宝石,以便花掉积聚的许多金币;但那堆金子好像怎么也减少不了似的。
同时,我忧郁地思量着我的处境。我不敢出门。晚上,我在离开黑屋子以前,叫人在大厅里点起四十支蜡烛。我恐惧地回想着和学生们相遇时可怕的一幕。我终于决定,不管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再出去一次听听大家说些什么。那几夜都有月亮。一天晚上,我披上了宽大的外衣,深深地戴上了帽子,偷偷地走出屋子,像个犯罪的人那样发抖。到了一个荒僻的广场,我才离开房子的暗影,走到月光下去,打算从过路人的嘴里听到我的命运。
请允许我,亲爱的朋友,不再痛苦地重述我所忍受的一切。女人们常露出深切地怜悯我的神情;但年轻人的讥笑,男人们——特别是那些投下宽大影子的大胖子——傲慢的轻蔑,并不比这种怜悯更刺痛我的心。一个美丽可爱的姑娘,好像在陪着她的父母散步。他们只沉思地向自己的脚前看,她却偶然把一双明亮的眼睛转向我这边来;她发现我没有影子,显然害怕了,用面纱遮住了她美丽的脸,低下了头,轻轻地走过去了。
我不能再忍受了。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我踉跄着回到黑暗中,心好像被割裂似的。我不得不靠在房子上,避免跌倒。我缓慢地走着,很晚才回到我的住所。
我一夜没有睡,第二天,我立刻吩咐人到处寻找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也许我会找到他……假使他和我一样懊悔不该做这愚蠢的交易,那我该多么幸福啊!
我把彭德尔叫来了。他看起来又聪明又能干。我详细地描述了那个人,并且告诉他,那人有件宝贝,如果我得不到那件宝贝,我的一生将非常痛苦。我还把看见那个人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了他,把所有在场的人都描述一番,又特别关照他去详细地打听一副多伦达望远镜、一条织金的土耳其地毡、一个华丽的天幕和几匹乌黑的坐骑的下落。这些东西不知怎么和那个神秘的人有着密切的关系。当时,别人都不觉得他重要,但他的出现却破坏了我一生的安宁和幸福。
说完以后,我拿出了我几乎搬不动的那么多金子,还加了比这堆金子更值钱的珍宝。“彭德尔,”我说,“这东西可以打开许多道路,使很多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你像我一样不要吝啬。你去给主人带来一些消息,使他快乐,他的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你的好消息上。”
他走了。很晚的时候,他怏怏地回来了。他和约翰先生所有的仆人和宾客说过话,但他们一点也不记得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了。那副新的望远镜还在那儿,但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地毡还铺在小山上,天幕也还撑在那儿。仆人们都颂扬主人多么富裕,但谁都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了这些新的宝物。主人也喜欢这些东西,他并不在意自己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骑过那些马的年轻绅士,把马牵到自己的马厩里去了。他们都赞扬约翰先生多么慷慨,因为那一天他把马送给他们了。这就是彭德尔的详细报告中一些重要的事实。他虽然没有成功,但因为他这样卖力,而且事情也办得很周到,我还是称赞了他一番。然后,我忧郁地做了个手势,叫他离去,让我独自留在房间里。
“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报告给主人了,”他又往下说,“现在还需要传达一些话。今天早上,当我出去办这件不幸没有办成的事情时,我在门口遇见了一个人。他对我说了这些话:‘请你告诉彼得·史勒密尔先生,他不可能再在这儿碰见我,因为我要出洋旅行了。现在刮着顺风,所以我必须到码头上去。可是,整整过一年,我会来拜访他,跟他接洽另一笔他那时可能会接受的买卖。请代我向他致敬,并且转达我的谢意。’我问他是谁,但他说您会知道的。”
“那人是什么样子?”我惶恐地叫道。彭德尔详详细细地把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的样子描述给我听,就像他在刚才的报告中,忠实地描述了他所找的那个人一样。
“不幸的人!”我扭着手叫了起来,“这就是他呀!”他恍然大悟了。“是呀,这就是他,真的是他呀!”他惊慌地叫着说。“我这个瞎子,这个傻瓜,竟没有认出他来,竟辜负了主人!”
他痛哭起来,狠狠地责骂自己。他那么伤心,以致使我可怜他了。我安慰了他一番,再三地向他保证我并不怀疑他不忠心。然后,我立刻叫他到码头上去,尽可能找到那个怪人的踪迹。但那天早上,有很多因逆风而停泊在港内的船只开出去,驶向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海岸。穿灰色衣服的人像个影子一样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三
如果一个人被铁链紧紧地锁住了,那翅膀对他有什么用处呢?他只会感到更可怕的绝望。我痛苦地躺在我的金子旁边,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就像躺在宝藏旁边的法弗纳尔sup/sup一样。我不爱我的金子了,我诅咒它,因为它使我和生活隔离了。我隐藏着我的可怕的命运,害怕我的最卑下的仆人,但同时又妒忌他,因为他有个影子,可以在阳光下见人。我悲伤地在我的屋里度过许多白天和夜晚,心里感到非常痛苦。
在我的眼前还有一个人因为痛苦而变得憔悴,忠心的彭德尔因为没有认出我派他去找的那个人,仍旧暗自责备自己辜负了善良的主人;他一定猜想到我的悲惨命运和那人有着密切关系。但我不能责怪他;我在这桩事情里面看出那个陌生人多么神秘。
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有一次派彭德尔带着珍贵的宝石戒指去找城里最闻名的画家,请他到我家里来。他来了;我吩咐仆人们离去,锁上了门,坐到这人旁边,把他的技术称赞了一番,然后带着沉重的心情谈到本题。我事先请他答应严守秘密。
“教授先生,”我接着说,“有一个人不幸失去了自己的影子。你能够给他画一个假影子吗?”
“你指的是身体的影子吗?”
“是的,我指的正是这个。”
“可是,”他又问我,“这人怎么这样愚蠢、这样疏忽,竟失去了自己的影子呢?”
“他是怎样失去的,并不怎么重要,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无耻地撒起谎来,“去年冬天他在俄国旅行,有一天天气非常冷,他的影子就牢牢地冻结在地上了,怎么都扯不起来。”
“我可以画一个假的影子,”教授回答说,“可是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会失去那个影子,特别是因为他天生的影子本来就不牢固——这一点是可以从你的叙述中推测到的。谁没有影子,最好不要到阳光下去,这是最聪明和最妥当的办法。”他站起来走了,同时用尖锐的目光瞥了我一眼,这目光使我的眼睛招架不了。我倒在沙发椅上,用两只手蒙住脸。
当彭德尔进来时,我还是这样坐在那儿。他看见主人痛苦的样子,便打算轻轻地、恭敬地退出去。我抬起头看了看;我受不了痛苦的重压,不得不把一切倾吐出来:
“彭德尔!”我对他叫道,“彭德尔!只有你一个人看见和关心我的痛苦。你并没有好奇地打听我痛苦的原因,只默默地、忠诚地和我分担痛苦。过来,彭德尔,做我的知心人吧。我并没有对你锁闭我的金库,也不打算对你隐瞒我痛苦的原因。彭德尔,别遗弃我。彭德尔,你看见我富有、慷慨、善良,你认为全世界应该颂扬我,但你同时看见我避开这个世界,和它隔绝。彭德尔,世界已经判决了我,把我摒弃了。如果你知道了我可怕的秘密,你大概也会遗弃我。彭德尔,我是富有的、慷慨的、善良的,可是……天呀!……我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善良的青年恐惧地叫起来,亮晶晶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我真不幸啊,竟命该侍候一个没有影子的主人sup/sup!”他沉默了,而我用手蒙住了脸。
“彭德尔,”我过了很久颤抖地说,“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你可以出卖我。走吧,去告发我。”
他的心里好像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最后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抓住我的手。他的眼泪把我的手弄湿了。“不,”他叫道,“不管世人说什么,我决不能为一个影子,遗弃我善良的主人。我宁可做得对,不愿意做得聪明。我要留在这儿,把我的影子借给你。只要我能够,我就要帮助你;如果我不能帮助你,我就要跟你一块儿哭。”这种不常见的忠心,使我很感动,我抱住了他的脖子,因为我相信他不是为了金子才这样做。
从这个时候起,我的命运和生活方式有点改变了。我真是形容不出彭德尔多么当心地掩饰我的缺陷。他老是走在我前面,老是和我在一起,事先考虑到一切,安排一切。如果有意外的危险发生,他就很快用他的影子遮住我,因为他比我高大和魁伟。我又敢和人们交际了,并且开始在世界上扮演一个角色。我当然不得不假装我有许多特性和怪癖。可是,这种癖性和一个富翁是很相称的,所以在秘密被揭露以前,人们因为我有金子,一直非常尊敬我。我安静地等待着过一年要来看我的神秘陌生人。
我明白我不应该长久留在一个地方,因为这儿有人看见过我没有影子,并且很可能揭穿我的秘密;也许我只不过想起拜访约翰先生时的情形,而这种回忆使我感到羞耻。所以我只想在这儿尝试一下,以便在别处更自然地和更有信心地露面。可是,在一个时期内有桩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虚荣心不放:人的虚荣心是最稳当的抛锚的地方。
我在别处又碰到了美丽的方妮。她并不记得曾遇见过我。因为我现在变得幽默和聪明,她对我相当殷勤——当我讲话的时候,别人都倾听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学会轻易地左右和操纵谈话的艺术——。我觉得给了这美人儿一个好印象,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成了个痴汉,从此千方百计地追求她,在树荫下和黄昏中,在凡是我可以去的地方,跟随着她。我只企求她倾心于我,但怎么也不能把我对她的爱慕从自己的头脑移植到心里去。
可是,我何必把这平凡的故事详尽地讲给你听呢?——你自己常对我讲过类似的关于绅士们的故事。——在这出大家都熟悉的老戏里,我好心好意地担任了一名庸俗的角色。这出戏的悲惨结局却是很独特的,也是我、她和大家都没有料想到的。
一个美丽的晚上,我照例请了一伙客人到花园里来。我和我所爱慕的人,胳膊挽着胳膊,在离开客人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散步,甜言蜜语地谈天。她羞答答地朝下看,轻轻地按住我的手。这时,在我们后面,月亮突然从云背后显露出来,而她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她怔住了,惊愕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又朝地上看了看,她的眼睛在找寻我的影子;她心里的感觉在脸上奇妙地刻画出来了。如果我的背上这时不打寒颤,我一定会大笑起来。
我让她从我的胳膊上昏倒下去,然后飞快地穿过一群惊慌的客人,跑到门口,跳上停在那儿的第一辆马车,驶回城里去了。这一次,我不幸把谨慎的彭德尔留在城里了。他看见了我,便吓了一跳。一句话就使他明白了一切。他立刻雇了驿马。我只带了一个仆人。这是个名叫拉斯卡尔的滑头家伙。他非常机警,所以我很需要他,而且他不可能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事。我在这一夜赶了一百多里路。彭德尔留了下来清理家务,付清欠账,然后把我最需要的东西带来。第二天,当他追上我的时候,我扑在他的怀里,向他发誓,再也不干任何蠢事了,而且将来一定要加倍小心。我们毫不间断地继续我们的旅程,越过了国界和丛山。到了丛山的另一边,我才同意在附近一个偏僻的温泉浴场休息一下,消除疲劳,因为这儿有高山把我和那倒霉的地方隔开了。
四
在我的叙述中,有一段我只打算简单地讲讲。假使我能生动地回忆这一段时期,我真愿意详细地描述它!可是,在我的心灵里,那灿烂的色彩已经黯淡了,然而只有那灿烂的色彩才能使它显得有生气,使它复活。当我在心灵里寻找这段时期给我带来的莫大痛苦、幸福和天真的幻想时,我仿佛徒然地敲打一块没有泉水的岩石似的;那时神灵就会离开我。这段已经逝去的时期现在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我了!
在温泉浴场,我被注定扮演一个英雄角色;可是,我在舞台上是个生手,对于这个角色事先也没有研究过,结果因为给一双蓝眼睛迷住,把戏演坏了。被这戏迷惑的父母,尽量设法快些促成一笔交易,最后这出滑稽戏却嘲弄了大家。没有了,完了!
曾经在我的心灵里激起了那么宝贵和高尚的感觉的,现在竟被我当作一出戏,这实在太愚蠢、太荒谬、也太可怕了!米娜,当我失去你时,我哭了,现在我又同样地哭了,因为我甚至在我的心里失去了你。难道我上了年纪吗?——唉,悲惨的理智啊!只要我的脉搏能像当时那样跳一下,只要我能在片刻内有那种幻想……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仿佛孤独地在汹涌的、漫无边际的海上漂流,而最后一个杯子里的香槟酒的白沫早已经消散了!
我派彭德尔带几袋金子先去,在小镇上为我布置适当的住所。他在那儿分送了很多钱,并且含糊地告诉人们,他在服侍一个高贵的外国人,因为我不愿意他把我的名字告诉别人。这使得那些善良的人想入非非。我的房子准备好了以后,彭德尔立刻回来接我。我们动身了。
在离城大约有一个钟头的路程的地方,一群穿着节日盛装的人,站在阳光照亮的空地上,挡住了我们的路。马车停了。音乐、钟声、炮声响了起来;人们大声喊“万岁”。一队穿白衣服的少女,齐声唱着歌,走到马车门前来。她们都非常美丽,但其中一个却使众人黯然失色,就像太阳使星星隐灭一样。她从姑娘们当中走出来,羞答答地红着脸,端庄地跪在我面前,献上一个用月桂、橄榄树枝和玫瑰编成的放在绸垫子上的花冠。她同时说了“陛下”、“敬畏”和“热爱”等几个词儿。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她迷人的、清脆的声音陶醉了我的耳朵和心。我觉得好像从前看见过这个天仙般的美人儿似的。合唱队开始歌颂仁慈的国王和他的臣民的幸福。
而这一幕,亲爱的朋友,是在阳光下发生的。她还是跪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两步远,但我这个没有影子的人,不能跳过那深渊,跪在这仙女面前。啊,为了得到一个影子,我当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不得不把我的羞耻、恐惧和绝望深深地藏在我的车子里。彭德尔终于替我动脑筋了。他从马车的另一边跳下去,但我把他叫回来,从我身边的盒子里拿出一顶珍贵的宝石冠冕交给他;这冠冕本来该戴在美丽的方妮头上的。他走到前面去,代表主人答谢。他说:他的主人不能够、也不愿意接受这种荣誉,因为大家一定弄错了;可是他非常感谢镇上居民的好意。彭德尔同时从绸垫子上拿下了花冠,把宝石冠冕放上去。接着他恭敬地扶起美丽的少女,用手势表示叫牧师们、官员们和其他的代表走开,再也不许任何人走过来。他吩咐人群分开给马车让路,然后跳上了马车。我们又继续急驶,通过了花卉装饰的城门,驰进城去。礼炮不停地响。马车在我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我分开了人群,飞快地跑到门口去;这些人是因为想要瞻仰我而特地赶来的。群众在我的窗口下喊“万岁”,于是我吩咐从窗口撒下金币。晚上,全城自动挂灯结彩了。
我一直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把我当做什么人,便派了拉斯卡尔去打听消息。人们讲给他听:他们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普鲁士的国王正乔装成一位伯爵出游,路过这儿;他们认出了我的副官,所以断定我就是国王;他们确实知道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方,便感到非常快乐。因为我显然不愿意暴露身份,他们明白了刚才决不应该冒昧地揭露我的秘密,我虽然生气了,但表现得宽宏大量,我一定会体谅他们的一片好心的。
我那个小厮觉得这事非常滑稽。他把他们训斥了一顿,同时想尽办法加强这些善良的人的信念。他向我做了个很滑稽的报告,因为看见我给他逗欢喜了,便尽量在我面前吹牛拍马。——我应该承认这点吗?虽然这只是个误会,但我因为被当做受人尊敬的国王,确实感到很得意。
第二天晚上,我在房子前面的树荫下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请全城的人参加。我的口袋的魔力、彭德尔的努力和拉斯卡尔的机智,甚至把时间战胜了。在几个钟头内,一切变得那么华贵和美丽,使大家感到很惊奇。出现的富丽堂皇的场面和灯光的巧妙布置,给了我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我不得不称赞我的仆人们,因为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天渐渐黑了。客人们到了,并且被介绍给我。他们都不敢称我陛下,只是非常恭敬谦逊地称我伯爵先生。我该怎么办呢?我只好让他们叫我伯爵;从此我也做了“彼得伯爵”。在宴会的喧嚷中,我的心灵只渴望见到一个人。她来得很晚。她戴着冠冕,并且像个真正的皇后。她羞答答地跟着她的父母走来,好像并不知道她是这儿最美丽的姑娘。人们把森林管理员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介绍给我了。我对那对老夫妇说了许多恭维和客套的话;可是我在他们的女儿面前,像个挨了骂的小孩一样,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请求她,执行皇后的权力,为宴会增光。她用动人的眼光羞怯地求我宽恕她;但我比她更羞怯地对她恭恭敬敬地表示,我要当她的第一个臣民,对她尽忠。伯爵的这种举动,成了所有客人的准则,每个人都愉快地、争先恐后地仿效他。于是这位庄严、纯洁、娴静和美丽的姑娘,就成了热闹的宴会的女主人。米娜的得意的父母以为我为了尊敬他们,才捧他们的孩子。我却沉醉在说不出的快乐中。我吩咐把从前为了摆脱笨重的金子而买来的所有首饰和珠宝,装在两个有盖的碗里,在进餐时用皇后的名义分散给侍候她的女伴和贵夫人。同时,我叫人把金子从四周的篱笆上不停地扔给欢呼的群众。
第二天早上,彭德尔悄悄地告诉我,他对拉斯卡尔的诚实早就表示怀疑,现在这种怀疑得到了证实。昨天拉斯卡尔偷去了好几袋金子。“我们就让这家伙偷一点吧,”我回答说。“我乐意把钱分送给大家,为什么不送他呢?昨天,你雇来的所有仆人和他曾忠心地为我服务,使我能够愉快地度过一个热闹的节日。”
我们从此不再提起这回事了。拉斯卡尔仍旧是我最宠爱的仆人,彭德尔却是我的朋友和知己。彭德尔已经习惯把我的财产当做耗不尽的了,他并不探问它的来源;他渐渐摸到了我的脾气,于是想出许多办法来帮助我花掉金子。关于那鬼鬼祟祟的、穿灰衣服的陌生人,彭德尔仅知道:只有他才能解除压迫我的诅咒;我害怕他,因为我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此外,我相信不管我在哪儿,他都能找到我,但我是无法找到他的,所以我放弃了找寻他的任何企图,只等待着约好的日子到来。
我的盛大的宴会和我在宴会上的举动,起初还使得镇上信仰坚强的居民保持了他们原来的想法。不过,报上很快就登出关于普鲁士国王奇特的旅行的谣传是毫无根据的。但不管怎样,我已经被当做一个国王了,于是也只好充扮一个国王,而且还得充扮一个最有钱的和最高贵的国王。人们只是不知道我是哪一国的国王罢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没有理由抱怨国王太少,特别是在今日。这些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个国王的善良人民,一会儿猜我是这国的国王,一会儿又猜我是那国的国王——但我老是被称为“彼得伯爵”。
有一次,在温泉浴场的游客中出现了一个商人。这人为了要发财,曾宣告破产。大家都很尊敬他。他投下的影子虽然宽大,但色彩比较浅。他想在这儿炫耀他所聚敛的财产,甚至还要和我比赛。我充分利用了我的口袋,于是那个可怜的家伙为了顾全他的面子,又不得不宣告破产,并且逃到丛山的另一边去。我就这样摆脱了他。在这个地方,我使很多人成了没出息的人和懒鬼!
虽然我像个国王一样奢侈和阔绰,而且大家都奉承我,但我在家里仍旧过着简朴孤寂的生活。我照例非常当心,除了彭德尔以外,任何人都不得在任何借口下进入我的住屋。出太阳的时候,我老是把彭德尔和自己锁在屋里。这时,人们都说,伯爵在他的书房里工作。据他们说,我为一些琐事所派出和接待的许多专差,也与这个工作有关系。我只在晚上在树下或者在大厅里见客;这大厅里巧妙和灿烂的灯光是彭德尔设计的。当我出去的时候,彭德尔老是跟着我,并且用敏锐的眼睛保护我。我通常只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到那儿去也只是为了她,因为爱情已经在我心里的最深处生根了。
我的好沙米索呀,我希望你还没有忘记什么是爱情!在这方面的许多事情,我让你自己来补充吧。米娜的确是个可爱的、善良的、纯洁的姑娘。我使得她的整个幻想围绕着我了;她非常谦逊,所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我去爱的。她用爱情来报答爱情,用一颗纯洁的心的全部青春活力来爱我。她像个女人那样爱着,把自己完全献出来;她忘我地、专心地爱着那个成了她的生命的人,不管她会不会因此牺牲自己,那就是说,她真诚地爱着。
可是我呢——啊,那些时刻多么可怕呀!但它们还是值得回忆的——。我从第一次使我昏迷的陶醉中清醒过来以后,时常靠在彭德尔的胸膛上痛哭。我用锐利的眼光把自己打量了一番,我这个没有影子的人,怎么竟敢这样自私,用卑鄙的方式来残害一个仙女,偷骗她的纯洁的心灵!我一会儿决定把我的秘密告诉她;一会儿对自己发誓要离开她,躲避她;一会儿又哭起来,并且和彭德尔商量晚上怎样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看她。
另一些时候,我哄骗自己说,我还有很大的希望,因为那个穿灰衣服的陌生人不久将来看我,可是我徒然设法使自己相信这一点,于是又哭起来。我算好了哪一天可以看见那个可怕的人,因为他说要整整一年以后来,而我是相信他的话的。
她的父母是两个善良的、可敬的老人。他们非常宠爱他们的独养女儿。我们的关系,使他们非常惊奇,他们简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他们从前没有梦想到彼得伯爵会注意他们的孩子,而现在他竟爱上了她,并且也得到了她的爱。——她的母亲被虚荣心所驱使,希望并且设法使我们结合在一起;可是脑子清醒的父亲并没有这种妄想。他们俩都相信我的爱情是纯洁的;除了为他们的孩子祈祷以外,他们不能做什么事了。
我手里正拿着米娜那时写给我的信。——是的,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的!我把它抄给你。
“我是个懦弱愚蠢的姑娘,竟妄想我的情人不会使我这可怜的姑娘伤心,因为我诚心地、诚心地爱他。咳,你那样好,那样说不出的好,可是不要误会我的话。你不必、也不要想为我牺牲什么;上帝呀,假使你这样做,我会恨我自己。不!你使我感到无限的幸福,你教会了我怎样爱你。你还是走吧!我知道我的命运,彼得伯爵不属于我,而是属于世界的。我会感到骄傲,当我听见人们说:这是他,这也是他,这是他干的;这儿人们敬重他,那儿人们崇拜他。你瞧,当我想到你为了一个愚蠢的女孩,忘记了你的崇高的使命时,我就会生你的气。你走吧,要不,这种思想会使我痛苦,而你曾使我感到那么幸福,那么快乐!我不是把一根橄榄树枝和一朵玫瑰花编到你的生命里去了,就像我曾把它们编到献给你的花冠里一样吗?我亲爱的,你在我的心里,你别害怕离开我——啊,你会使我那么快乐地、那么说不出地快乐地死去。”
你可以想得到她的话多么刺痛了我的心。我解释给她听,我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那个人;我只不过是个有钱的人,同时也是个非常不幸的人。我被诅咒了,但我要在她面前保守这唯一的秘密,因为我还有希望解脱那个诅咒。我害怕会把她一起拖到深渊里去,而这种恐惧天天折磨我。因为她在我的生命中是唯一的光明、唯一的幸福、唯一的寄托。她见到我难过,于是又哭起来了。咳,她那样可爱,那样善良!为了使我少流一滴眼泪,她情愿——那么快乐地情愿——完全牺牲自己。
那时她还不可能明白我的话的意思,她只猜想我是个被放逐的君主,或是一个地位很高的、流亡的领袖。她的想象忙着把情人描绘成了不起的英雄。
有一次我对她说:“米娜,下个月的最后一天可能改变和决定我的命运。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必须死,因为我不愿意使你不幸。”
她把头藏在我的怀里,哭着说:“要是你的命运改变了,你只让我知道你是幸福的。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要是你遭遇到不幸,你就把我和你的不幸结合在一起,好让我分担你的痛苦。”
“姑娘,姑娘,把你无意中说出的愚蠢的话收回去吧。你知道我的不幸和灾难吗?你知道你的情人是谁……他干了什么……?你没有发现我痉挛地发抖,并且对你保守秘密吗?”她呜咽地扑在我的脚前发誓,重复她的请求。
我对走进来的森林管理员说,我打算在下月的第一天向他的女儿求婚;我选定了这个日子,因为在那天以前可能发生一些影响我的命运的事。不过我对他女儿的爱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这个好人听见彼得伯爵嘴里说出这样的话,便吃了一惊。他拥抱了我,但立刻又感到惭愧,因为他这样冒失。接着他开始怀疑、思量和探问;他谈起妆奁、保障和他的亲爱的女儿的将来。我感谢他提醒我,并且告诉他,我打算在这个地方住下来,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在这儿我好像是被人所敬爱的。我请求他用女儿的名义,在这一带买一些最好的田产,把账记在我的名上。我说,做父亲的这样可以很好地为女儿的爱人效劳。——这事使他很忙,因为到处都有一个陌生人抢在他前面买田;结果他只买了大约一百万块钱的田产。
我使得他忙于置田产的事,其实是个不怀恶意的诡计,为的是要摆脱他。过去,我曾使用过类似的诡计;我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不识相。那个好母亲却有些重听,她并不像她丈夫那样抢着要跟伯爵谈天。
她的母亲也来了。这些幸福的人,坚持要我那天晚上在他们家里多留一会儿;但我一分钟也不能留在他们那儿了。我看见上升的月亮在地平线上发出微光。我的期限满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了。我把大衣披在肩上,把帽子深深地按下去,走向米娜那儿去。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不由得怔住了。这时,我在心灵里又清楚地看见了那可怕的夜晚的情景;在那一夜,人们在月光下看见我没有影子。这确是米娜。她刚才把我识破了吗?她静默和沉思;我的胸口上非常沉闷。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默默地哭着,扑在我的怀里。我走了。
从此,我常常看见她哭。我的心灵里越来越黑暗,只有她的父母快乐极了。那个决定性的日子,就像一团阴沉的乌云一样,渐渐接近了。前夕到了,我简直不能呼吸。我预先装满了几箱金子,守着夜,等待十二点钟到来。钟敲了十二下。
于是我就坐在那儿,眼睛盯着钟的指针,一秒一分地数着,好像它们用刀子刺我似的。只要有点声响,我就跳起来;天渐渐亮了。沉重的钟头一个跟着一个过去,到了中午、黄昏、夜晚;时针在移动着,希望越来越渺茫;敲了十一下,但谁都没有来;最后几分钟过去了,仍旧没有人来;敲了十二点钟的第一下,最后一下,我绝望地倒在床上,不停地哭着。明天,我这个永远没有影子的人,将向我的情人求婚;天快亮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苦恼地睡着了。
五
清早,我被前室里激烈的争吵惊醒了。我注意地听了听,彭德尔不允许拉斯卡尔进我的门;拉斯卡尔却在狠狠咒骂,说他决不听从同事的吩咐,并且坚持要闯进屋来。善良的彭德尔警告他,不要说这种话,因为万一给我听见了,他可能失去待遇优厚的工作。拉斯卡尔威胁着说,如果彭德尔再不让他进去,他就要打彭德尔。
我还没有穿好衣服,就愤怒地打开了门,叱喝拉斯卡尔说:“你要什么,无赖?”他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回答:“我恳求你,伯爵先生,让我看看你的影子;太阳正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
我好像给雷霹了似的。过了很久,我才费力地说:
“一个仆人怎么可以反对他的主人……?”
他非常冷静地打断了我的话:“一个仆人可能是个很正直的人,并且不愿意侍候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我要求辞职。”
我不得不改变语调说:“可是,拉斯卡尔,亲爱的拉斯卡尔,谁使你有了这种不吉利的想法?你怎么会相信……?”
他还是用原来那种口吻说:“有些人说你没有影子;一句话,你要么把影子给我看看,要么就把我辞掉。”
彭德尔脸色苍白,打着战栗,但他比我清醒些。他对我做了个手势,于是我只好求助于万能的金子——但金子也失去了它的威力。拉斯卡尔把金子扔到我的脚前说:“我不要没有影子的人的任何东西。”他把背转向我,戴上帽子,哼着小调,慢吞吞地离开屋子。我和彭德尔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站在那儿,发呆地、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心里非常痛苦,沉重地叹着气,终于决定要履行我的诺言,便像个去见审判官的罪人一样到森林管理员的花园里去了。我进了一个用我的名字命名的阴暗的亭子;她这次也答应在这儿等我。她的母亲无忧无虑地、快乐地走来迎接我。米娜坐在那儿,她苍白美丽,就像第一次下的雪一样;秋天有时会下这种雪,它和最后的花朵接吻,然后立刻融化为苦水。森林管理员手里拿着一张写着字的纸条,紧张地踱来踱去。他好像有许多心事,而这些心事使得他通常没有表情的脸,一会儿通红,一会儿苍白。我进去时,他立刻走了过来,吞吞吐吐地要求和我单独谈话。他邀我陪着他走段路,经过园里的一块有阳光的空地。我却默默地坐了下去。接着,大家沉默了很久,甚至善良的母亲也不敢打破这种沉默。
森林管理员仍旧迈着不均匀的步子,在亭子里踱来踱去。忽然他在我面前站住,看了看手里的字条,一面观察着我,一面问:“伯爵先生,你真的不认识一个叫彼得·史勒密尔的人吗?”
我沉默着。
“这人的品质优秀,还有着特殊的才能。”他等待着回答。
“假使这人就是我呢?”
“这个人,”他激动地补充道,“失去了他的影子!!”
“啊,我预料到了,预料到了,”米娜叫起来,“是的,我早就知道他没有影子!”她扑到母亲的怀里去。她的母亲吓了一跳,痉挛地抱着她,责备她不该保守这种危险的秘密。可是她像阿烈图莎sup/sup一样变成了一个泪泉;听见我的声音时,泉水流得更急;当我走近的时候,它汹涌起来。
“你竟敢这样无耻,”森林管理员愤怒地说,“竟敢毫不迟疑地来欺骗她和我?你还说你爱她,那你为什么要使她这样痛苦呢?你瞧,她在哭,在扭自己的手。唉,太可怕啦!太可怕啦!”
我完全糊涂了,竟开始发疯似地乱说:一个影子毕竟只是个影子,没有影子也可以过得下去,并不值得为这事大吵大闹。可是,我自己觉得我的话没有道理,所以不等他回答就沉默了。最后我补充道,失去的东西,说不定还可能找到哩。
他生气地叱喝我:“向我坦白吧,先生,向我坦白吧,你的影子到底是怎样失去的?”我又不得不撒谎:“有一次,一个粗野的人鲁莽地踩在我的影子上,撕了一个大洞。我把影子交去修补了,因为金子是万能的。昨天我本来就该收回它了。”
“好,先生,很好!”森林管理员回答说。“你在追求我的女儿,但别人也在追求她。作为她的父亲,我必须照料她。我给你三天期限,好让你去找你的影子;如果你在三天内带一个适合的影子来见我,我一定欢迎你;可是到了第四天,告诉你,我的女儿将是别人的妻子了。”
我还想对米娜说一句话,但她哭得更厉害,紧紧地偎贴在母亲的身旁。她的母亲默默地向我做了个手势,叫我走开。我踉跄地走了,觉得仿佛我被赶出了世界似的。
我逃避了彭德尔慈爱的保护,糊里糊涂地跑过森林和草地。冷汗从我的额头上淌下去,沉重的呻吟从胸膛里发出来;我简直发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