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岳百景

斜阳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客人明天有什么事么?”

被她这么一问,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什么事。”

“您一定很寂寞吧。何不去登山呢?”老板娘笑道。

“爬上去后,终归还是要下来的,没意思。而且无论登哪座山,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富士山,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心情沉重。”

也许我的话有些奇怪,老板娘只是含糊地点点头,又扫起枯叶来。

该睡觉了。睡前,我轻轻地拉开了房间的窗帘,透过玻璃窗眺望富士山。月色下的富士山,苍白得如水精灵般屹立着。我舒了口气。啊,看见富士山了。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也在预示着明天的好天气吧?这可是我心中仅存的一点喜悦啊。接着,我慢慢拉上窗帘,便睡下了。虽说明天是好天气,但想到这对我来说并无特别之处,便不由独自在被褥中苦笑起来。真是痛苦。若是写作成了工作,那可比纯粹的运笔更加令人痛苦不堪。单纯地写作反而是我的快乐。可并不能如我所愿,我为我的世界观、艺术、明日文学所谓的新颖而唠叨、苦恼,并实实在在地折腾着。

我想,在写作中,我只是抓住事物在一瞬间所表现出的朴素、自然以及简洁和鲜明,并把这些特征用笔墨写下来了而已。这样一想,眼前所看到的富士山所呈现的形象,也就有了另外一层意义。我开始对富士山有了一种妥协,也许这样的形象就是我所思考的“单一表现”之美吧,但不论是在何处所见的富士山,对于她那过于朴素的形状,我总是有些受不了。若这也是一种美,那摆设的布袋神理应也是美啦。可是,无论如何我也受不了摆设的布袋神那副形象的,那种东西绝不能说是美的表现。如此看来,富士山的形象还是有些不妥之处。我再次踌躇地认识到这一点。

就这样,我朝夕眺望着富士山,以此送走每日的阴郁。在十月末的一天,也许是一年一度的开放日吧,那天,山麓下的吉田镇上的一群艺伎,乘五辆汽车来到了山岭上。我从二楼看着她们下了车。艺伎们个个身着华彩丽服,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的信鸽一样,一下车,她们便找不着北,只是聚集在那儿打转转,一言不发地推过来搡过去的。等到初下车时的茫然和异样的紧张消除后,她们便开始悠闲地溜达开来。有的很规矩地挑选摆在茶馆铺前摆放着的明信片;有的伫立着,远眺着富士山。那画面看起来阴郁、寂寞、不堪入目。二楼上的一个男子丝毫没有被这群艺伎此时的幸福所感染。而我也只是不得不望着她们而已。痛苦就痛苦吧,堕落就堕落吧,和我毫无关系。世事本是如此。我强装冷漠地俯视着她们,但内心却痛苦不堪。

只有拜托富士山了,我突然有了这种想法。喂!富士山,就拜托您照顾她们了,拜托了。揣着这样的想法,我抬头向寒空中高耸的富士山望了过去。那时的富士山,就如同一位穿着棉和服的首领一般,她双手揣入怀中,在寒空中傲然挺立着。我如此向富士山拜托一番之后,顿时觉得放下心来,人也轻快多了,便和茶馆里的六岁男孩一起,带着小八,远离那群艺伎,向着山岭的隧洞方向玩去了。在隧洞入口处,一个艺伎正在独自默默地采摘一种无名的花草,她身材瘦削,大概三十岁,当我们从她身边走过时,她连头也没抬一下,依然入神地采摘着花草。我又抬头向着富士山默默祈祷:也请顺便照顾下这位女子吧。然后,我便牵着小孩儿,快速地进到了隧洞中。即使洞里冰冷的地下水打在我的脸上、脖子上,我也满不在乎,故意迈开大步走了起来。

那时,我的婚事曾一度受挫。我清楚家里是不会给予任何帮助的,所以这事着实让我犯难。原本打算请家里帮助一下,哪怕只是一百日元,即使很少,也仍可用这笔钱办一个正式的婚礼,至于婚后的生活开支,可以靠自己的工作去挣。但是,在和家里通过两三封信件之后,已经确认家里不会给予帮助,我便变得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不管怎样,我打算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对方,于是在做好婚事可能告吹的思想准备之后,独自一人下山去到甲府的那位姑娘家里拜访。凑巧,姑娘也在家里。在客厅里坐下之后,当着母女二人的面,我便将事情和盘托出。我时而像是在演说,时而又闭口不语,但大体上,还是比较直率地把经过讲完了。姑娘听完后,歪着头定睛问我:

“那么,是您家反对吗?”

“不,不是反对。”我将右手轻轻往桌上一按,接着说:

“家里的意思是让我自己办。”

“很好。正如您所见,我们也不是有钱人家,过于铺张的婚礼,反而让我们不适应。只要您自己拥有对爱情、事业的执着与热忱,我们就很满意了。”她母亲很有气度地笑着说道。

听完这话,我呆呆地望向庭院,连感谢的话都忘记了,只感到眼中发热,那一刻,我便决定今后要好好孝敬这位母亲。

要离开时,姑娘一直将我送到公共汽车站。途中,我故意做作地问她:

“要不……我们再交往一阵看看吧?”

“不,已经交往得够久了。”姑娘笑着说。

“你有什么问题吗?”这话我真是问得有点傻。

“有。”

我打算不管她问什么都直接回答。

“富士山上已经落雪了吧?”

这句话问得真是太离题了吧,我只得说:

“嗯,顶峰上已经……”说着我往前一看,便望见了富士山。心中顿时觉得这富士山又有了别样的味道。

“什么嘛,从甲府不是也能看见富士山吗?这是在故意捉弄我吧?”我觉得自己这语气就如地痞无赖一般。

“您刚才的问题才是愚弄人呢。”

姑娘低下头嘿嘿一笑,接着说:

“不过,您是住在御坂岭上的,所以我觉得不问问富士山,会很失礼。”

我觉得这是位很有意思的姑娘。

一回到御坂岭,我便感到肩膀酸痛,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板娘,御坂岭真不错呀!还是这里好啊,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晚饭后,老板娘和她女儿轮流替我按摩肩膀。老板娘的拳头倒是又硬又有力量,可女儿的拳头就太软弱,不怎么起作用。我叫这姑娘用大点劲儿,她便跑出去拿了一根木柴进来,咚咚咚地为我捶了起来。看来,在甲府因紧张和担心而产生的肩膀酸痛,只有这样使劲捶打,才能消除掉。

从甲府回来后,我一直精神恍惚,无心写作,即使坐在桌前,也找不到那种酣畅的写作感受。金蝙蝠香烟已经抽掉了七八盒。吸完烟我便躺了下来,口中只是一遍一遍地反复唱着“若不磨金刚石”的曲儿。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三天,小说自然是一页都没写出来过。

“客人,去了趟甲府后,就不见您有好心情哦。”

清晨,我在桌旁闭目托腮沉思的时候,正在我背后擦拭着壁龛的老板娘的十五岁的女儿,好像很是恼火我似的,话里带刺儿地这样说道。

我没有回头,只是问道:

“是吗?情绪不好吗?”

她便又一边不停地擦拭着壁龛一边说道:

“肯定是心情不好。瞧!这两三天您的写作不是毫无进展吗?每天早上我都会把您胡乱写的稿子按页码收在一起,整理您的书稿便是我的一大乐事。要是您写得多,我会很高兴的。可是,您不知道吧,昨晚我悄悄上楼来看过了,那时您正用被子蒙着头睡觉哩!”

听她这样说,我心中顿时不由荡起一层层感激的涟漪。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对一个人生存下去的最纯真的声援,并且是不考虑任何回报的。此时,我觉得这姑娘是如此美丽。

到了十月末,山上的红叶开始发暗,变得丑陋起来。经过一夜的暴风雨,满山的绯红转眼间便换上了冬季的枯朽。游客也变得稀稀拉拉,茶馆的生意也淡了下来。每到这个时候,老板娘便带着她六岁的儿子到岭下的船津、吉田去买东西。茶馆里便只剩下她女儿和我两人,也没有一个游客,显得很是冷清。我在二楼待得无聊,就去外边溜达。老板娘的女儿这时正在茶馆的后门洗衣服,我便凑上前去大声说:

“真是无聊啊!”

说完便一下笑了起来。而那姑娘却垂下了头。我窥视了她的脸颊,倒是让我吃惊不小,她已经撇着嘴唇,感觉快要哭了,而且带着满脸的恐惧。我顿时感到一阵别扭,立刻转身向右,这样的感觉让我心情大落,我愠怒地大步朝布满落叶的细小山道走了过去。

自那次以后,我便很小心,当茶馆只剩我和她的时候,我都尽量不离开二楼的房间。有客人来时,出于对她的保护,我就悠悠闲闲地走下楼来,坐到茶馆的一角品茗。一日,一位新娘打扮的客人在两位身穿戴有族徽的和服的老人陪同下,乘车来到岭上的茶馆小憩。那天茶馆里也是只有我和她两人。我照旧从二楼下来,坐在茶馆角落的椅子上吸烟。新娘子穿着衣襟带花的长和服,背上背着金线织花锦缎的带子,带子的棱角圆滑,那是一套富丽堂皇的正式礼服。来了这么个不同寻常的客人,老板娘的女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悄悄躲在我的身后,一声不吭地看着客人。这是人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大日子——大概是从山岭的对面出嫁到另一面的船津或吉田镇上吧,只是途中在这个岭上稍事休息罢了。此刻要是眺望富士山,在旁人看来,那真是会浪漫得令人有些相形见绌了。就在这时,新娘子静静地走出茶馆,站在茶馆前面的悬崖边悠然眺望着富士山。她双腿交叉,呈x形站着,那姿势显得很大胆、放肆,肯定是个富家千金。我看了看新娘子,又望了望富士山,然后又看着这新娘子,这时,这位千金竟朝着富士山打了个大哈欠。

“呀!”

我身后传来低叫声。原来老板娘的女儿也看到新娘子打哈欠。又过了一会儿,新娘子一行乘上等待在那儿的汽车,继续赶路走了。接着,新娘子可被数落惨了。

“成习惯了吧?这新媳妇肯定是第二次,不,或者是第三次出嫁了。新郎在山下等着,可她却跳下车来观望富士山。若是第一次出嫁,绝对不会那般随意的。”

“还打哈欠呢。”老板娘的女儿也使劲地表示赞成。“张着那么大的嘴巴打哈欠可真丢人。客人您以后可不能娶那样的新娘子。”

老板娘的女儿说得很是率真,我的脸竟一下子红了起来。不久我的婚姻之事也有了转机,一位老前辈愿意为我筹办婚礼。婚礼上也准备请两三个亲属到场见证,即使没什么钱,那位老前辈也要在他家中为我举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我如少年般为人间的真情所感动。

进入十一月之后,御坂岭上的寒气就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茶馆便备好了火炉。

“客人,二楼太冷了,来火炉边工作怎样?”老板娘上来劝我下去。但我属于那种在别人面前无法工作的人,所以谢绝了她的好意。没想老板娘依然担心我被冻着,还特意到岭下的吉田镇上买来了被炉。坐在二楼房间的被炉旁,我真想对这茶馆主人的热情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但是,在这儿三分之二的时间看到的都是冰雪覆盖的富士山,再加上附近的群山也还是一片片萧条的冬日树林,我感到在这山岭上继续忍耐刺骨的严寒已变得毫无意义,于是决定下山。临走的前一天,我穿着两件棉和服,坐在茶馆的椅子上喝着热茶时,看见两个身穿冬外套、像打字员似的年轻且透着几分书卷气的姑娘,从隧洞方向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当远处雪白的富士山映入她们的眼帘时,两人就像被钉住了一样都停下了脚步。两人悄声地商量了一阵之后,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皮肤白净的姑娘微笑着朝我走来。

“对不起,能请您帮忙按下快门吗?”

面对这样的请求,我突然感觉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我对机械的东西不熟悉;另一方面,对照相本身也并不感兴趣。而且,我这身穿着两件棉和服的装扮,邋遢得恐怕连茶馆的人们都会取笑,说我像山贼,而我的对面却站着一位来自东京的、穿着华丽的姑娘,她居然对我发出了这样的请求,这就使我的内心更加狼狈不堪了。可是,我马上又转念一想,这样的打扮在这姑娘眼中看来说不定是一种很别致的风情,也许在她看来我就是一个按快门很手巧的男子哩。想到这些,心中不禁暗自欢喜起来,我佯装平静地接过姑娘递来的相机,以坦然自若的语气稍微问了下快门的按法之后,便哆哆嗦嗦地凑近了镜头。镜头里,富士山出现在正中间,再下边还有两朵很小的罂粟花。两个女孩都穿着红色的外套,紧挨在一起,像拥抱着似的,脸上挂着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我感到十分可笑,拿相机的手也在颤抖着,怎么都对不准镜头。待我憋住笑后,透过镜头看到罂粟花变得越来越清楚,静静地伫立在镜头里。我怎么也对不准两位姑娘,最后干脆将她们从镜头中赶走,把镜头伸向了整个富士山。再见了,富士山!给您添麻烦了。接着,相机里便传来了一声咔嚓声。

“好了,拍好了。”

“谢谢!”

两人齐声道了声谢。相片里看不到两人的身影,我只将富士山大大地照了下来,我想,等照片洗出来后,她们肯定是会很惊讶吧。

翌日,我便下了山。在甲府廉价的旅馆中住了一晚后,第二天早上,我倚靠在旅馆走廊上斑驳的栏杆上,远眺富士山。在这里,甲府的富士山将她那高出群山三分之一的脸庞露了出来,犹如酸浆果一般。

(昭和十四年二月至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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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歌川广重,日本江户时代后期著名的浮士绘画家。

即谷文晁,日本江户时代著名画家。

即葛饰北斋,德川时期日本著名画家、版画家,也是当时最受欢迎的浮世绘画家之一。

日本作家。

被炉:日本人冬天使用的,用于温暖下半身的生活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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