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斜阳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你太瞧不起人了!”

“我没瞧不起你,闹着玩而已,不行吗?”

“俺是个粗人,让人耍着玩可是要生气的!”

我重新打量农民的样子,短平头下面一张小脸,淡眉毛,单脸皮的三白眼,黝黑的皮肤。身量确定比我矮了五英寸。我对付他,简直跟玩儿似的。

“我就是想尝尝威士忌的味儿,看上去很好喝的样子。”

“我也想喝呀,威士忌就那么一点,我自己都舍不得。”

“老实人,你还真可爱。”

“你别狂!不就是个学生嘛,会写几个破字儿,充其量就是个小白脸。”

“我才不是,我是算卦先生、预言家,吓到了吧?”

“别装醉了,快给俺道歉!”

“要想知道我是谁,最重要的就是要拿出勇气来。我这可都是好话哦。我是弗里德里希·尼采。”

我等着女招待们来调停救驾,已经等得黄花菜都凉了。但她们齐刷刷冷漠的样子,明显都在等着看我被揍。就在此时我被打了。一记右勾拳横扫过来,我迅速地缩起了脖子。我的白线帽子替我挨了这一拳,“嗖”地飞出十丈远。我微笑着,故意慢悠悠地走过去捡起帽子。这些天每天都是雨夹雪,路面泥泞得厉害。在蹲下捡起满是泥浆的帽子的同时,我就想到了逃跑。这样还能省下五元钱,还能到别处再喝一顿儿。我刚跑出去两三步就滑倒了,太滑了!摔了个四脚朝天,姿势像只被踹翻了的雨蛙。丢脸的样子让我自己也有点生气。我的手套、上衣、裤子还有披风上,全都沾满了泥浆。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昂首走回农民那里。女招待们像要保护农民似的把他围在中间,没有一个站在我这边。这样的事实唤醒了我的残暴。

“我希望你道歉!”我嘲讽地笑道,甩下了脱掉的手套,连昂贵的披风也被我狠狠地掼在了泥浆里。这老旧的台词和姿态,让我稍微获得了一点心理上的满足。快来人阻止我吧!

农民脱下了他那毛茸茸的狗皮棉袄,递给了那个刚才给我点过香烟的美女招待,又把一只手放进怀里。

“别恶心人了!”

我摆出架势,盯着他。

农民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笛来,银笛在檐灯的映射下闪闪发光。他把银笛交给了死了两个丈夫的中年女招待。农民的举动令我着迷,如在梦中。这可不是小说,是现实,我真的想杀了他。

“来呀!”我吼道。

我穿着满是烂泥巴的鞋,用尽全力踢向农民的小腿。踢倒他之后,再把他那对亮晶晶的三白眼挖出来。但是,泥巴鞋踢空了,我发觉自己的姿势忒难看了,不由得悲从中来。他那微微温热的拳头掠过我的左眼,直接命中了我鼻子上的大片区域。他双眼通红,似乎要喷射出火焰来。见此情状,我做出一副踉跄蹒跚的样子来。右耳到脸颊又“啪”地挨了一记耳光。我两手都撑在了泥浆里,在着地的瞬间,我吭哧一口咬住了农民的一只脚丫子。这脚丫子可真硬啊,简直就是路旁的白杨树桩子嘛。我脸朝下趴在泥浆里,事到如今,我急不可待地想要号啕大哭,哎呀!可为何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呢?

黑人

黑人进了牢笼,牢笼只有一平方米大小,在乌漆麻黑的旮旯里放着个原木墩子。黑人就坐在那里做刺绣。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还能做什么刺绣吗?听此一问,少年就像精明的男人一样嘲讽一笑,鼻子两侧浮现出两个刀刻般深深的笑纹。

日本马戏团带来了一个黑人,引得村里一片哗然。据说黑人会吃人,长着通红的犄角,全身有花朵样的斑纹。但少年对这些传言却一点也不信。少年心里想,村里的人其实也并不信这样的谣言,只是因为平常没有梦想的生活过于乏味,所以才趁此时机任意编造谣言,做出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疯疯傻傻跟喝醉了差不多。每当少年听到村里散播这样无聊的传言时,他就会咬咬牙,捂上耳朵,然后飞快地跑回家。少年思考着村里人闲扯又编造蠢话的问题:这些人为什么不聊些更重要、更有价值的话题呢?黑人好像也不是母的吧?

马戏团的乐队在村里的小路上游行,不到六十秒就可以把整个村子的犄角旮旯宣传个遍,主道两旁只错落地立着一些茅草顶子的房屋。乐队出了村子继续向前走,反复演奏着那首名叫《荧光》的曲子,在地里田间行进,然后从正在插秧的稻田里走出来,列成一队,沿着狭窄的田间小道前进。在全体村人的眼前走过一座浮桥,穿过森林,向半里外的邻村走去。

村东边有所小学,小学再往东是一个牧场。牧场的面积近百坪,地上开满了荷兰的紫云英,两头牛和六头猪正在一处玩耍。马戏团在牧场里搭起了一个帐篷式的灰色小屋。牛和猪都被转移到了牧场主人家的仓库里。

夜里,村人们都遮着面,三三两两地结伴进了帐篷。总共来了六七十名客人。少年在大人群里拼命推打着挤到了前排。一个圆形的舞台,四周都围着粗绳子。少年把额头抵在了绳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偶尔才眨动一下眼睛,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惊险的杂艺曲目不断进行着,桶、针织品、皮鞭,还有金线织花的锦缎,消瘦的老马、稀稀拉拉冗长的喝彩、碳化物……小屋的各个角落里乱七八糟地挂了二十多盏煤油灯,夜里的昆虫成群地围着它们乱飞乱舞。也许是因为帐篷的布料不足吧,小屋的天花板上开着个十平方米大小的洞,从洞里可以看见满天星星。

两个男人推着黑人的牢笼上了舞台,囚笼下面像是装了轮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遮面的客人们拍着手高声叫好。少年无精打采地抬起眉毛,静静地观望着牢笼。

嘲讽的笑容从少年脸上消失了,刺绣做的是太阳旗。少年隐隐听见了自己的心脏“怦怦”的跳动声。黑人并没有骗他,他不缺乏对军人以及军人相关概念的了解,黑人真的是在做刺绣。因为太阳旗的刺绣很简单,所以在黑暗中摸索着也可以完成。太令人感动了,这个黑人是个多么老实的人啊。

不久,身穿燕尾服、蓄着仁丹胡的高级艺人上场了,他向客人介绍了黑人的大致来历,然后向着笼子叫了两声:“凯洛琳!凯洛琳!”他优雅地挥动着右手的皮鞭,皮鞭的声音锐利地刺痛了少年的胸膛,他嫉妒起了这个高级艺人。黑人站起身来,在鞭声的威胁下,磨磨蹭蹭地表演了两三个杂耍,都是低级、粗俗的技艺。除了少年之外,其他客人都对黑人的举动毫不在意。黑人吃不吃人?有没有长着通红的犄角?这些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黑人的身上套着一件蓝色灯芯草的短蓑衣,像是经常涂油,浑身上下都油光光地发着亮。在节目结束的时候,黑人唱了一支歌谣,伴奏的是高级艺人的皮鞭声。只有“夏亚波恩,夏亚波恩”这样简单的歌词。少年喜欢听到这歌谣时的感觉,不管歌词多么粗陋差劲儿,只要是发自痛苦的心灵,就可以打动人心。想到这里,少年就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晚上,少年一边想着黑人,一边自慰。

第二天早上,少年去上学了。他翻过教室的窗户,纵身越过校园的小河沟,向马戏团的小帐篷奔去。他透过帐篷的缝隙向里窥探,一片昏暗中,马戏团的人们在舞台上散乱地铺满了被褥,像青虫一样横七竖八地睡着。学校的钟声敲响了,要上课了,少年却没动。黑人没有睡在这里,怎么找都找不到。学校里安静下来了,应该开始上课了吧。“第二课,亚历山大大帝和菲利普医生。从前,在欧洲有一个被称为亚历山大大帝的英雄……”可以清晰地听见少女们朗朗的读书声,少年还是没有动。少年相信,那个黑人其实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她平常一定会从牢笼里出来和大家一起玩,干些洗洗涮涮的工作,抽抽烟,用日语发发牢骚,她应该就是那样一个女人。少女们的朗读结束了,可以听见老师那浑浊的声音了:“我认为信赖是一种美德,亚历山大就是因为拥有了这样的美德,从而保住了生命。同学们……”少年还是没有动。不可能不在这里,牢笼一定是空的。少年开始执拗地纠结起来。窥视的期间,他幻想着,黑人会悄悄地来到他身后,然后突然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他。因此,他对后背也不敢疏忽大意。为了被恰到好处地抱住,他的肩膀稍稍绷紧了些,摆好了被抱的姿势。黑人一定会把绣的太阳旗送给我,那时候说话可不能示弱,要硬气一点儿,问问她:“我是第几个人?”

黑人并没有出现,少年离开了那个帐篷,他用和服的袖子擦了擦窄脑门儿上的汗,慢吞吞地回到了学校。“发烧了,肺不好。”穿和服裙和高帮皮鞋的老师被他轻而易举地糊弄了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少年又“咳咳”地假咳了一阵儿,咳得气都喘不过来一样。

照村里人的说法,黑人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地被塞进了牢笼里,再装上带篷马车,离开了这个村子。他们还说,那位高级艺人身上带着一把手枪,是用于防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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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店名“向日葵”的日语罗马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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