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想不到被世人盛赞和纪念的薛涛也有难言之苦,她竟然也不想照原来的活法再活一世。我当年读她的诗《谒巫山庙》:
乱猿啼处访高唐,一路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
朝朝暮暮阳台下,雨雨云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她真是一个奇女子,心想做人到她这份上,能留下千古传颂的诗篇,那才真是活得值,活得心满意足,未料想……
爸爸,对薛涛的采访结束之后,我对粼粼说:只要使者达雅姐姐不来催,我们就给自己放放假,休息休息。整天忙着去天国查询中心查找采访对像的住址,去天国书库查看采访对像的资料,去四下里找采访对像的住处,去小心地接触采访对像,也真的有些累了。粼粼笑着问:怎么个休息法?在家里睡觉?去天国剧院看戏?外出旅游?
既然薛涛老师都为我们合居送了诗,我们是不是凑这个机会,把合居的事正式办了?我小心地征询她的意见。
她听后倒没说别的,想了一刹问我:你真的想好了?你只是想找个消除寂寞的伴,还是真的喜欢我?
当然是真的喜欢你。
我得提醒你,这儿不是尘世,你尽管看我长得漂亮,但那只是一个外壳,并没有真的肉体供你触摸亲吻享受,你只能和我的灵魂打交道相处,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的灵魂?我在人间时知道,男人想和一个女人接近,首先是因为这个女人的肉体长得美丽引起了他的兴致和欲望,然后他才有了解这个女人灵魂的兴趣。
这还用你说?你没有肉体供我触摸享受,我也没有肉体来满足你的享受要求,我喜欢的只能是你的灵魂。我笑看着她,她在这事上的小心谨慎让我觉着有趣,合居在天国不是很随便很普遍的嘛!
你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纯灵魂的亲近与既有肉体又有灵魂的亲近完全是两回事,这样你才不会在我们合居之后感到失望。
我当然意识到了,我确信你不会让我感到失望。
那么好吧。是你搬我那里住还是我搬你这里住?
由你决定,你怎么说就怎么办。我由着她。
那你就搬我那里住吧,你烦我了,再搬回原来的地方,别的邻居也不会说什么。如果是我搬到你的住处,你烦我了,赶我走,我的感觉会很不好。
不可能出现那样的情况,不过你既然有这种担心,那我就搬到你的住处。
你当初不是说想让达雅姐姐做我们合居的证居者吗?要不要给她说说?
我担心她一来,又会给我们一个需要采访的名单,那会让我总觉得有事需要去做,不能完全放松,我想在和你合居时,享受一种彻底的轻松。
好吧,那要先告诉你的祖爷爷祖奶奶吗?
我们先合居了,然后再请他们来作客吧。
粼粼点头说:行。
我是第二天早饭后把不多的一点用物搬到粼粼住处的。临走前,我在我的门上贴了一个纸条,上写:来客请去同角薄粼粼处找我。然后拉上门,就走了。在享域里,所有合居者的住处,都原样保留,以备屋主随时结束合居再返回原处。
粼粼的院子和屋内打扫得都比我的干净。我放下东西,把薛涛老师送我们的诗在客厅里贴好,然后按照天国享域合居的规矩,把一红一黄两条毛巾在院门两侧挂上,就算完成合居仪式了。
粼粼扑到我的怀里,我们长久地相拥着。看来女性的灵魂也有味道,我闻到了一股馨香之味,自来天国之后,第一次有一种温馨和幸福的感觉升上心头……
就在我们体味相拥在一起那种美好的感觉时,院门口忽然响起了一阵二胡琴声,我俩闻声都一愣,忙松开手出门去看,原来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倚在门框上拉琴。天国里还有倚门拉琴讨东西的?我正在诧异,粼粼已高声叫着:刘伯伯,快请进屋里!
他是谁?我悄声问粼粼。
他是我的西边邻居,会拉胡琴的刘伯伯。
我看见了你们门前挂着的两色毛巾,知道咱观香角里又多了一对合居的男女,我就来拉琴祝贺了!那位刘伯伯笑着停了琴弓说。
平日喜欢听二胡独奏且能拉几曲的我,一见有相同爱好的来了,立马有了兴致,问他:你都会拉哪些曲子?
你说你想听哪首曲子吧,《闲居吟》?《良宵》?《光明行》?《空山鸟语》?还是《烛影摇红》?你想听哪首我就给你拉哪首。
嗬,刘天华的二胡独奏曲你都会拉?我很吃了一惊,你不是吹牛吧?
嗨,刘伯伯就叫刘天华呀!粼粼这才想起给我作介绍。
刘天华?总不会是那个一代国乐宗师刘天华吧?我开着玩笑。
怎么?你看我长得不像?
你真的是刘天华老师?我开始吃惊了。
你既然懂二胡,那我就先拉几曲,你听听像不像那个出生于人间中国江阴的刘天华。他说完就操起弓子,很快,优美的《良宵》曲子就从缓缓拉动的琴弓下流淌了出来。
我的天呀,这真是我听过的最美的《良宵》啦,粼粼呐,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刘天华老师是你的邻居哩?
我以为他只是个二胡爱好者,哪想到他就是二胡演奏家呢?我平时对音乐可是少有研究。粼粼笑着。
一曲终了,忽然响起了掌声,我扭头一看,才发现不少邻居都被他的琴声吸引了过来。刘伯伯兴致高起来了,又拉起了《空山鸟语》,我沉醉在那优美的旋律里,闭了眼摇头晃脑,这当儿,忽听一个男的喊:薄粼粼,你不能与姓周的合居!
我闻声吃了一惊,睁眼去寻找声音的出处,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从邻居们身后挤过来,走到粼粼身边说:我一来享域就到处找你,今天终于在观香角找到你了,你不能同别人合居,我们再不能彼此错过了。
粼粼先是吃惊地看着对方,随后嗫嚅着问:你……你怎么来了?
泥石流,我去台湾旅游时遇到了泥石流,不过幸亏早来了,再晚来一点,我俩就又错开了。他边说就边把粼粼揽到了自己的怀里。粼粼伏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我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不知这男的是从哪里来的,一时不知该怎么表态。
邻居们见状,就都悄步走开了,刘天华老师也拎了他的胡琴,慢慢转身走了。我尴尬极了,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出现。
周宁,来,我为你们介绍一下,他叫万天行,我在人间的未婚夫;这位是周宁,我在天国享域的合居者。薄粼粼从他的未婚夫怀里挣出身子为我们互相介绍着。
我苦笑了一下对万天行说:很高兴认识你。
万天行对我挥挥手说:很抱歉,请你走吧,走开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与粼粼合居的应该是我。
薄粼粼这时勃然变色,对万天行道:你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谁给你赶走他的权力?!他是我自愿选择的合居对像,你和我已毫无瓜葛,明白吗?
那我咋办?万天行显然没料到粼粼会对他如此说话,也愣住了。
你等呀,等你的妻子来享域呀!
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再说我也烦死她了,结婚之后她就开始好吃懒做,整天除了做美容美甲美发,再不关心别的事,还老同我吵,对啥都不满意,她就是来了我也不想和她住在一起。
你烦她就来找我了?你知道你当初对我的伤害吗?我走还没有半年,你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连我的照片都烧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都是按你的嘱咐做的呀!
我的嘱咐?
你临终前我去看你时,你握住我的手嘱咐我,要我把你的照片都烧了,要我再找一个好姑娘结婚,要我尽快把你忘掉,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我那些话你还都当真呀?!
难道你是假意说的?!我当时为了活下去,也只能照你说的去做,要是我一直不能从失去你的伤心中走出来,我能继续活下去么?我即使结婚后,也在天天想你呀……
真的吗?天呐……粼粼又扑到他的怀里哽噎起来。
我见状,悄步进屋抱起了自己的东西,又回到了原来的住处。爸爸,我心里当然难受,可这种局面也没有别的法子来处理,只有我退出来作罢,我不想让粼粼再为难伤心,看来他们当初在阳间是真的有过一段热恋的,如今他们难得见了面,我不能再插进去,我得成全他们……
孩子,我无法评判天国享域里的事情,你就照你认为对的做吧。尽管女人也有多偶心理,但人间的规律是,一个女人若真对一个男人动了感情,爱起来了,她的心里是装不下第二个男人的,倘她心里还能装得下第二个男人,表明她并没有真起爱意。天国没有物质利益要考量,人间的这个规律应该更能适用,若是粼粼真爱你,她最后是会去找你的。孩子,在这件事上,爸特别怕你再受伤,在感情的问题上,你受的伤害太多了。
想开吧……
爸爸,当天晚上,我没睡好,所以第二天早上起床很晚。没想到刚一睁眼,就看见天使达雅姐姐站在我的窗子外边。
我急忙穿好衣裳跑出去说:抱歉让你等了,你该叫醒我的。
她含笑摇摇头道:好好睡一觉吧,我知道了粼粼的未婚夫来找她的事,我为你感到遗憾。
谢谢,我没事。我努力对她笑着。兴亏昨天没让你当我和粼粼的证居者,要不然,也会让你尴尬的。
她说:我告诉你一个排解不快情绪的法子,凡是遇到一件不舒心的事情时,相信一定会有一件舒心的事在前边等着你。
是吗?还能有什么舒心的事在前边等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知道的就是要给你这个。说着递过来一张纸条,我接过一看,只见上边又写着三个名字:77777区石榴角的李南行、667798区丹美角的诺拉、338819区柿树角的莫扎特。
新的采访对像?
她点点头……
我望着那三个名字,只有莫扎特我听说过,前两个我一无所知。好在,他们三个的住处已经知道,不需要再费力寻找了。刚好,也不用再找粼粼帮忙了。
接下来,我去天国书库查阅他们各自的情况。
李南行原来是一个农民,会种小麦和玉米。他在人间活到了103岁,是人世上中国湖北五当山里的人,年轻时曾考中过秀才。
找他未费周折。
那是一个头发、胡子和眉毛都白了的老爷爷,看见我来找他,满脸都是笑纹说:我来这享域不少年头了,你是第一个主动进我院子的。住在这天国里啥都好,就是坐一起拉闲话的邻居少,这石榴角的居住者,都愿做自己的事,不像在人间时我们那个村子,啥时候都有人愿同你说点家常理短的话。你快坐快坐。
我说:你可以找找你们家族已经来天国享域的亲人,和他们换住到一起。
他说:不找了,我在世时都让他们不高兴过,还是我自己一个人过好。实在感到寂寞了,我就打打草绳。
你也可以找找由五当山一带来的老乡。
老人很高兴地捋着胡子说:今儿个看见你,就等于看见老乡了,我听你的口音,你在人间住的地方应该离我不远。
河南邓州,离你们家的直线距离可能超不过一百公里。
说吧,找我有啥事,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打草绳,我打草绳的手艺可是顶呱呱的,打出的草绳捆啥都行!
我笑了:我不打草绳,我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说闲话。我听说你在人间年轻时考中过秀才,你后来当官了吗?
没有。秀才只是通过了府县级的考试,不能直接授官,有时经过选拔,会有一小部分人可以以此出身入仕。我家里父母爷奶那时都希望我和两个秀才哥哥一起,去继续参加省一级的考试,争取考中举人,正式当官,享受俸禄。我家那时的家境不错,父亲开一个山货店,在我们那一带算是富家大户了,勉强可供三个孩子同时读书赶考。
你考了吗?
没有。我当时若按老人们的意愿继续考的话,应该能够考上。因为我的两个哥哥后来都考上了,而他们平时读书的成绩远不如我,我家的塾师平日常夸我的心灵而批他俩脑子笨。
你为何不考?
我当时想,我年纪轻轻已经得到了不少东西:一个富裕而温暖的家庭,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秀才的名声,我应该高兴了,我该做点事也能做点事来报答家庭的养育之恩了。不能一直为自己忙下去,不能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到自己手里。三个儿子都去赶考,家里老人们势必得更辛苦地去挣银钱。
你后来干啥了?
给别的大户当私塾老师,每月都挣了些钱给父亲。
你父亲高兴吧?
不高兴。父亲、母亲、爷爷、奶奶都希望我像两个哥哥一样,去考官走仕途。他们骂我没出息。
你的两个哥哥后来当了啥官?
大哥任武昌府通判;二哥是武官,在武昌城里任骁骑校,都是正六品。
他们后来给了你不少关照吧?
没来得及。后来就发生了辛亥年大事变,先是二哥在武昌城与兵变的军人在战斗中战死,后是大哥在退出武昌城时被兵变的乱军打死。
哦?!那你后来就在本地结婚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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