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

安魂 周大新 第2页,共2页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当时就想,啥时候能亲眼见见把离愁别绪写得如此精彩的作者那该多好,可惜我们中间隔了太多的岁月,在尘世上无缘得见,来到天国后,有了见你的可能,我怎么会再放过这个机会?

缪奖了。那是弘一还在人间俗世时的作品,在天国享域听起来,格调欠缺的太多了。他的态度,有着佛家信徒都有的那种蔼然和谦和。

法师太谦虚,我觉得这“送别”里写的是人间的离别之情,述的却是人间的美好之缘。歌词里蕴藏着禅意,充溢着真情,我在人间听人唱时,真有“一音入耳来,万事离心去”的感觉。听说法师写这首歌词还有一个因由?

唉,那是我在人间时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我一位叫许幻园的好友,忽然在门外喊我和叶子,我和叶子闻声出门,只听幻园说:叔同兄,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有期。说罢挥泪转身就走,连我的家门也没进。我当时望着他的背影,站在雪里心伤不已,后返身回屋,把门一关,让叶子弹琴,就含泪写下了这首歌词……

法师这一生,用人间的评价,叫做灿烂辉煌,你被中国学界称为通才和奇才。你的书法作品被说成:冲淡朴野,温婉清拔;你的《哀国民之心死》等诗词,被称为:久吟不衰;你的油画“裸女”,被赞为:栩栩如生;你的篆刻作品,被说成:独树一帜;你在话剧《茶花女》中扮演的玛格丽特,被誉为:精彩绝伦;你创作的歌曲,被认为:曲词皆美。很多人说你在中国这一百多年的文化发展史上,是没有几人能与你比的大师。也正是因此,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世人给我戴的那些高帽子,我不想戴,但你这个年轻灵魂的问题,我乐于作答。

以你在人间的感受,觉着人生是可比的吗?

你提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我刚才知道你所提问题的难度,可能就不允诺要回答你了。

法师在人间的俗佛两界都生活过,肯定思考过我这个问题,请法师不吝赐教。

人生怎么比较?首先,每个人的人生起点就不一样,导致人生起跑时的优势劣势就不同。有的人出生在官宦富商之家,从小可以过着衣食不忧的生活;有的人出生在很高文化素养的家庭,很小就受到文化知识的熏陶;有的出生在偏僻穷困的山区农家,一落地就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这几种人在身体发育、心理演变、知识准备和对世界的看法上,一开始就不一样,你怎么去比较他们的人生?像我,父亲是同治四年的进士,做过吏部主事,后辞官经商成为天津巨富,我从小就可以在家馆读书,有条件去学英文,去研究篆书和治印,要让一个同在天津衣食难保的菜贩的儿子跟我比人生,这公平吗?

有道理。我点头。

其次,每个人的人生长度不一样,导致抵达人生辉煌点的位置不一样。我在人间活了63岁,你在人间活了29岁,我俩怎么去比人生?我63岁时悟到的东西,你自然悟不到,这能说明我聪明你愚笨?不应该吧?

我再次点头。

再有,人生所从事的职业不一样,导致人生的回报是不同种类的东西。人走仕途,回报他的是官职;人搞科研,回报他的是发明;人从事教育,回报他的是人才;人从事艺术创作,回报他的是艺术作品;人种地,回报他的是庄稼的收成。这些完全不同的回报结果怎么在一起比?获得了好收成的农民和一个晋升一职的管员怎样比人生?官员的人生就比农民的人生精彩?未必吧?一个官员获得的人生快乐就一定比一个农民获得的人生快乐多?也未必吧?

可人间有的专家认为,人生可用价值量的大小来比,他们认为,人生的价值可以量化。

这倒是很新鲜的看法,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去量化人生,用镑秤?一个省长的人生价值量就一定重过一个教育家的?一个军官的人生价值量就一定比一个科学家轻?

你坚持认为不可比?

是的。我觉得天国之神的做法就最好,他决定一个灵魂进不进天国享域,不是看他在人间时干过什么职业,不是看他活过多大年纪,不是看他在人间获得过多大的收获,而是只要他或她努力地走完人生全程,对他人对家庭对民族对国家对人类做过有益的事,有过属于自己的所得,没有对他人的人生造成坏的影响,就可以。我认为这才是在公平公正地评价人生……

孩子,我也认为弘一先生的话有些道理。人间的不公平已经太多,有的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像一些皇室的后裔;有的人奋斗一生却没过上好日子,像一些贫困地区的农人。如果评价人生的标准再不公平,那人活得就太苦了,太令人绝望了。如果人生不可比的观点成立,它倒会给许多人带来安慰,可以使人们觉得:你活你的,我活我的;你可以认为你的活法有道理,我可以认为我的活法有道理;你觉得你的人生精彩美好,我觉得我的人生美好精彩;各活各的,各自走完各自的人生全程,互不妨碍,互不排斥,互不伤害……

爸爸,尽管你我都觉得弘一法师说得对,人生不可比较,可你留意没有,在实际生活中,人们却每时每刻都在进行彼此比较:张三这一生比李四成功,马五比王六活得辉煌,郑七和秦八比那还叫活吗?……在我活过的29年时间里,我几乎天天看见这种比较。我不知道人们为何一定要这样做,我的心里对此满是困惑。还好,在我和粼粼采访爱因斯坦时,他以他的人生经历和感受,为我解释了这个问题。

爱因斯坦住在天国享域最偏僻的地方,那个居住点叫不名角,据说他当初选择住地时,曾专门问过享域里的使者:哪里最偏僻?那些志愿者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不名角,不名角离圣域最远,离其它的居住点也最远,整个不名角只住着三个灵魂。

即使有粼粼的帮助,找到不名角也费了好久的时间。不过总算找到了,他没有出门,我和粼粼一敲门他就应声说:来了,来了。这倒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

他打开门一看是两个不认识的灵魂,一愣之后说:对不起,我以为是我的前妻米列娃来了,我正在等她,你们是不是又来问我对最近人间发现超光速现象的看法?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关心这个问题!不关心!我对此无话可说!别烦我了,行吗?让我安静地生活,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强我所难呢?

我和粼粼一时都怔在那儿,我俩都不知道人间发现了超光速的现象。

是的,我过去在我的相对论中说过,光速约每秒30万公里,没有任何物体的速度能够超过光速,这是物理学的基础,可最近人间的意大利格兰萨索国家试验室下属的一个实验装置,接收了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中微子,两地相距730公里,中微子跑过这段距离的时间比光速还快了60纳秒,也就是每秒比光速快6公里。就为这,天国享域里那么多的科学家灵魂都来找我,说这个发现将使我的广义相对论和狭义相对论都打上问号,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前人能管得了后人的事?他们既然有新发现,就重建新理论呗,与我何干?我在天国,我不会也不能再关心人间发生的事情,凭什么再来搅乱我平静的生活?爱因斯坦说得很激动很生气。请二位走吧,走吧,让我安静地待在这儿!

很抱歉,我们找你不是想同你讨论这个问题,我俩也不关心超光速的现象。

那你们是——

我们是你的崇拜者——

又来了!你们崇拜我什么?我可不值得你们崇拜!我也不想要你们的崇拜!我现在和你们一样,只是天国享域里的一个普通灵魂,走吧,我在等我的前妻米列娃。我在人间就烦透了不速之客,我不需要崇拜者。再见啦!

先生,能听我们说几句话吗?

好吧,好吧,最好不说,如果一定想说,那就请说吧,只是时间要短,我不喜欢听长篇大论,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灵魂。

先生,我们来天国享域之前,住在人间的中国,我的小学老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告诉我,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先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他1912年11月12日在去日本讲学的途中,抵达过中国的上海,看过上海“梓园”主人收藏的金石书画并给予了高度赞扬,他是中国人的好朋友,你们长大后一定要读他的书,像他那样做人。他把你的照片贴在我们教室的墙上,让我们每天都要看一遍,谢天谢地,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哦,你们来自中国?我对中国的上海留有深刻的印像。你们见到我很失望吧?长得一点也不帅,差不多是很丑的一个老头子。我劝你们不要去见任何有名的灵魂,那都会令你们失望。他们在人间时也都是普通的人,到了天国更是普通的灵魂,不要在心里美化他们。两位年轻的朋友,我很感谢你们能来看我,但我今天确实同米列娃女士有事要讨论,我们预先约好的。我今天恐怕不能接待你们了,要不我们再另约时间见面?

是吗?我很尴尬,我和粼粼来之前的确没预先打招呼,正赶上他老人家有事,再坚持呆下去会让他作难的,也许会令他很不高兴。那么就先告辞?我正这样想时,忽听身后响起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嗨,阿尔伯特,你怎么会让客人站在门口?为什么不请他们进客厅里坐?这可是你失礼的地方!你一忙就容易失礼!我和粼粼闻声转身去看,只见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女士站在我们身后,脸上露着责备之色。

轮到爱因斯坦尴尬了,他耸了耸肩。

阿尔伯特,为何不给我和客人们彼此做个介绍?那位女士看定爱因斯坦说。

哦,这两位年轻的来客在人间时是中国人,我也还没来得及问他们的姓名;这位就是我的妻子米列娃。

米列娃急忙同我们握手,边握边说:阿尔伯特对我的介绍不太准确,我是他的前妻,而不是他妻子。很高兴认识你们,我的中国籍的朋友还不是很多,见到你们真高兴,请进去坐吧,快请进。

我急忙说:谢谢米列娃女士,爱因斯坦先生说今天要和你讨论问题,要不,我们改日再来拜访,我们来打扰爱因斯坦先生,只是为了向他求教一个问题。

既然来了就别再走了,进去坐吧。我和阿尔伯特要讨论的事情其实很简单,用不了多少时间,你们完全可以先向他请教问题。

既然米列娃女士这样说,我和粼粼就不再客气,便进屋坐下了。爱因斯坦的屋里摆设非常简陋,除了床和几把椅子及一个小提琴之外,几乎再没有什么东西。

你们是不是觉得他的家太寒怆了?米列娃大概留意到了我们打量屋子的眼光。他一惯就这样,能简单就简单,对生活的舒适度要求很低,他总是把精力都集中到他正在琢磨的问题上,我当初和他同居时就发现了他这个习惯,阿尔伯特,我说得对吗?我没有丑化你吧?你认同我的说法么?米列娃转向爱因斯坦一连声地发问。

爱因斯坦一笑,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如今我已经不琢磨任何问题也不搞任何研究了,所以我决定不再看任何书,屋子里没了书,就显得空间大了,我现在每天除了拉拉小提琴,就是到外边沿着河岸散步,偶尔也去爬爬近处的几座小山。

说吧,你们今天来找阿尔伯特有何事情?我和他讨论问题不着急,我俩有的是时间,天国享域里的时间没有用完的时候,太充足了,你们先说,请先说吧,不必客气!米列娃朝我和粼粼挥挥手。

这真是最好的采访机会,我抓紧这个机会赶忙开口: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请教爱因斯坦先生,人间的人们在生活中经常进行相互比较,这种比较给人们带了很多痛苦,有时还会因此而导致心理不平衡,引起自杀、谋杀和社会动乱,人为何要不停地进行相互比较?人们这样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哎呀,你们这个问题提得太好了。米列娃先开了口。我也就是在不停地与别人做比较时感到痛苦的,你们大概不知道,我和阿尔伯特婚前曾有一个女儿丽瑟尔,她一岁多就患病去世了,我现在经常想,那么多人家都有女儿,凭什么单把我的女儿早早收走?那么多的女人都当了妈妈和姥姥,为何不让我当妈妈当姥姥?这不公平。我和别的女人比来比去,结果越比越生气。

对呀对呀,我们就是想弄清人为何总是要在生活中彼此比较,爱因斯坦先生阅历丰富,他根据他在人间的感受,一定会为我们解答这个问题。粼粼接口道。今天有了米列娃的帮助,看来采访会很顺利。

你们这可是找错了人!爱因斯坦笑了:我在人间是搞自然科学研究的,你要问我相对论和质能方程方面的问题,或让我解释光电效应,亦或是让我说明量子力学方面的发展,都可以,可你们问我关于人的问题,这恰恰是我的弱项,当初以色列首任总统魏茨曼逝世时,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打电话给我说:奉以色列共和国总理本·古里安的指示,想请问一下,如果提名你当总统候选人,你愿意接受吗?我当时回答他:大使先生,关于自然,我了解一点,关于人,我几乎一点也不了解。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当总统呢?那么今天,就把我对那位大使的回话,拿来作为对你们的回答吧!

我们自然知道你是研究自然科学的,可这个问题又不深奥,你只须从你的人生经历和感受出发,说说你的看法就行,何必要拒绝回答呢?粼粼这时有点替我急了。

就是,人家来也是看你在人间的名气大一些,这又不是啥高深的问题,干嘛不说说你的看法?摆什么架子?这里是天国享域又不是人间,摆架子给谁看呢?你啥时候学会了摆架子?是你后来的妻子教你的?米列娃这时发话了。

好,好,既然你们都认为我该说,那我就说说,但我预先声明,这纯粹是一己之见,是由我自身在人间的感受说的,没经过任何科学验证。我觉得,人间的人们所以在生活中喜欢彼此比较,这首先是生存的一种本能需要。人间奉行的规则是优者可获得和掌握更多的生活资源,你在体力上比别人强,就可以在体力劳动中获得更多的报酬;你在智力上比别人强,就可以在智力劳动中获得更多的回报;你的相貌上长得别人英俊漂亮,你在择偶上就能获得更大的自由度。这就使得人们必须去学会彼此比较,在比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再者,是社会的鼓励所致。人类社会要向前发展,动力就来自人们对现状的不满足,这种不满足从哪里来?来源之一就是比较。也因此,社会每时每刻都在鼓励人们去彼此比较。幼儿园的孩子比赛唱歌,唱得好的会得到表扬;中学生们参加考试,考得好的才能上大学;运动员们参加比赛,成绩好才能得到奖励;官员们要进行考核,干得好的才能提拔;科学家的研究对社会发展推动大的,才会得到奖赏。社会不停地在人群中进行选择和选拔,作为个人不进行比较怎么应对社会?

你认为这种比较不可避免?我紧接着问,我不能让他停下来。

是的,比较无可避免。我理解你们的担心所在。你们担心人类的很多痛苦是由比较而起的。但我觉得,要紧的不是去提倡不比较,而是要去说明怎样比较才好!

你认为怎样比才好?

我认为,要比就比两个方面,第一,比谁获得的快乐和幸福多。人活的时间不长,而且只能活一遍,这就决定了人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得烦恼和痛苦,那么,收获快乐和幸福的多少就成为衡量人生状态的一个重要指标,不管你的职业是什么,不管你的权力和名声有多大,不管你在物质上有多富裕,只要你感到快乐和幸福的时间短,强度小,那你的人生就不算是比别人过得好。第二,比心灵的质地。人的肉体没法比,那是父母给的,自己没有自主权;人的命运没法比,那是各种因素造成的,自己无法左右;独有人的心灵是不是保有美好这件事,可以自己完全做主,因此,这成为人生可比的指标之一。一个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与人为善,与族群为善,与自然界为善,这样的心灵的质地就好,反之,一个人为一己之利,或损害他人,或损害族群,或损害自然界,其心灵当是有污点的。两者相比,前者的人生自然比后者的有价值。

你说的这两点比起来容易吗?两者都是无形的东西,怎么比?粼粼向他提出疑问。

你问得好,快乐和幸福都是人的一种感觉,无法对其进行固定和把握,怎么比?心灵的好与坏极难显示于外,怎么比?猛一看去,这两个方面都无法比。但实际上,这两个方面的比较一直在进行。你记得吧,你们中国的皇帝,不止一个曾抱怨说:我活得还不如一个平民。他们为何抱怨?就是因为他们觉得和平民比较,他们获得的快乐和幸福并不多。还有,比我死得晚的特蕾莎修女,她一生行善,去世时自身一无所有,可全世界的人都在向她致以敬意,人们为何把自己的敬意给她,还不是觉得她的心灵美好,活得特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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