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关于外星人的传闻虽然一直不断,但真正见过他们的人毕竟很少,而且几乎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因此,对于外星人造人的说法也只能存疑。不过李昌达指出的人正沿着用技术手段造人的路向前走,这倒是真的。从眼下已达到的水平看,造出人已不是不可能的事,一旦人造出了人之后,社会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这一点也的确让我有些忧心。我们知道,现有的人类社会,是以血缘家庭为基本社会单位的,人与人之间有许多依托血缘而制定的伦理规矩。如果人不是生育出来而是制造出来的,家庭就会解体,社会因没了家庭做基础,没有了最基本的单位,人与人之间的各种顾忌也不会再有,大乱恐怕就会发生了。到那时怎么办?没有大小不分长幼,没有父母不讲亲情,人都是从工厂里出来的,谁也不会对谁负责,那可如何是好?
爸爸,我不知道我这样采访交谈是否就是天国之神希望我做的,不知道我采访到的内容对天国之神是不是有用。反正我已用采访工具把我同这三位采访对象的交谈内容都做了录音、录像和中、英、德等21种文字记录,我按照由圣域来的那位使者达雅姐姐的交待,按了一下她给我的联系工具,想将第一批采访结果交给她。
那联系工具还真管用,仅仅一个时辰之后,达雅姐姐就站到了我和粼粼的身边。
二位好,呶,这是第二批的访谈对象名单。她边说边递给我一张纸,我接过一看,仍是三个名字:魏源、李叔同和爱因斯坦。
都很陌生。
达雅姐姐,我不知道我第一阶段的采访是否符合天国之神的要求,请把这个采访盒带回去,采访结果都在里边,我想待天国之神看完后,听听他的看法,再开始对下一批对象的采访。
达雅姐姐一笑:我上次不是给你说了,这个采访盒还有一个功用,就是即时发送,也就是说,在你和访谈对象进行谈话时,它已经把你们的谈话情景即时发送到了圣域里,天国之神其实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采访情况。因此,采访盒我不必带走,你继续使用就行。天国之神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不要被动地听,可以和对方辩,以求激发对方说出更多真实的感受。
我有些意外地急忙点头,原来神已经知道了一切。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向天国之神转达的事情?她临走前问我。
没有。
那就祝你接下来的采访顺利……
我仍然希望薄粼粼能和我一起去做下边的采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说实话,我已经有点离不开她了。她听了我的请求,照旧嬉笑道:好呀,反正陪你采访也让我消除了寂寞,只是我最后是要回报的!
什么回报?
这暂时也属天机,不可泄漏。
我们先去找魏源。
他住在与我们相邻的一个区里,经过了上个阶段的采访,寻找采访对象已经是很容易的事情。见他之前,我先去天国书库查了他的生平经历,知道他是乾隆59年3月24日出生,老家为湖南邵阳县金潭,7岁起从塾师读经学史。9岁赴县城应童子试。16岁庚午科取了秀才。28岁壬午科中了举人。31岁受江苏布政使贺长龄之聘,辑《皇朝经世文编》120卷。47岁入两江总督裕谦幕府,直接参与抗英战争。48岁写完《圣武记》,叙述了清初到道光年间的军事历史及军事制度,提出“今夫财用不足国非贫,人材不竞之谓贫”。50岁参加礼部会试,中进士,以知州用,分发江苏,任东台、兴化知县,期间编成《海国图志》50卷,后又修订、增补,到他58岁时成为百卷本,囊括了世界地理、历史、政制、经济、宗教、历法、文化、物产,对当时强国御侮、匡正时弊、振兴国脉之路作了探索,提出“以夷攻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观点。57岁被授高邮知州,公余整理著述。59岁时完成《元史新编》。后被以“迟误驿报”之名革职,复职后辞去。晚年潜心学佛,法名承贯。63岁时卒于杭州东园僧舍。他主张革新变法,反对外敌入侵,提倡兴办实业,指责苛重税敛,称誉不设君主不立王侯的政治制度,是中国当时少有的睁眼看世界的人。
见到他是在一个上午。
他身材瘦削,长须飘拂,独自住在一个名叫拂柳角的地方。他大概因为晚年学佛的缘故,来天国享域后一直拒绝见客,对我们的突然造访很不适应,开门看见我们愣了好一阵才说:两位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儿的房主姓魏。
我急忙按清代人间的规矩朝他施礼:没有走错,晚辈正是来拜见魏老先生的。
你们是——
我们是两个《海国图志》的热情读者,今特来当面求教的。
哦,那已经是旧书了,谢谢你们还能记得。请屋里坐吧。
先生的《海国图志》,在中国史学史上,是第一部较为详尽较为系统的世界史地著作。给当时闭塞已久的中国人以全新的近代世界概念,功莫大焉。我边打量他的屋子边说。他还像在世时那样,十分喜欢书籍,屋里到处放的都是线装书,除了他自己写的、编的书之外,还有许多是从天国书库里借来读的书。
嗨,当时由于鸦片战争失利,吾等心焦如焚,写书是想唤醒国人睁眼看世界,为以夷攻夷而作。今天看起来,太浅薄了。
《海国图志》在海内外起过深远的影响,后来的洋务运动,就是受该书所阐发的“师夷”思想的影响而起;再后来的变法维新,其中的主要人物也都受过此书的影响;此书传入日本后,在明治维新中也起过不小的作用。
谢谢你,你虽年轻,看来知道怎么安慰著书者,说一个著书者的书影响大,那是对他最大的恭维和安慰了。但我相信,你今天来,决不仅仅是想安慰我这个前朝老头子,说吧,还有什么事?
我不好意思起来,看来在他面前,再绕来绕去只会弄巧成拙,还不如直说来意的好。于是就开口道:晚辈今日来,就是想请先生说说你在人间活了一遍的真实感受,好启蒙于我。先生活着时不断著书立说,想必对人生早已对参悟透彻,盼能答应。
你我如今都在天国享域,还谈人活着的感受有何意义?
纯粹是想弄个明白,眼见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左右,且充满苦难,但人还都想活下去,我就想弄明白其中的原因。
嗬嗬,既是如此,那我就说说我的感受。
我轻舒一口气,还好,他没拒绝。
我到人间活这一遍,要说有收获,除了编成了《海国图志》这套书,就是差不多弄明白了人活着的理由。人活着的头一条理由是基于本能。一个人只要从父母那里获得了生命,按照生命的本能,他就会想办法活下去,不要任何理由,就是活下去。这一点和其它动物一样。
是生命体的一种惯性?
差不多。
人生中一些美好享受的引诱,是不是也成为一个活着的理由?
对,人小的时候,活着是为了吃到更好的东西。小孩子一听到父母允诺第二天可以吃到更好吃的东西,就特别高兴,就对活着充满了期待。人长大以后,体内产生了追求异性的欲望,这时,找到自己满意的情人,也成为一个活着的理由。接下来,想要有一个或几个后代又成为活着的理由。跟着,想为全家挣来可以舒服安身的好房子,再成为活着的理由。人不断根据身体所产生的欲望的要求,给自己确定生活目标,而这些目标便成为了活着的理由。
是的。我在人间时和许多乡村里的小伙子接触过,问他们辛辛苦苦地种地活着为了啥,他们说:为了娶个老婆。我又问:娶了老婆以后还为啥呢?他们说:为了生几个娃娃。我再问:生了娃娃以后再为啥呢?他们说:为娃娃盖几间房子。我接着问:房子盖好以后还为啥呢?他们说:为娃娃娶个老婆。我继续问:为娃娃娶完老婆再为啥呢?他们答:再生几个娃娃。如此循环,就是活着的全部理由。
其实说到底,这就是生命的本能。
人全是依据本能在活着?我记起了达雅姐姐转达的天国之神关于要辩论的叮嘱。
当然,仅仅依靠这种本能和生命体的惯性,人难以说服自己忍受各种苦难顽强地活下去,人必须为自己找到其它活的理由。一大部分人找到的理由是:自己的亲友需要自己。没有自己,亲友们将会痛苦和无所依靠。许多人能忍受可怕的人生煎熬,心理上是靠这个来支撑的。
说得对,我当初在人间所以想活下去,就是想日后要照料我的父母和爷爷奶奶。我奶奶也说过,她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想看到她的几个儿女都能平安快乐地生活。
可是,这个理由其实是经不起追问的。亲友需要你,你必须活着;你也需要亲友,所以亲友们也必须活着,大家互相依赖,互为因果,并没有自己本身存在的理由,这说服不了那些习惯刨根问底的人,也说服不了目光看得更高一些的人。
那就向更大的范围去寻找。
对。另有一部分人,是把自己的人生放在一个更大的时空区间去审视,使自己的生命成为某个政治运动或社会运动的一部分,这个运动可以使其所在的民族、国家和世界更美好,自己的人生活动可以造福人们,使后世子孙们过上幸福日子。因此他们能忍辱负重,万难不辞地活着。就像我敬佩的林则徐先生,他所以在极端艰难的情况下坚韧地活着,就是想看到鸦片被彻底禁绝,大清百姓能更好地生活。
就是为一项事业活着?
是的。所谓事业,有好多种,我刚才说的只是把政治运动和社会运动当作自己的事业,还有一些人,把改变某一领域的面貌也当作自己的事业,比如一些寺院的住持和教堂的神甫,把传扬佛法和基督教义,增加信徒作为自己的事业;一些医生大夫,把研习医术寻找新的药品,医治病人当作自己的事业;一些陶瓷艺人,把烧出更华美的陶瓷作品,当作自己毕生的事业,这些人也能历千辛万苦而活着。
他们已经超越了本能,活着的理由更充分了。
但也有人会对这个更大时空区间的事物进行追问。按照现代宇宙学知识,宇宙起始于一次大爆炸,那次大爆炸之后,一些学者发现宇宙因星系间的引力作用开始减速膨胀,另一些学者发现宇宙因星系间的斥力作用开始加速膨胀,前者会带来新一轮的大爆炸,后者会带来无比的寒冷,也因此,太阳系的生命也就几十亿年,人类可能活的年数大约是10的41次方,之后,地球就会毁灭,而且终有一天,宇宙也会寂灭,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人类即使在地球上获得了再幸福的生活,你的事业即使做得再成功,随着地球的毁灭,还能有什么意义?
难道人类长期活下去的理由不成立?
任何问题在连续的追问下都会无语可答。人不能解释一切。这是人类的一种困境。这种困境有点像父母面对孩子一连串追问时所遭遇的那种窘境,知识再渊博的父母,在稚童一连串的无休止地追问下,也常会找不到答话。怎么办?应该像被问得发窘时的父母所做的那样,让孩子不要再问。我现在能做的也是告诉你,不要再问。
我望着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博学的一个人,竟然让我不要再问。
你是不是对我的回答有些意外?他慈祥地看着我问。
我只能点头。
不要对任何问题都企图找到终极答案。让一些终极答案留存在神秘区域吧。
我看了看粼粼,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冰雪聪明的她笑了,说:魏老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低下头回到现实,回到自己面对的生活现实,回到我们面临的具体问题上,而不要只仰脸向天不停地发问。
你理解得差不多。魏源笑了:人间的人们不能只低下头看现实的事情,要有抬头望向星空追问的时间;但人们也不能只抬头望向星空,还要低头看现实的事情。这样,人才能保持一种平衡,才能不是很累地活完一生。当然,这道理对我们这些生活在天国享域的灵魂不适用……
孩子,我和你爷爷奶奶一样,平日几乎没想过自己为何活着,只是在为遇到的每一个人生问题忙忙碌碌。小时候,只是想着上学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将来能到城市里工作。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上大学的梦破灭,就想着去当兵,走出艰苦的农村,不当农民。当兵后,就想着好好干,争取能当个军官,拿上工资,改变家里穷困的状况。当上军官后,就是想娶一个在城市里吃商品粮的妻子,好日后让孩子成为一个正式的城里人。和你妈结婚有了你之后,就想着怎样让你读一所师资好的小学。待你小学毕业,又想着怎样让你上一所重点中学。后来又想着怎样调到北京,好让你在北京上大学。你研究生毕业后,我想的就是为你在北京找一个合适的工作。你病了以后,我就一心想着怎样把你的病治好。当然,从军后每天做好分给自己的工作,也是在为国效力……我就这样活到了现在。我不断地给自己设定人生目标,不断地为实现每一个小目标努力,我活得很累,没有时间去问活着的意义和理由。我这种活,和那些有作为的人比,可能是最糊涂最没有价值的活法了……
爸爸,不要贬低自己,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可能都和你一样活着。人只要活着,肯定都有自己的理由和价值。不要和别人比,人生不是可以比较的。不仅仅是我这样认为,我和粼粼去采访李叔同时,他也同意我这种看法。
李叔同住在77985区一个叫莺鸣角的地方。我们找到他的居所见到他时,他虽然穿着天国享域的袍子,但还光着头,行着人间的佛礼,保持着寺僧的样子。他的居室里,摆的也都是佛家的书籍。
不知两位施主,找佛子弘一有何见教?他行罢合掌礼后坦直地问我和粼粼。
我急忙说:我刚来天国不久,虽然只活了29岁,但从小喜欢诗词歌赋,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听人们唱你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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