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见了三拨客人,又出席了营业会议。会议结束后,又见了一拨客人,窗外已经天黑了。
雨还在继续下着,在淋湿的霓虹下,摇晃着五颜六色的伞。
街灯正下方,一把水蓝色碎花雨伞经过。从高楼的窗户往下看,看不见伞下人的脸,不知为何,让游佐想起凉子。
打着这种可爱的雨伞的,一定是凉子这样的女孩。碎花雨伞马上从视线中消失,新的雨伞又流过来了。
这天晚上八点,游佐去见了经营出版社的浅仓。在这之前,游佐和广告代理店的人一起吃了晚饭,浅仓也正好有别的事。
他们约好在银座的寿司屋见面。游佐按时到达,浅仓已经坐在吧台前。
“你已经吃过了吧?”
“吃了西餐,还能再吃点寿司。”
“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大忙人,打电话也找不到你。”
浅仓已经夹起了一个寿司。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有公事,也有私事。”
浅仓和游佐一起去过京都的辰村,知道菊乃的事,但他应该不知道凉子的事。
“今天上午,你也不在吧?”
浅仓约他今晚见面,是下午三点左右。
“早上去哪里了?”
游佐喝了一口热酒才说:
“京都……”
“去见老板娘?”
“不是……”
游佐揭开陶壶炖菜的盖子,挤了点橙汁,热气带着秋天的味道扑面而来。
“难道,是凉子小姐?”
“啊,是啊。”
浅仓手里还抓着金枪鱼肉,盯着游佐。
“果然……总有这种感觉。”
浅仓像是回过神儿来,把金枪鱼肉扔进嘴里。
“这么干,没问题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两人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游佐干脆把两人在京都的三次见面告诉了浅仓。
“都这样了……”
“当然,除了你,我谁也没告诉。”
不过,和凉子的事,游佐确实很想告诉某个人。这倒不是为了面子,而是除自己之外有人知道,会觉得轻松很多。
“吓了一跳吧?”
“这个……”
游佐往浅仓的酒杯里倒酒。
“那,菊乃小姐那边,怎么办?”
“不知道。”
“光说不知道可不行吧?”浅仓似乎有些发怒,凑近脸来,“菊乃小姐可怎么办?”
从第一次见面起,浅仓似乎就很喜欢菊乃。他知道菊乃和游佐的关系,所以并没有表露过多的兴趣,但他对菊乃抱有好感,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可能两个人都能满意。”
“当然,我知道。”
游佐夹起烤蝾螺扔进嘴里,放下筷子。
“这个,有点太甜了吧。”
“不合您的口味吗?”
吧台对面的店主人赶紧走过来。
“酱太甜了,煮的时间太长。”
店主撤下烤蝾螺,自己拿手指蘸蘸尝了尝。
“是有点甜了。马上拿新的来。”
看来负责调味的不是店主人,是厨房里的厨师。他把菜拿回去,叮嘱一个年轻伙计:
“酱用淡酱油,调成生姜味,再撒上点葱就可以了。”
“明白了。”
关于饭菜的味道,游佐一向直言不讳。他觉得,好不容易来光顾,实话实说才是好客人。
不过,自己现在忽然这样抱怨,是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凉子的事受到浅仓的责备,或者他只是说出了自己心里一直所想的事?
“这件事,菊乃小姐知道吗?”
浅仓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她不是很清楚,但可能隐约感觉到了。”
“那菊乃小姐要受苦了。”
“……”
“不过,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一言概之,就是因为喜欢上了凉子。但这样简单的答复,浅仓是不会接受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没准备和凉子分手吗?”
游佐沉默着。
浅仓追问道:“要跟菊乃小姐说清楚啊。”
“我是想这么做,但也要考虑她的立场。”
“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浅仓一拳砸在吧台边上。
“自己任性妄为,害她受苦,现在还来说要考虑她的立场。”
“不是的……”
如果能如浅仓所说,现在向菊乃坦白一切,诚心道歉,那倒简单了。但这样一来,菊乃会怎么样呢?身体已经不好了,这不是再补上一枪吗?
保持暧昧不清的现状,也许会被骂作狡猾,但坦白一切也不能解决问题。
“你是个胆小鬼。”
“……”
“说什么爱不爱,还不就是好色。”
俱乐部的女招待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时候他没说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只是讲了一个和母女同时保持关系的男人的故事。对方大概也是随口回答的,她说:“这不是正经人干的事。”
但游佐并不这么想。
即使是一个公认的善良男人,体内也潜藏着这种欲望。这与地位和教养无关,只要是周围的状况允许,男人就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就是男人的本性。
“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游佐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杯酒。
当然,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和母亲保持亲密关系,又去接近女儿,这是不可原谅的事。然而,虽然明知是禁忌,他却一步一步让它变成了现实。现在再去争论也于事无补。
“应该赶紧一刀两断。”
“能这样当然好……”
现在,游佐确实想离开菊乃。和凉子保持着频繁的肉体关系,还要再去和菊乃见面,是桩苦差。
然而,现在对两人的关系抱有执念的,应该说是菊乃。
她不仅对他亲密如初,连工作也找他商量,游佐也许已经成了她的依靠。
“暧昧不清是不行的。”
浅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夹起一片生鱼片。
“是做不到吗?”
“要是女人,会怎样?”
“要是女人?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角色是个女人,先是喜欢上父亲,后来又喜欢上儿子。”
“这种事……”
“不会没有吧?反过来的情况也有,先是喜欢儿子,中途遇见了父亲,又被吸引。”
“乱七八糟……”
“这种时候,女人会怎么做?”
“这种事情,只能让父亲和儿子两个人解决。”
“对嘛。”
“你想说什么?”
“没有……我想说,世界对男人太严厉了。”
“不清楚。”
“例如,如果是女人,先喜欢上父亲,中途又喜欢上儿子,会有人像责备男人一样,说这个女人狡猾或是卑鄙吗?”
“比起父亲,喜欢年轻男人,这也是情有可原。”
“女人就能获得原谅。”
“你是想说,所以你做的事也没问题吗?”
“不是,我没准备这么替自己辩解。我是想说,光责备一方,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你做了这么任性的事,没办法为你辩解。”
“我知道。虽然知道,但马上去跟母亲说,我们分手吧,这也是不行的。”
“不直接说,态度上暗示不就行了吗?”
“当然暗示了。但是,对方……”
“没注意到?”
“不清楚,也许是害怕发现。”
游佐又给自己和浅仓的酒杯里倒了酒。
“那你的意思,就是还要像以前一样,不表态?”
“那倒不是,不过我也不想说清楚了,那样反而让她痛苦。”
“你是想说,保持暧昧,反倒是一个温柔男人的做法?”
“是不是温柔不知道,是一种体谅吧。我很担心她。”
“担心,那是因为你背后做了坏事吧!”
“你这么说,我无话可说。”
这种事,跟他讲道理,浅仓也不一定明白。游佐不愿再纠缠,又喝起了酒。
九月二十日是凉子的生日,游佐送给她一条镶有小钻石的项链。
不过,他并没有亲自去京都当面交给她。
凉子好不容易过生日,游佐本来准备亲手给她,不巧当天有重要的会面,他出不来。而且,菊乃也在京都,就算去了,也没法和凉子两个人单独相处。
他也想过另挑一天去,但这前后几天日程都满满的,抽不出时间。
没办法,只好自己选了礼物,邮寄过去。
游佐知道,凉子一直就想要一条镶有小钻石的项链。
在店里需要穿和服的时候,相关饰物都是菊乃买给她的,日常的饰物手边却一件也没有。
挑来挑去,游佐最后选了一条镶有三十分钻石的项链。
“这一条,送给谁都有面子。”女店员说。
游佐在考虑要不要买更贵的。
不过,太贵的东西年轻女孩戴不太合适,还会招来菊乃的盘问。
二十四岁的女孩,身上戴的饰品,这个已经是极限了。
游佐更操心的是怎么送给凉子。如果邮寄人写上游佐的名字,菊乃就会知道。
想来想去,最后他写上了公司女职员的名字。这样,就算菊乃看到,也不会怀疑。
第二天,凉子打电话来道谢。
“谢谢你送的礼物,真漂亮。”
前段时间刮了台风,余威还在,这天风雨交加。不过深夜的电话里,声音依然清晰。
“我会好好保存的,还有之前那枚戒指。”
说来,送给凉子戒指,是四月里樱花盛开的时候。他们从鸭川边到平安神宫,看过垂枝樱后,到百货商店买的。
比起那枚v形的金戒指,这次的礼物更贵些。
“明天我就戴上。”
“你生日我没能来,真可惜。下次再好好见面吧。你妈妈什么时候来东京?”
菊乃原本每周的头几天来东京,周末会回京都。
不过,这一个月,她的行动很不规律,有时来一次待一周,有时一天就回去了。可能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不过游佐不禁觉得,她是在不停改变计划,阻碍自己和凉子约会。
这次凉子生日,按照以前的惯例,菊乃本应该是在东京的,但她一周以前就回了京都,没再离开。
“妈妈还得在家待一段时间。”
“那生日你们一起过的吗?”
“虽然都在家,不过我跟朋友去吃饭了,跟妈妈就……”
“送首饰了吧?”
“给我买了跟和服配套的手包。”
游佐想象着菊乃和凉子两人一起走过京都街头的情景。
最近,菊乃有些瘦了,体型更接近凉子了。
菊乃白天也爱穿和服,凉子则是便服的时候居多。两人并肩看橱窗,一定很惹人注目。
书房窗外,树叶剧烈摇晃,台风从东海地方登陆。东京从黄昏时开始进入暴风雨圈,京都似乎还在下小雨。
谈论了一会儿台风,凉子口气郑重地说:
“再说会儿话,不要紧吧?”
夜里十一点多了,游佐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电话也是直通的,不怕家人听见。
“当然没问题,你呢?”
“妈妈和客人出去了……”店里打烊后,凉子自己先回了家,“昨天,妈妈说了。”
“什么?”
“结婚的事。”
话题忽然转变,游佐换了个手拿听筒。
“妈妈问我,是不是该结婚了。”
“但是……”
“当然,我说太早了。”
凉子已经二十四岁了,不能算早。
“对方是谁?”
“二十七岁的上班族,在银行工作。”
“你认识他吗?”
“他父亲是室町一家批发商家的小老板,我只听过名字……”
“那不算是相亲了?”
“妈妈说,对方知根知底,又是三儿子,可以入赘。”
凉子是独生女儿,招入赘女婿恐怕是必然。
“是本地大学毕业的,我不了解,不过似乎是个老实体贴的人。”
“看过照片吗?”
“瞟了一眼,身高一百八十厘米左右,脸长得还可以。”
凉子的声音意外地开朗。
“那你怎么说的?”
“马上拒绝也不太好吧?”
“……”
“妈妈强烈推荐,说是这种良缘别处没有,找不到条件更好的了。”
“你自己怎么想?”
“我还是想一个人。”
“但是,就这么下去……”
“知道,不过,妈妈哭了。”
“妈妈哭了?”
“最近,妈妈一激动就眼泪汪汪。她最后还发火了,质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结婚。”
游佐想象着母亲质问女儿的场面。
“那最后呢?”
“当然是拒绝了。妈妈知道我不想结婚,还有,我觉得年轻人靠不住。”
游佐叹了口气。
就算游佐和凉子继续这么交往下去,也不能结婚。凉子不会有结婚的想法,就算凉子想结婚,菊乃也不会同意。
不能结婚,又想一直绑住年轻女孩,游佐真是任性。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游佐现在还是不想放手。他知道凉子总有一天会离去,但现在让他马上放手,太残酷了。这种心情,常识和理性都无法解释。
“你妈妈从来没对我说过……”
不管结果如何,背着游佐,菊乃劝凉子结婚,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你妈妈为什么想让你这么早结婚呢?”
以前,菊乃曾经说过,辰村最好在自己这一代结束,让凉子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对这种事情,她好像是很宽容的。
忽然哭着让凉子结婚,这是怎么回事呢?
“后来还提到过吗?”游佐问。
凉子干脆地回答:
“我想,妈妈不会再提了。”
“为什么?”
“也许,妈妈只是试探我。”
“试探?”
“也许,她就是提起婚事,看看我们的关系如何……”
游佐察觉到,“我们”这个词里,也包含了自己。
“你不觉得吗?”
这么猜想,也不是没道理。菊乃提起婚事,从女儿的反应,可以试探出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么一来,妈妈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想结婚……而且,我喜欢叔叔你……”
“我?”
“妈妈一直都在怀疑。”
“……”
“不过,没关系。”
游佐握紧了听筒。如果凉子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用力抱紧她。凉子面对母亲的逼问,还能坚守住对自己的爱,他很欣慰。
“多谢……”
“怎么了?”
电话里看不见表情,凉子不太明白游佐的意思。
“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游佐点点头,想起了菊乃。
如果真如凉子所说,通过这件事,菊乃知道了两人的情况,她会怎么做呢?她会主动要求分手吗?还是会采取其他手段。
“那后来,你妈妈怎么样了?”
“没什么变化,不过,今天在酒席上喝醉了,以前倒是少见。”
菊乃在酒席上偶尔会接过酒杯,但从不会喝醉。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会喝酒,不过,那大多是和游佐两人在一起的时候。
“店里打烊后去喝的吗?”
“我还拦着她让她别去,她不听。”
风刮得更大了,呼啸过天空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
“最近,妈妈很爱喝酒,有时白天就开始喝。”
“白天?”
“叔叔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菊乃打电话来公司的时候,有时会话头混乱,当时也许就是喝酒了。
“什么都不吃,只是喝酒……”
“这样可不好。医生知道吗?”
“她说,医生告诉她,稍微喝点酒解闷没关系。下次和妈妈见面的时候,叔叔你要提醒她。”
游佐点了点头。不过原因在自己身上,他很难说出口。
“今天晚上你妈妈会很晚回来吧?”
“我知道她去的那家店,回头打电话问问。”
虽然因为婚事争吵过,但凉子心里还是有母亲的。
“已经十二点了吧?”凉子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那,早点休息吧。”
听凉子叫自己休息,游佐更想见她了。如果凉子现在在东京,他会马上跑过去。
“好想见你……”
虽然两人的谈话有些幼稚,不过和凉子说话的时候,游佐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少年。
“下次,我们去哪里旅行吧,就当是过生日。”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不过还没有实现。
“接下来就是赏红叶的季节了,我们去山谷里泡温泉吧。十月或是十一月初,有连休。”
“……”
“一起去吧。”
游佐再次邀请,凉子却想起了别的事。
“你知道妈妈的生日在十一月吗?”
“是八日还是九日吧?”
“是八日。那天,请你给妈妈送个礼物吧。”
凉子的请求出乎游佐的意料,他不作声。凉子接着说:“妈妈肯定会高兴的。”
“知道了……”
“那,晚安。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
“你准备休息了吗?”
“妈妈可能会打电话来。”
游佐还想说下去,但凉子似乎很在意母亲。
“晚安……”
放下听筒,风声再次逼近耳边。游佐听着风声,想象着独自等待着母亲的凉子。
注解:
从立春起算第二百一十天,在九月一日左右,常有台风,被视为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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