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时雨

樱花树下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之后,他见了三拨客人,又出席了营业会议。会议结束后,又见了一拨客人,窗外已经天黑了。

雨还在继续下着,在淋湿的霓虹下,摇晃着五颜六色的伞。

街灯正下方,一把水蓝色碎花雨伞经过。从高楼的窗户往下看,看不见伞下人的脸,不知为何,让游佐想起凉子。

打着这种可爱的雨伞的,一定是凉子这样的女孩。碎花雨伞马上从视线中消失,新的雨伞又流过来了。

这天晚上八点,游佐去见了经营出版社的浅仓。在这之前,游佐和广告代理店的人一起吃了晚饭,浅仓也正好有别的事。

他们约好在银座的寿司屋见面。游佐按时到达,浅仓已经坐在吧台前。

“你已经吃过了吧?”

“吃了西餐,还能再吃点寿司。”

“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大忙人,打电话也找不到你。”

浅仓已经夹起了一个寿司。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有公事,也有私事。”

浅仓和游佐一起去过京都的辰村,知道菊乃的事,但他应该不知道凉子的事。

“今天上午,你也不在吧?”

浅仓约他今晚见面,是下午三点左右。

“早上去哪里了?”

游佐喝了一口热酒才说:

“京都……”

“去见老板娘?”

“不是……”

游佐揭开陶壶炖菜的盖子,挤了点橙汁,热气带着秋天的味道扑面而来。

“难道,是凉子小姐?”

“啊,是啊。”

浅仓手里还抓着金枪鱼肉,盯着游佐。

“果然……总有这种感觉。”

浅仓像是回过神儿来,把金枪鱼肉扔进嘴里。

“这么干,没问题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两人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游佐干脆把两人在京都的三次见面告诉了浅仓。

“都这样了……”

“当然,除了你,我谁也没告诉。”

不过,和凉子的事,游佐确实很想告诉某个人。这倒不是为了面子,而是除自己之外有人知道,会觉得轻松很多。

“吓了一跳吧?”

“这个……”

游佐往浅仓的酒杯里倒酒。

“那,菊乃小姐那边,怎么办?”

“不知道。”

“光说不知道可不行吧?”浅仓似乎有些发怒,凑近脸来,“菊乃小姐可怎么办?”

从第一次见面起,浅仓似乎就很喜欢菊乃。他知道菊乃和游佐的关系,所以并没有表露过多的兴趣,但他对菊乃抱有好感,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可能两个人都能满意。”

“当然,我知道。”

游佐夹起烤蝾螺扔进嘴里,放下筷子。

“这个,有点太甜了吧。”

“不合您的口味吗?”

吧台对面的店主人赶紧走过来。

“酱太甜了,煮的时间太长。”

店主撤下烤蝾螺,自己拿手指蘸蘸尝了尝。

“是有点甜了。马上拿新的来。”

看来负责调味的不是店主人,是厨房里的厨师。他把菜拿回去,叮嘱一个年轻伙计:

“酱用淡酱油,调成生姜味,再撒上点葱就可以了。”

“明白了。”

关于饭菜的味道,游佐一向直言不讳。他觉得,好不容易来光顾,实话实说才是好客人。

不过,自己现在忽然这样抱怨,是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凉子的事受到浅仓的责备,或者他只是说出了自己心里一直所想的事?

“这件事,菊乃小姐知道吗?”

浅仓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她不是很清楚,但可能隐约感觉到了。”

“那菊乃小姐要受苦了。”

“……”

“不过,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一言概之,就是因为喜欢上了凉子。但这样简单的答复,浅仓是不会接受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没准备和凉子分手吗?”

游佐沉默着。

浅仓追问道:“要跟菊乃小姐说清楚啊。”

“我是想这么做,但也要考虑她的立场。”

“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浅仓一拳砸在吧台边上。

“自己任性妄为,害她受苦,现在还来说要考虑她的立场。”

“不是的……”

如果能如浅仓所说,现在向菊乃坦白一切,诚心道歉,那倒简单了。但这样一来,菊乃会怎么样呢?身体已经不好了,这不是再补上一枪吗?

保持暧昧不清的现状,也许会被骂作狡猾,但坦白一切也不能解决问题。

“你是个胆小鬼。”

“……”

“说什么爱不爱,还不就是好色。”

俱乐部的女招待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时候他没说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只是讲了一个和母女同时保持关系的男人的故事。对方大概也是随口回答的,她说:“这不是正经人干的事。”

但游佐并不这么想。

即使是一个公认的善良男人,体内也潜藏着这种欲望。这与地位和教养无关,只要是周围的状况允许,男人就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就是男人的本性。

“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游佐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杯酒。

当然,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和母亲保持亲密关系,又去接近女儿,这是不可原谅的事。然而,虽然明知是禁忌,他却一步一步让它变成了现实。现在再去争论也于事无补。

“应该赶紧一刀两断。”

“能这样当然好……”

现在,游佐确实想离开菊乃。和凉子保持着频繁的肉体关系,还要再去和菊乃见面,是桩苦差。

然而,现在对两人的关系抱有执念的,应该说是菊乃。

她不仅对他亲密如初,连工作也找他商量,游佐也许已经成了她的依靠。

“暧昧不清是不行的。”

浅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夹起一片生鱼片。

“是做不到吗?”

“要是女人,会怎样?”

“要是女人?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角色是个女人,先是喜欢上父亲,后来又喜欢上儿子。”

“这种事……”

“不会没有吧?反过来的情况也有,先是喜欢儿子,中途遇见了父亲,又被吸引。”

“乱七八糟……”

“这种时候,女人会怎么做?”

“这种事情,只能让父亲和儿子两个人解决。”

“对嘛。”

“你想说什么?”

“没有……我想说,世界对男人太严厉了。”

“不清楚。”

“例如,如果是女人,先喜欢上父亲,中途又喜欢上儿子,会有人像责备男人一样,说这个女人狡猾或是卑鄙吗?”

“比起父亲,喜欢年轻男人,这也是情有可原。”

“女人就能获得原谅。”

“你是想说,所以你做的事也没问题吗?”

“不是,我没准备这么替自己辩解。我是想说,光责备一方,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你做了这么任性的事,没办法为你辩解。”

“我知道。虽然知道,但马上去跟母亲说,我们分手吧,这也是不行的。”

“不直接说,态度上暗示不就行了吗?”

“当然暗示了。但是,对方……”

“没注意到?”

“不清楚,也许是害怕发现。”

游佐又给自己和浅仓的酒杯里倒了酒。

“那你的意思,就是还要像以前一样,不表态?”

“那倒不是,不过我也不想说清楚了,那样反而让她痛苦。”

“你是想说,保持暧昧,反倒是一个温柔男人的做法?”

“是不是温柔不知道,是一种体谅吧。我很担心她。”

“担心,那是因为你背后做了坏事吧!”

“你这么说,我无话可说。”

这种事,跟他讲道理,浅仓也不一定明白。游佐不愿再纠缠,又喝起了酒。

九月二十日是凉子的生日,游佐送给她一条镶有小钻石的项链。

不过,他并没有亲自去京都当面交给她。

凉子好不容易过生日,游佐本来准备亲手给她,不巧当天有重要的会面,他出不来。而且,菊乃也在京都,就算去了,也没法和凉子两个人单独相处。

他也想过另挑一天去,但这前后几天日程都满满的,抽不出时间。

没办法,只好自己选了礼物,邮寄过去。

游佐知道,凉子一直就想要一条镶有小钻石的项链。

在店里需要穿和服的时候,相关饰物都是菊乃买给她的,日常的饰物手边却一件也没有。

挑来挑去,游佐最后选了一条镶有三十分钻石的项链。

“这一条,送给谁都有面子。”女店员说。

游佐在考虑要不要买更贵的。

不过,太贵的东西年轻女孩戴不太合适,还会招来菊乃的盘问。

二十四岁的女孩,身上戴的饰品,这个已经是极限了。

游佐更操心的是怎么送给凉子。如果邮寄人写上游佐的名字,菊乃就会知道。

想来想去,最后他写上了公司女职员的名字。这样,就算菊乃看到,也不会怀疑。

第二天,凉子打电话来道谢。

“谢谢你送的礼物,真漂亮。”

前段时间刮了台风,余威还在,这天风雨交加。不过深夜的电话里,声音依然清晰。

“我会好好保存的,还有之前那枚戒指。”

说来,送给凉子戒指,是四月里樱花盛开的时候。他们从鸭川边到平安神宫,看过垂枝樱后,到百货商店买的。

比起那枚v形的金戒指,这次的礼物更贵些。

“明天我就戴上。”

“你生日我没能来,真可惜。下次再好好见面吧。你妈妈什么时候来东京?”

菊乃原本每周的头几天来东京,周末会回京都。

不过,这一个月,她的行动很不规律,有时来一次待一周,有时一天就回去了。可能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不过游佐不禁觉得,她是在不停改变计划,阻碍自己和凉子约会。

这次凉子生日,按照以前的惯例,菊乃本应该是在东京的,但她一周以前就回了京都,没再离开。

“妈妈还得在家待一段时间。”

“那生日你们一起过的吗?”

“虽然都在家,不过我跟朋友去吃饭了,跟妈妈就……”

“送首饰了吧?”

“给我买了跟和服配套的手包。”

游佐想象着菊乃和凉子两人一起走过京都街头的情景。

最近,菊乃有些瘦了,体型更接近凉子了。

菊乃白天也爱穿和服,凉子则是便服的时候居多。两人并肩看橱窗,一定很惹人注目。

书房窗外,树叶剧烈摇晃,台风从东海地方登陆。东京从黄昏时开始进入暴风雨圈,京都似乎还在下小雨。

谈论了一会儿台风,凉子口气郑重地说:

“再说会儿话,不要紧吧?”

夜里十一点多了,游佐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电话也是直通的,不怕家人听见。

“当然没问题,你呢?”

“妈妈和客人出去了……”店里打烊后,凉子自己先回了家,“昨天,妈妈说了。”

“什么?”

“结婚的事。”

话题忽然转变,游佐换了个手拿听筒。

“妈妈问我,是不是该结婚了。”

“但是……”

“当然,我说太早了。”

凉子已经二十四岁了,不能算早。

“对方是谁?”

“二十七岁的上班族,在银行工作。”

“你认识他吗?”

“他父亲是室町一家批发商家的小老板,我只听过名字……”

“那不算是相亲了?”

“妈妈说,对方知根知底,又是三儿子,可以入赘。”

凉子是独生女儿,招入赘女婿恐怕是必然。

“是本地大学毕业的,我不了解,不过似乎是个老实体贴的人。”

“看过照片吗?”

“瞟了一眼,身高一百八十厘米左右,脸长得还可以。”

凉子的声音意外地开朗。

“那你怎么说的?”

“马上拒绝也不太好吧?”

“……”

“妈妈强烈推荐,说是这种良缘别处没有,找不到条件更好的了。”

“你自己怎么想?”

“我还是想一个人。”

“但是,就这么下去……”

“知道,不过,妈妈哭了。”

“妈妈哭了?”

“最近,妈妈一激动就眼泪汪汪。她最后还发火了,质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结婚。”

游佐想象着母亲质问女儿的场面。

“那最后呢?”

“当然是拒绝了。妈妈知道我不想结婚,还有,我觉得年轻人靠不住。”

游佐叹了口气。

就算游佐和凉子继续这么交往下去,也不能结婚。凉子不会有结婚的想法,就算凉子想结婚,菊乃也不会同意。

不能结婚,又想一直绑住年轻女孩,游佐真是任性。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游佐现在还是不想放手。他知道凉子总有一天会离去,但现在让他马上放手,太残酷了。这种心情,常识和理性都无法解释。

“你妈妈从来没对我说过……”

不管结果如何,背着游佐,菊乃劝凉子结婚,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你妈妈为什么想让你这么早结婚呢?”

以前,菊乃曾经说过,辰村最好在自己这一代结束,让凉子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对这种事情,她好像是很宽容的。

忽然哭着让凉子结婚,这是怎么回事呢?

“后来还提到过吗?”游佐问。

凉子干脆地回答:

“我想,妈妈不会再提了。”

“为什么?”

“也许,妈妈只是试探我。”

“试探?”

“也许,她就是提起婚事,看看我们的关系如何……”

游佐察觉到,“我们”这个词里,也包含了自己。

“你不觉得吗?”

这么猜想,也不是没道理。菊乃提起婚事,从女儿的反应,可以试探出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么一来,妈妈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想结婚……而且,我喜欢叔叔你……”

“我?”

“妈妈一直都在怀疑。”

“……”

“不过,没关系。”

游佐握紧了听筒。如果凉子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用力抱紧她。凉子面对母亲的逼问,还能坚守住对自己的爱,他很欣慰。

“多谢……”

“怎么了?”

电话里看不见表情,凉子不太明白游佐的意思。

“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游佐点点头,想起了菊乃。

如果真如凉子所说,通过这件事,菊乃知道了两人的情况,她会怎么做呢?她会主动要求分手吗?还是会采取其他手段。

“那后来,你妈妈怎么样了?”

“没什么变化,不过,今天在酒席上喝醉了,以前倒是少见。”

菊乃在酒席上偶尔会接过酒杯,但从不会喝醉。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会喝酒,不过,那大多是和游佐两人在一起的时候。

“店里打烊后去喝的吗?”

“我还拦着她让她别去,她不听。”

风刮得更大了,呼啸过天空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

“最近,妈妈很爱喝酒,有时白天就开始喝。”

“白天?”

“叔叔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菊乃打电话来公司的时候,有时会话头混乱,当时也许就是喝酒了。

“什么都不吃,只是喝酒……”

“这样可不好。医生知道吗?”

“她说,医生告诉她,稍微喝点酒解闷没关系。下次和妈妈见面的时候,叔叔你要提醒她。”

游佐点了点头。不过原因在自己身上,他很难说出口。

“今天晚上你妈妈会很晚回来吧?”

“我知道她去的那家店,回头打电话问问。”

虽然因为婚事争吵过,但凉子心里还是有母亲的。

“已经十二点了吧?”凉子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那,早点休息吧。”

听凉子叫自己休息,游佐更想见她了。如果凉子现在在东京,他会马上跑过去。

“好想见你……”

虽然两人的谈话有些幼稚,不过和凉子说话的时候,游佐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少年。

“下次,我们去哪里旅行吧,就当是过生日。”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不过还没有实现。

“接下来就是赏红叶的季节了,我们去山谷里泡温泉吧。十月或是十一月初,有连休。”

“……”

“一起去吧。”

游佐再次邀请,凉子却想起了别的事。

“你知道妈妈的生日在十一月吗?”

“是八日还是九日吧?”

“是八日。那天,请你给妈妈送个礼物吧。”

凉子的请求出乎游佐的意料,他不作声。凉子接着说:“妈妈肯定会高兴的。”

“知道了……”

“那,晚安。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

“你准备休息了吗?”

“妈妈可能会打电话来。”

游佐还想说下去,但凉子似乎很在意母亲。

“晚安……”

放下听筒,风声再次逼近耳边。游佐听着风声,想象着独自等待着母亲的凉子。

注解:

从立春起算第二百一十天,在九月一日左右,常有台风,被视为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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