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边也没什么高楼。”
“不过,不害怕吗?”
“旁边住着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虽说是墓地,但前面能看见街灯,大路上深夜也有车辆来往。
“左边的大树是樱花树。”
菊乃指的方向,有一棵枝干茂盛、似要覆盖坟墓的大树。花已开尽,嫩叶正发。
“樱花树下,果然埋着尸体啊。”
“听谁说的?”
“凉子说是你说的,很是感慨。”
“倒没什么好感慨的……”
“今年来不及了,明年春天看这棵樱花,应该很美。”
半个月前,和凉子一边看着樱花,一边谈到尸体,这次菊乃又准备住在看得见樱花和墓地的公寓,游佐感到有些阴森。
“看来你准备租这里了?”
“你不喜欢?”
“那倒不是……”
“租金是三十万日元,在东京不算贵,中介说。”
确实,在这里这么大的公寓要这个价。
“租好房子就安心了,凉子来也能住下。”
“凉子也要来东京吗?”
“我在京都离不开的时候,就让那孩子替我来。”
游佐想起了凉子的话:“带我一起去看樱花吧。”后来不知她怎么样了,一直犹豫着,也没有联系。
“你觉得这房间怎么样?”从阳台往房间里走,菊乃再次询问,“再看别的,应该也都一样吧。”
“你喜欢的话,就定下来吧。”
“那,我就定下来了。”菊乃站在阳台上,肯定地说。
“这样,我就是东京人了。”
看了公寓,两人去了银座的俱乐部喝酒,回到菊乃住的酒店,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游佐到京都,菊乃一定会来他住的酒店,菊乃到东京,换游佐来她住的酒店。
这好像是两年来,两人之间严格遵守的无言的约定。
现在,游佐也若无其事地和菊乃肩并肩穿过大堂,走向电梯。
“明天要早起吗?”
“不用,和平时一样。”
游佐的公司在神田,每天九点半左右上班。
“还是银座客人多,热闹。”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店都生意好。同样在银座,有客人愿意进去的,也有不愿意进去的。差别很大。”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可以随便说话。
“什么样的店人气旺?”
“气氛好,老板娘值得信赖……”
“你喜欢那里的老板娘吗?”
“哪有……”
“一眼就看出来了,藏也藏不住。老板娘一来,马上就变温柔了,就跟不认识我似的。”
今晚去的店的老板娘,游佐不算讨厌。既然出了大价钱,当然要去有中意的老板娘的地方。
不过,这跟对菊乃的感情是两样的。对蓝松那位,只是有好感,和菊乃已经关系匪浅,不是外人了。
“说了讨人厌的话,原谅我吧。”
“哪有,哪有……”
游佐装作慌张,其实心里很乐观。
基本上,菊乃嘴上强硬时,心情都还不错。在她趾高气扬装凶恶的时候,其实是在享受高昂的情绪。
最后即使吵架,只要一夜拥抱,所有的不快都会消失。吵架过后,菊乃反而燃烧得更热烈。
有些急躁地,菊乃用钥匙打开酒店房门,先走进去。
房间是双人间,床边有大沙发和茶几。
菊乃一度把入口处和房间里的灯都打开,又都关上,只剩下墙边的台灯,喝了一口桌上的水。
“我有点醉了。”
“酒太烈了。”
在俱乐部,菊乃要了干白兰地。
“你太坏了……”
正面看,菊乃的眼圈已经微微泛红。皮肤白晳的菊乃,醉后红晕总是从眼睛到耳朵,再到脖颈,慢慢扩散。
“不再喝点吗?”
“不要了。”
“啊,只有我……”
菊乃准备拿起墙边迷你吧的小瓶,被游佐拦住。
“不要了。”
游佐抱住菊乃的肩头,把她转向自己,紧紧抱住她。
“等等……”
菊乃轻轻侧过头,游佐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菊乃准备后退,背后已是墙壁,她只能像蝴蝶一样被钉在墙壁上,嘴唇已被攫取。
游佐等她安静下来,离开嘴唇,再次抱住她,空余的手已经伸向开襟。
最近,菊乃似乎嫌自己胖了,其实并没有她自己在意的那么胖。几分丰腴,反而更添娇艳。
现在游佐摸到的柔软肌肤,已经渗出些许香汗。
游佐的指尖钻到她腋下,菊乃的上身止不住震颠,几次以后,菊乃低语:
“放过我吧……”
游佐抱着菊乃带她到床边,两人一同倒下了。
床铺轻微回弹,游佐在菊乃上方,再次吻下去。
享受了柔软的唇的触感,游佐让舌头深入,菊乃的舌头似乎已等候多时,缠了上来。
湿热温柔的触感,使半月前见过的垂枝樱,在游佐的脑海里复苏。
颤动不止的舌,如垂枝樱一般淫荡。
不久,菊乃仿佛难以忍受般把嘴唇挪开,别过脸去。
瞬间,菊乃纤巧的脖颈靠近游佐眼前,黑痣浮现。
游佐以唇轻触,想起凉子脖颈上也有颗黑痣。
只有入口的天花板上的小灯亮着。光亮被墙壁遮断,照不到床边。
在朦胧的光亮中,菊乃偷看躺在身边的男人的脸。
他仰面朝天,只能看见鼻子和嘴唇的大致轮廓。下巴以下都在阴影中,接下来是宽阔的胸膛。
刚才,菊乃还把脸贴在这胸膛上睡着了。
感受到男人的强壮,睡得很安心。
和游佐相识之初,即使在身体相交之后,也没有这样安眠过。
半年、一年后,就能在男人的胸前自然入睡了。
是因为全身心相信对方了,还是因为紧张感消失了呢?
菊乃有时想到这一点,十分吃惊。自己的脸皮似乎越来越厚,令人不安。
不过,菊乃总是在游佐之后睡着。看见对方睡着后,才放心闭上眼睛。可以说,是适应了对方的节奏。
再次确认了男人的面孔,菊乃把额头靠向他的胸膛。
去年春天,也是这样偎依,游佐的手臂都麻木了。菊乃的头,压迫了他腋下的神经。
头靠在他身上,他也能睡着,还毫无怨言,真是个宽容的人。
麻木很快好了,之后菊乃就避免压他腋下,把头靠在他胸前。这样不会麻木,还能不时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游佐还在酣睡。
今天从早上起就开了很多会,忙完一天的工作来见菊乃,吃完饭去银座喝酒,又热情相爱。
一瞬间,菊乃觉得有小兽闯入自己体内,现在躺着休息的男人身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勇猛。游佐发出静静的鼻鼾声,菊乃挪动身体也丝毫不能影响他,可见已经精疲力竭了。
不过,菊乃并不嫌弃精力殆竭的游佐。
气势汹汹逼近时的游佐就不用说了,像小狗一样乖乖休息时的他也很可爱。
应该说这种时候,才能感到这个男人被整个握在自己掌中,反而让菊乃安心。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菊乃的低语,游佐肩头动了一下,菊乃把头挪开。
“啊,睡着了……”
是刚睡醒的慵懒声音,游佐宽阔的上身侧过来。
“一直醒着吗?”
“刚醒。”
“几点了?”
游佐越过菊乃的身体,看看桌上的时钟。
“两点……”
他似乎吃了一惊,揉揉眼睛,再看看时钟。
“已经这么晚了。”
“睡得真香啊……”
游佐并没有拜托菊乃叫醒他,她还是像在为自己找借口。
“应该早点叫醒你啊……”
“没这回事,只是时间过得真快。”游佐看看房顶,似乎下定了决心,自言自语道,“起床了。”
菊乃沉默着,游佐轻轻吻上菊乃的额头。
“没关系吗……”
朦胧中,游佐起床,寻找脱掉的衣物。
菊乃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挽留的话。
一直以来,游佐必须马上回去的时候,她都一句话不说,任由他回去。可以一起待到天亮的时候,她任他沉睡。来去都随他自由。
但是,刚才他的话似乎包含歉意。
确实,菊乃还躺在床上,游佐要回去,她并没有阻拦。
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别找奇怪的借口,女方就会心平气和。不过,左顾右盼找借口,倒不像平常的游佐了。
游佐开始穿衣服,菊乃准备起来,被游佐制止了。
“你躺着就行了。”
菊乃不理会,披上浴衣起床,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腰带和和服。
刚起床,游佐早已穿上衬衫,在化妆镜前打领带。
“明天你乘十二点的新干线回去吧?”
“是这么打算……”
九点钟要和装修的人见面,去签好三田公寓的合同,然后回去。
“有可能会拖到下午一点。”
“没关系吗?”
下午四点钟要在京都见融资银行的人,赶不上的话就要迟到了。
“那这次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游佐已经打好领带,梳理好头发。
“早上再给你打电话。几点好?七点还是八点?”
“都可以。”
菊乃叠好腰带,穿好西服的游佐靠过来。
“不过,你还会来吧?”
“来是会来……”
“不过,你应该会很忙吧。”菊乃吞下这句话,游佐的手触到菊乃的肩头。
“再见面吧。”
“……”
“定下时间后,告诉我。”
游佐轻轻吻穿着浴衣的菊乃的耳垂。
“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在入口的小灯下,回过头对她微笑。他拉开门走出去了。
深夜的酒店,能清晰地听到他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菊乃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进浴室冲澡。
洗了头发,再把它吹干。
她横躺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放的是过时的动作片,她看了一会儿就关了。
明天的事,在东京开店的事,还有许多要考虑,现在没有力气去想。
她无奈地打开冰箱,取出果汁,又改了主意,给自己倒了兑水白兰地。
一个人自斟自饮,自然想到了游佐。
应该直接回家去了吧……
菊乃站起来,拉开窗帘,向外望去,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不时有车影经过。
菊乃看着车灯的光,想起自己对游佐的家庭一无所知。
游佐是神田一家出版社的社长,算是个企业家,出版社出版女性书籍、文艺书籍等,种类繁多。菊乃曾经两次拜访出版社,也打过几次电话。见过游佐的秘书,是一位姓藤井的女性。
但是关于游佐的家庭,她只知道他住在中央线的高圆寺,没有去过他家。他有妻子,还有一儿一女,其他就一无所知了。
本来,游佐就从不提及他的家庭。菊乃问,他也只是勉为其难地吐露两句,似乎并不开心。
菊乃一直觉得,他不想说,就不必多问,渐渐两人关系越来越深,更加难以追问,直到今天。
她曾经若无其事地向陪同游佐的老职员谈起游佐的妻子,对方只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完全不得要领。
不知是游佐告诫他们不要细谈,还是他们也不清楚。
最终,只能从游佐的态度来揣测,他似乎并不爱妻子,两人也没有大的争执,也就是经历了岁月后褪色的淡淡的夫妻关系。
不过,像今夜这样,游佐急着回去,菊乃的想象就狂乱起来。
“该不是回去后还要对妻子尽义务吧……”
菊乃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
“这种事……”
菊乃对嫉妒游佐妻子的自己感到十分厌烦。
“那,只是空壳……”
十年前,在祇园,一位老伎给她讲过一个故事。
这位老伎曾和一个有妇之夫相好过,她从没让他在自己家过过夜。不管是半夜两点还是三点,一定会叫醒他,让他回去。
一般的女子都会想尽办法留住男人,她却从不留他过夜。
她严格遵守这个原则。有人问她,她苦笑着说:
“反正,回去的也只是空壳。”
菊乃觉得这是个恐怖的故事。
喜欢的男人就算回去,也只是被自己吸干了精魂的空壳。徒有其表、失却其神的空壳,回去也无妨。
她能这样断言,是因为自信确实吸取了男人全部的爱。没有自信,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吸取男人的精魂,让他们变成空壳,这是女人的业。
菊乃觉得这故事很可怕,无法理解这女人的心情,无法理解她倾注在男人身上的执念。
不过,现在菊乃自然理解了老伎的心情。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女人,实际已经占据了自己的内心,菊乃不禁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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