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坐新干线来东京,辰村的菊乃都会感到某种紧张。这种紧张,来自进入一个看不清真面目的巨大都市时感到的不安。
和京都相比,东京大得离谱。光说人口,东京市区就是京都的十倍,再加上周边城镇,两者差距将近二十倍。
不光是人口,车和楼房,也多几倍。新宿的高楼,让人感到像是到了国外,压迫感十足。
不过最让人困扰的,是东京的节奏之快。一下新干线,就像是被抛入一个喧闹的巨大工厂正中央。
“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也就是忙忙碌碌,熙熙攘攘。京都轻松淡定,好多了……”
菊乃心里想,不过,她并不是讨厌东京。
越是庞大喧嚣,越让人想看清这个都市。
超过一千万个鲜活的人在这里走来走去,这个都市一定潜藏着非同一般的魅力。
不过,这种想法是这几年才有的。以前来东京也只是和店里的客人打个招呼,吃个饭。对东京来说,她只是一个游客,从没想过要在这里住下,或是在这里工作。
忽然对东京产生亲切感,是从和游佐亲密起来开始的。
想到这里住着自己的爱人,以往匆匆路过的道路和楼房都变得亲切起来。想到他会经过这条路进那栋高楼,就觉得一切都和自己有了关联。
让亲切感进一步加深的,是到东京开新店的计划有了眉目。
京都的料亭辰村,已经有六十年历史。第一代店主是菊乃的祖父,他在现在的店址开了一家小料理屋。后来,到菊乃的母亲阿留这一代,已经是一家初具规模的料亭。十五年前,母亲病故,菊乃继承了这家店。
在老店遍布的京都,六十年的历史算不上什么。不过经历了战前和战后的粮食困难时期,世事艰难,能生存下来,也是因为贯彻了自初代开始的“诚实本分”的经营方针。
这样并没有错,不过,几年前菊乃就对老店只注重守成的做法产生了质疑。
过去就不说了,近来世事日新月异,光靠守成,恐怕很难生存下去。
一直以来,尽管单个客人花费高,但因为客人总数少,总收入总是有限。在竞争这么激烈的时代,更不可能涨价。
要维持高级料亭的派头,需要花费莫大的人工费。极端地说,一晚上就算只有一桌客人,厨师、女招待、跑腿的,都要一应倶全。包间的花和摆设也都要尽善尽美。
今后,只招待特定的对象,从商业上来说很难成立。
不过,也不能因此毁了辰村的老招牌。
能不能保持现有的传统,尝试开拓客户层呢?
两年前店里开始白天也营业,又做了吧台,都是这种想法下的尝试。
当然,设置了吧台,也是参考了游佐的意见。
“从东京过来,没有事先预约时,有了吧台,就能自然地过来转一转……”
游佐这样说了以后,她在入口右手边造了一个能坐下七八个人的吧台,意外地好评如潮,经常满座。
“全是你的功劳。”菊乃感谢道。
游佐只有苦笑。
“改革的是你,还是你的决策正确。”
不管是谁的功劳,不知道怎么办时有人可以商量,就让人感到安慰。从去年年底,菊乃就准备开始更大的冒险:在东京开辰村的分店。这个念头也是从游佐的一句话开始的。
“你也去东京开家分店怎么样?”
刚开始,菊乃觉得这只是一个遥远的梦。在京都都没有开过分店,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就更没有条件了。
但是正好有一个不时光顾辰村的客人,告诉她自己在为东银座一家新落成的酒店寻找和食区的入驻店家。
东银座靠近中心城区,酒店一定是大企业经营的。
客人说,要是有意向,可以帮忙介绍。她和游佐商量,他马上赞成。“这种机会很少,尝试一下吧。”菊乃还有些犹豫,游佐继续劝她,“干事业还是东京好。在酒店开店,会有很多客人来,名声也会更大。”
不光是京都,包括大阪、关西一带的经济实力年年减弱,料亭的经营也日渐捉襟见肘。也正是因为如此,关西有名气的料亭都在东京开了店,东京渐渐成了中心。
“我们这样的店,会让进去吗?”
本来觉得不行,所以请介绍的客人去问,对方却说,很欢迎辰村加入。大概是因为辰村虽小,却是一家代代相守的老店。
菊乃正准备大干一场,却听说入驻权利金、保证金等加起来一共要一亿五千万日元,这下又出现了拦路虎。
早就听说东京物价高,但没想到高到这个地步。尽管对方给自己打了折扣,但还是需要从银行借一大笔钱。
菊乃很是不安,再次跟游佐商量,游佐爽快地点了头。
“那个地方,难怪要这么多钱。虽然现在看起来很贵,但万一经营困难要转手,也不会亏本,放心吧。”
原来如此,还有这层考虑。菊乃有了底气,但借钱要有担保人,菊乃正在犹豫,游佐主动提出:
“可以的话,我来当担保人。”
“真的吗?”
这样一来,念念不忘打进东京的梦想就没问题了。游佐做后盾,帮自己开新店,更让她感到高兴。
“店开了以后,就要经常去东京了。”
四月末,黄金周之前,菊乃来到东京,是为了签订最后的合同。
在东京,菊乃一直住在有乐町的t酒店。
城里并非没有其他好酒店,主要是这里房间大,又好订,离车站近,很方便。
进了房间,菊乃先和游佐联系,告诉他自己到了东京。在丸之内的公司签订入驻合同时,正好有位曾经去过辰村的泽村常务,特地跑来打招呼,菊乃放心了。
“真的要多多拜托。”
签完合同,菊乃松了一口气。不过问题还在后头。
酒店还在建设中,六月才完成,在这之前要决定内部的装修细节,还要招聘新店的厨师和服务员。
菊乃去建设中的酒店看了一眼就前往筑地,到和游佐相约的蓝松料亭见面。
在京都开料理店,本来应该吃够了和食,不过到了东京,菊乃还是尽量让游佐带她去日本料理店,是因为可以借鉴同行的优点。
蓝松和辰村规模差不多,蜷缩在筑地一角,却风格独具,恬静风雅。
特别是今夜有一个靠里的包间“田舍家”空着,菊乃要了这个包间。
“正好,一分不差。”游佐看着手表说。
在蓝松下车,正好是约好的下午六点。
“坐这边,今天你是客人。”
游佐让菊乃坐到背对壁龛的上座。
“这么尊贵的地方,不能坐。”
“没关系,坐吧。”
“女人坐在这种地方太奇怪了,快换过来吧。”
两人正让着,老板娘来了。
“欢迎光临,好久不见。”
这家店,以前游佐也带菊乃来过一次,菊乃见过老板娘。她比菊乃稍微年长,有着远超日本人的美貌,性格爽朗,三人相谈甚欢。
“别争了,远来的坐下吧。”
老板娘似乎已经察觉到两人的关系,一边安慰菊乃,一边让她在上座坐下,斟上啤酒。
“那就不客气了。”
一口喝下去,紧张感没有了。
“这个房间真漂亮啊,是不是?”
田舍人家的风情,原样搬进了这个房间,入口处有火炉,漆黑光洁的柱子,白纸门,和行灯浑然天成。上次来是另一个包间,菊乃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
“一直听说有这么一个包间,早想着来看一看。”
“多谢。每次看见您,都这么漂亮……”
老板娘接受了夸奖,看着菊乃。
“住在京都,我是不是也会变漂亮呢?”
“您别开玩笑了。”
菊乃穿着蓝布碎花和服,系着白腰带,有些朴素,反而与包间很相配。
“我明白游佐先生为什么老往京都跑了。”老板娘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瞟了游佐一眼,“不过,听说您要在东京开店?”
忽然提到开店的事,菊乃吃了一惊,大概是在等她来的时候,游佐说的。
“我一窍不通,请多多指教。”
菊乃对这位东京的老板娘深深低下头。
“东银座地段好,没问题的。”
“不过,是在酒店大楼里面。”
女招待把小菜和温酒拿来,放在桌上,老板娘给两人斟酒。
“最近这边高楼也多了,我们家秋天就关门了。”
“啊,要搬去哪边呢?”
“麹町。这里地方小,车也都不过来。不过,这个‘田舍家’会原样搬过去。”
似乎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才要搬家,菊乃松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在东京开过店……”
“酒店方面就不用担心了,还有游佐先生帮忙,放心吧。”
“喂,又不是我开店。”游佐苦笑着对老板娘说,“不过,她真的是对东京一无所知,还请你多多照顾啊。”
“信得过的话,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女招待来叫,老板娘告辞离去,房间里只剩两人。
菊乃告诉游佐今天顺利签好了合同,向他致谢。
“多谢你了。”
“用不着客气。”
“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有来东京的勇气。”
这是菊乃的真心话。
“你也成东京人了。”
“给你添麻烦了……”
“为什么?”
“我总是在东京,你会很困扰吧。”菊乃窥探着游佐的表情,继续说,“不过,我不会打扰你的。”
“你想太多了。”
“是啊,话太多会招人嫌。”
游佐在东京的生活,菊乃并不清楚。她什么都想知道,又怕知道得太多。
“我到东京开店,应该会后悔吧。”
“为什么会后悔?”
“忽然这么觉得。”
尽管是丧气话,菊乃还是说了出来。
主菜有烤鲪鱼、油炸豆腐、土豆煮款冬。
似乎是为了配合包厢,特意选了农家菜,炖煮用了土豆,是关东菜。
“果然,关西和关东,食材和味道都大不相同。”
“关西不用土豆,用小芋头。”
“客人都是东京人啊。”
菊乃似乎并不因为东京是大都市就承认东京口味。
“味道也稍微有点重。”
“那厨师也得请这边的人了。”
“但是,京都料理辰村,到了东京,还得是京都风味吧。”
“被人说不好吃就难办了。”
“这种人,就对他说:‘你根本不懂京都味道。’”
“怎么能对客人说这种话呢?”菊乃固执地说。
心高气傲的菊乃,很难说出这种话。正是这种强韧,一直支撑着辰村。
最后吃了点米饭,结束的时候,老板娘又出现了。
“抱歉了,饭菜还合胃口吗?”
“非常美味,多谢。”
菊乃礼貌地低头致意,老板娘笑着点点头。
看起来像是东京和京都两派的老板娘在互相打气,但其中一个一翻脸,马上就会反目为敌。
女人的亲热之中总是藏着风暴,妖媚而可怕。
游佐并不讨厌看见女人这副模样。也许会被人说趣味低下,不过他觉得这种紧张感中,女人看起来最美。
饭后吃完小豆汤,车来了,两人站起身来。
“我要是能有间这么漂亮的房间就好了。”
菊乃再次回望包间。只是租了酒店一隅,似乎无此可能了。
“别浪费了,有吧台和桌子就行了。”
开了这么多年店,菊乃仍有不计成本追求梦想的倾向。造京都店里的吧台时,也不满足于一块扁柏板,而远远超出了预算。
这次开店,装修基本全是借的钱,让她放手干不知要花多少钱。
游佐是出版社第三代社长,常被说是“大少爷”,就算在这样的游佐看来,菊乃也多少有些危险之处。
“别忘了,要招徕更多的客人。”
老板娘和女招待目送他们走出蓝村,已经晚上九点了。
从筑地出来到晴海大道,前面银座的灯光亮了起来。
“再去个什么地方吧。”
游佐有时会到银座喝酒。之前菊乃来时也带她去过俱乐部。
但是,菊乃问了另一个问题。
“三田离这里远吗?”
“远倒是不远……”
“我想去看看,想下次去租公寓。”
“在三田?”
“之前稍微看了一下,不知道你怎么想。一起去看吧?”
游佐没有异议,只是菊乃连这都已在进行之中,他倒没想到。
“请谁找的?”
“今天签合同的时候有位房产公司的人在,对方说可以带我去看。”
不愧是专业人士。不过,菊乃答应得也太爽快了。
“还没定下来吧?”
“还没有,可以的话,希望明天回去前定下来……”
“太着急了。”
“以后要经常来东京,每次都住酒店,总觉得心不定。”
游佐吩咐司机去三田,又问菊乃:
“看过别的公寓吗?”
“多看看会好些吗?”
游佐又吃了一惊。在这么大的东京,要租公寓,只看一间就决定,也太大胆了。
“不过,到处都差不多吧。”
“你很满意那里吗?”
“安静又漂亮,我觉得差不多。你还满意的话,我就定下来了。”
在昏暗的车中,游佐感受到身边菊乃的体香。
“你对三田熟悉吗?”
“以前……”
游佐上的大学在三田,对那边曾经很熟悉,最近完全没有去过。
“好像是在伊皿子前面一点。”
“是很大的公寓吗?”
“还在前面一点。”
菊乃靠房产中介给的地图指路,其实是过了三田的坡道往伊皿子去的半路。
虽然是晚上,但因为白天来过,管理员给了他们钥匙。
房间是四楼的3ldk,有二十坪,中央的客厅很舒适,饭厅也宽敞,很方便。阳台是西南朝向,前面是挂地,没有什么人家。
“这下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是空地吧?”
“是墓地。”
仔细看,夜幕下确实能隐约看见塔形墓牌。
“这一带以前就有很多寺院。”
作者“渡边淳一”的其他小说
《男人这东西》《孤舟》《如此之爱》《红花》《我伤感的青春》《泪壶》《不分手的理由》《瞬间》《天上红莲》《众神的晚霞》《白色猎人》《浮岛》《女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