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露脸

女优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在这种情况下,东仪的率先出击看上去似乎获得了成功,实际上东仪本人也自以为胜券在握。本以为会遭到须磨子的激烈反抗,万没想到对方竟轻易地从了自己,过后也没有说过一句怨言。根据东仪以往的经验,女人一旦以身相许,过后就会自然而然地跟着自己。

然而此次的情况却迥异。须磨子确实把身子给了东仪,可翌晨见到他时却并无任何异样。坦然相见并互致早晨的问候,和以往相比既未显得亲热,也未显得疏远。反倒是东仪张皇失措,满面通红。

虽如此,东仪却以为那不过是须磨子逞强要面子而已。本来已经被人占有了身子,却硬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因此,只要二人私下谈谈,情况肯定就会发生变化。东仪在悄悄地等待着时机。

《故乡》的大阪公演结束后,协会便准备出发去下一个公演地名古屋。名古屋的公演定在御园剧场,演出时间预定从六月十九日到二十八日。在出发去名古屋的前一天,东仪利用在旅馆走廊遇见须磨子的机会对她说道:

“我们俩单独见个面吧,今晚怎么样?”

“不行!”

须磨子回答时态度冷漠。

“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我的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那就约会一下吧,下午或者黄昏都行。在旅馆里会被人看见,我们去梅田或者道顿堀吧,去哪里都行。”

“不行啊!今晚我要和岛村老师一起吃饭。”

“和岛村?”

话音一落须磨子就快步离开了,令东仪无所适从。

就好像是在嘲笑东仪的焦躁似的,在从大阪去名古屋的列车里,须磨子始终紧紧地坐在抱月身边。

“老师,上车后我们坐在一起吧。”

是须磨子提出了坐在一起的请求。

以往在长途旅行时,总是女性和女性坐在一起。可须磨子一反常态突然提出要和男士坐在一块儿。

“女人和女人坐在一起,总是会讲上一些无聊的话,反倒累人。”

见抱月游移不决,须磨子干脆地说道:

“您是团长级别的老师,我是女主角,两人坐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抱月依旧默然无语。列车一靠站,须磨子立刻主动占好座位,接着又一个劲儿地喊抱月:“老师,老师……”同时,她又让随从人员繁代坐在前面空着的座位上,三个人凑在了一块儿。

剧团成员们全都惊愕地望着他们。抱月羞赧地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而须磨子却兴高采烈。列车开动后,她便满不在乎地靠近抱月并和他搭话。介意他人目光的抱月刚将身体缩回,须磨子便进一步靠了过来。

车到中途,大家都买了车站盒饭。须磨子麻利地将自己的手帕铺在抱月的膝上,并帮助抱月打开木质盒饭盖。起初还犹豫不决的抱077

月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列车快到名古屋时,他的紧张状态已经彻底消除。

须磨子由车窗外面的风景讲到了自己的故乡松代,并提起了自己孩提时代的往事。诸如此类都是一些拉拉杂杂的话题。虽如此,二人却乐在其中。偶尔有人从车厢通道上走过,就会好奇地瞥上他们两眼。因为当时即使是恋人或者夫妻也鲜见在车厢里贴身而坐。不久,须磨子终于讲累了,竟把头靠在抱月的肩上进入了梦乡。已经大胆不少的抱月并未推开须磨子的头,任凭她依偎着。

两人的亲密交往在抵达名古屋后依然持续着。排练时自不必说,即便在公演的间歇时间里,两人也几乎始终待在一起。

曾有一次,正在后台化妆室里化妆的须磨子突然向抱月索吻。

“这怎么可以……”

见抱月游移不决,须磨子不高兴地扭过脸去说道:“快点,在这儿你要是不抓紧,过后可别后悔呀!”

受到催促的抱月只好环顾周遭,发现并无其他人在场后,遂笨拙地和须磨子接了吻。“没你这么亲嘴儿的!”说罢,须磨子就笑出声来。有一次两人接吻的场面恰好被繁代撞上,结果把手中端着的一盆热水洒了一地。

在旅馆时,两人也常常待在一个房间里,且几乎都是须磨子悄悄钻进抱月的房间。别看须磨子表面上任性放肆,却意外有着贤内助的一面。她会为抱月沏茶,并说女佣卫生打扫得不彻底,进而亲自拿起抹布擦拭起房间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有时还会拿上抱月的和服裙裤,并在睡觉时把它铺在自己的铺盖下面。

在别人眼里,二人似乎已经有了肉体关系。然而须磨子也好,抱月也罢,两人表面上始终做出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老师,您真是叫人着急啊。喜欢的话,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须磨子居然毫无忌惮地说过这种话,令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总之,自打走上巡回公演的旅程后,须磨子和抱月的关系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团员们对二人的快速接近感到愕然。

然而导演与女主角超越工作关系相互接近本来就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结局,再者说须磨子的爽朗和抱月的忧郁或许正相匹配。而实际上,东仪挑逗须磨子那件事也成了一个契机。虽说须磨子并不喜欢东仪,但给了他一次以后,一不留神还真就有可能成为他的女人。

倘果真如此,还不如和抱月走得近些。一想到自己是一个要依靠女优身份维持生计的人,她就觉得抱月远比东仪更为重要。与东仪之间的绯闻传得沸反盈天以后,须磨子的心就更加鲜明地倒向了抱月。

明治四十五年(1912)七月三十日,明治天皇驾崩,年号改为大正。自大正元年七月三十日起,仅仅过了五个月就进入到大正二年。

在这段时间内,文艺协会出现了巨大的骚动。自不必说那就是抱月和须磨子的恋情问题。

对于倡导“游于艺”并打算在严厉整肃风纪的基础上开展新的戏剧活动的逍遥而言,两人的恋情彻底倾覆了他的意图。

在那以前,逍遥以为只要对进修生之间的男女关系进行严密监控,在风纪问题上就不会出现什么纰漏。然而此次却是协会领导和进修生之间出现了这种关系。而且其中的一方是逍遥一手栽培的得意门生,另一方则是人气女优兼协会的顶梁柱。

绯闻传到这种程度,按理说本该立即除名。可是协会如果现在失去他们,就会危及协会的生存。除了这一难题之外,抱月和东仪的不睦以及协会创立时就身为干部的土肥、东仪等人与一期学员之间的对立也浮出水面。并且在一期学员中还有一拨人对协会过分倚重须磨子心存不满,而一期学员和二期学员之间围绕着配角问题也出现了对立。

协会内部的这些对立现象甚至波及了早稻田大学。一批文科系少壮派人士将逍遥的倾向视为通俗化并试图支持抱月的活动已经开始公开化,而法学系学生的反抗更是不啻火上浇油。

最高负责人逍遥陷入巨大的苦闷中。

如果问题只是抱月和须磨子的恋情那还好说,可如今已经从协会内部的对立发展成早稻田大学的内部对立了。

早稻田大学大体上存在着尊崇与国立大学进行抗争的在野党精神,因此虽然不乏能言善辩者,但大都只不过是喜欢瞎起哄乱嚷嚷而已。这些人早在文艺协会创立之际就与逍遥或抱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因此他们将协会视为自己剧团的意识极为强烈。表面上看他们议论纷纷似乎都是在为协会的前途着想,但实际上他们却是站在局外人的清闲角度,毫无顾忌地信口开河。针对抱月和须磨子的恋情,有人认为无可厚非,有人则持否定态度。甚至进一步对话剧的发展方向展开了喋喋不休的争论。

在如此这般的喧嚣声中,两个当事人的态度却完全相反。须磨子泰然处之,抱月则惴惴不安。

在认识须磨子之前,抱月是一个绝无花边新闻、只知道一门心思认真做学问的学究。在大学里被誉为“冷静而又深思熟虑的才子”。

这样一个男人竟初次燃起了恋情之火,而且当时的抱月已经四十二岁。据说越是年轻时严肃认真的人,一旦恋起爱来便越发不可收拾。可以说抱月对须磨子的爱恰恰就属于这种类型。

在名古屋公演之际,抱月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与须磨子之间的爱情而活。

七月末名古屋公演结束回到东京时,抱月亲自搀着须磨子的手,扶她坐上人力车,并帮她整理好膝上的盖毯,还为她搬来了行李。分手时竟像叮嘱小孩子似的说道:“你自己多加小心啊,今晚好好睡上一觉。”并当着其他团员的面,堂堂正正地将写着自己翌日以后工作安排的日程表交给了她。

当时有个叫中山晋平的学生住在抱月家。自不必说,中山晋平就是那个称霸于大正至昭和年代的日本歌谣界的大作曲家。他曾创作了《喀秋莎之歌》以及《波浮港》《银座之柳》《东京进行曲》等数目众多风行一时的名曲。

然而那时的晋平还是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借其在《早稻田文学》杂志做编辑助手之缘,以寄宿生的身份住进了抱月在府下户冢村诹访(现新宿区诹访町)的新居。

自不必说,晋平是抱月的崇拜者。

抱月不仅学问出类拔萃,而且为人诚笃。虽说处在大学教授的地位上,可身上却不知哪儿总是蒙着一层孤寂的荫翳。晋平知道其原因就在于抱月家庭的不睦。

妻子市子是一个颇有见识但却有点歇斯底里的人,抱月总是默默地倾听妻子的抱怨。晋平知道老师是养子,故而对夫人客气迁就。

可以说正是这种想法促使晋平愈发偏向抱月了。

抱月从关西公演回来后的反常态度,连晋平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往那般冷静且又深思熟虑的老师居然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他总是心神不定,而且还频繁外出。以前除非有特殊事情,否则老师从不出门。故而这种变化就更为显眼。不仅如此,他还动辄慌里慌张地离开家后又跑回来取忘记带走的钱包之类,张皇状与孩提无异。连晋平都注意到了的这些变化,妻子市子怎会察觉不到。

“他,去哪儿了呢?”

抱月走后,市子必定会这样追问晋平。

“不是说去文艺协会吗?”

“那绝对是谎话!”

“是吗?”

“你不知道吗?”

市子试探似的看着晋平。

“最近一个时期即便他人在书斋里,也根本就不看书,总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好像挺疲惫。他最近的神情以前从未见过,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像个傻子似的……”

市子一旦开口就没完没了,并且感情会在中途亢奋起来,甚至会对毫无干系的晋平大发雷霆。

不久后的一天,抱月用一块大包袱皮包起了文艺百科全书及文学类书籍等,双手抱着走出了家门。市子问他为什么拿这么多书,他回答说要把书搬到大学研究室去。

“他这个人是绝对不会说出真话的!今天我一定要问个究竟!”

不久,当抱月回到家里以后,市子便来到二楼的书斋里,再次询问了书籍的去向。

“研究室。”

抱月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

“如果你是把书籍搬到了大学研究室的话,那我现在就要去看看,请你带我去!”

“做妻子的去研究室岂不是一件怪事?”

“这么说其他女人就可以去了,是吗?”

在二楼的书斋里他们再次开始了争吵。

正因为抱月是个诚实的男人,所以他不会说谎。虽然他绞尽脑汁来为自己寻找各种借口,可旁人一眼便可看出他是在撒谎。即使他嘴上说得合乎逻辑,但在其表情或动作上却露出了破绽。

即便看上去合情合理,但细加琢磨就会发现许多异常之处。

比如,晋平最先察觉出抱月和须磨子的关系可疑,是在他整理《早稻田文学》杂志馈赠人员名单时。他在删除迄今为止一直寄送而现在又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寄送的人员名单后,发现新增加的寄送人名单中,出现了中桐确太郎和松井须磨子的名字。中桐确太郎是抱月的挚友,寄送理所当然,可赠送给须磨子就讲不通了。首先须磨子并不是一个对文学感兴趣的女性,再者就算她也要阅读那些和话剧有关的文章,可她并不是杂志社必须赠送杂志的对象呀。而且在抱月说出寄送地址时,居然连纸片都不看就轻松地说出了须磨子住址的门牌号码。男人如果能记住女人的详细地址,就说明关系非同一般。

就连晋平这个男人都发现了其中的异样,整天都在监视丈夫的夫人能够看出异常也就理所当然了。本人自以为装得很像,其实早已露出了马脚。

八月二日,一件令二人全都无法忘怀的事发生了。

是日在早稻田大学举行了日前驾崩的明治天皇追悼会。为了出席追悼会,抱月佩着黑纱走出家门,之后于晌午时分回了一次家,到了傍晚时分,他又说要和天野教授碰面,商量一下去信州的事,再次走出了家门。

此次信州之行,时间是八月一日起,为时一周时间。抱月曾接到过邀请,要在长野地区举行讲演会。他预定与早稻田大学的天野为之法学博士一同前往。但是,由于明治天皇的驾崩,讲演时间延迟到五日开始后的一周时间。抱月打算此次行程带上须磨子。市子已经觉察出丈夫的此次旅行有些蹊跷。

“虽然他那么说,可鬼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了天野老师家。你替我跟着他到天野老师家给我盯着。我去那个女人的住处监视着。”

夫人痛下决心似的说道。

晋平未免郁闷。即便夫人平时关照自己,可这样的命令他还是想一口回绝。然而夫人的太阳穴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说罢,夫人便开始做带着长女春子一起外出的准备。本来是一个前去监视丈夫的女人,却又偏要带上还是学生的女儿。这便是市子的可怕之处。

晋平无奈,只得穿上不显眼的黑色筒袖和服走出抱月家。正值黄昏时分,倾斜于户山原野上方的夕阳,将一团热气倾洒在干巴巴的路面上。

晋平只是大体上知晓天野的宅邸位于九段饭田町,却并不知道详细的住址门牌号。不过当时户数稀少,人际关系也较为密切,因此,他只是询问了一下附近的邻居,就立刻打听出天野宅邸的所在。

晋平抵达目的地时,周遭已是一片薄暮。天野宅邸蹲伏在高高的黑色围墙内。

晋平倚在大门附近的电线杆上,窥望着里面的动静。他只能看见玄关的灯亮着,里面一片静谧。周围是住宅区,行人稀少,过路人无不以怀疑的目光回头看上他几眼。

晋平困惑地一直伫立在那里。他在心底祈祷着抱月此时就在天野家中。如果能在这里碰到抱月的话,他便打算实话实说,告诉抱月是夫人要他来这里尾随他的,并请抱月立刻回家。

然而天野家的大门始终紧闭着,显示不出有人要出来的迹象。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从门里传来了说话声,两个男人走了出来。

二人一边大声交谈一边朝饭田桥方向走去。从背影上晋平就可以看出那二人中没有抱月。

二十分钟过后,一个敦敦实实的男人缓步走进了家门。晋平只是看过天野教授的照片,这个圆脸庞男人胖墩墩的样子和照片颇为相似。

“恐怕此人就是天野老师了……”

如此看来,要么就是天野老师与岛村老师在外面见了面,要么就是与天野老师见面的话是抱月老师编出的谎言。总之,并无抱月老师待在这里的迹象。继续等了十分钟左右后,晋平断了念想,回到了诹访町。

再说夫人与春子,同样只是凭着住在大久保车站附近这个唯一的线索开始寻找起须磨子的家来。

当时须磨子住在车站东侧第二条马路尽头一栋租借的房子里。

她们一提女优须磨子的家,立刻就打听到了。

母女俩在小马路拐角处的一间冷饮店里一边喝冰水一边等候着。这时须磨子走了出来,雪白的连衣裙包裹着她那高大的身躯。她手里拎着手提包,一看就知道是要出门。

在那之前夫人并未见过须磨子,不过通过照片资料,夫人早就对须磨子了如指掌。

夫人和春子立刻起身,跟在了她的后面。

须磨子径直往大路方向走去。走上大路后则拐向了火车站方向。

二人就在她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尾随着她,可她却毫无察觉不停地向前走去。作为女人,她的脚步未免过快。来到车站后她买了一张车票。

也不知她买了去哪儿的车票。春子迅即开口对售票员说道:“给我们来同样的票……”车站售票员反问道:“是去高田马场吗?”春子颔首。于是售票员便给了她两张去高田马场的票。二人拿着票,继续尾随在须磨子的身后。

即便伫立在站台边上,须磨子似乎依然没有发现市子她们的存在。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那身雪白的连衣裙尤为扎眼。而且可以远远地窥见她那敞开的衣领下隆起的乳峰。

在那个衣着朴素的时代,这身打扮看上去相当艳丽。站台上的人全都时不时地飞速瞟上她几眼。然而须磨子一副安之若素状,那态度似乎在说,自己对被人盯望早已习以为常。

俄顷,列车驶进了站台。须磨子登上了电车,夫人与春子亦紧随其后。

与买的车票相符,须磨子在下一站高田马场下了车。二人照旧跟了下去。

须磨子走出了高田马场的检票口。跟在其身后的夫人倏地看了一眼侧面,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在检票口外,伫立着丈夫抱月。其身上的衣着,正是刚才还见过的那件白色碎纹色织布和服。抱月将双臂交叉在胸前。

“春子。”

夫人叫住了孩子,悄然向后退去。

所幸她们被挡在两个先行下车的客人后面,抱月似乎并未发现她们。

夫人在通往站台的楼梯口处躲藏了片刻,等到人们走过后这才走出了检票口。

此时,抱月和须磨子已经踪迹皆无。

她们走出了车站,环顾四周后发现,抱月二人正在薄暮的笼罩下向户冢方向走去。

夫人和春子紧随其后。兴奋使夫人情绪激昂,脸上汗水津津。

然而她已经顾不得擦拭,只是将目光紧紧地盯住前方,追逐着那两个人。

两人向右,拐到一条离车站大约两百米远的天主教会旁边的小路上。再往前则是一条狭长的小径,接下来便是一片杂木林。

拐上小径以后,他们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于是突然加快脚步逃也似的钻进了杂木林,并故意东拐西拐地前行。夫人和春子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紧追不舍。

在一片高大的杉树林前,夫人终于追上了二人。

“他爹……”

抱月和须磨子豁出去了似的缓缓转过身躯。

倏忽间,夫人第一次与曾在脑海中描绘过无数次的须磨子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真有你们的啊,居然在这种地方……”

因为激动,夫人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片刻时光里,三个人就这样相互睨视着。突然,夫人飞也似的扑到抱月身边,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在说谎!你在说谎……”

夫人大声吼叫着。周围是杂木林似乎并无他人。

抱月的领子被夫人撕来扭去,纤细的脖颈也随之前后摇晃着。

他在任凭夫人摆布自己,而须磨子则后退一步扭过了脸颊。

“说是去天野老师那儿,却来幽会这种女人,你骗得我好苦啊!

春子,你看!这就是你的父亲!”

夫人将春子猛地往前一推。然而抱月依然一语不发,像死人一样闭着眼睛。

须磨子看不下去了,遂低头说道:

“夫人,是我不好,做了对不起您的事。”

“还有脸说!你个偷吃的贼猫!抢夺别人的丈夫,像你这种人,去死吧!”

一瞬间,须磨子挺起胸膛紧紧地盯着夫人。夫人也是,双唇颤抖着看着须磨子。

两个女人充满憎恨地正面对视着。

片刻后,须磨子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

“我去死。我,以死谢罪!”

“你……”

抱月恐慌地看着须磨子。夫人则毫不介意地大声喊叫道:

“死了好啊!像你这种女人下地狱才好呢!”

须磨子并不作答,只是突然换了一下拎着手提包的手,之后便顺着方才来时走过的那条杂木林小径跑去。

“喂,你要……”

即便抱月呼唤她,须磨子也并不作答。白色的连衣裙在暮霭中晃动着,须臾间便消失在树丛的远方。

“你想去追是吧?”

看着用双眼追寻须磨子离去背影的抱月,夫人冷冷地说。

“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哪儿好啊?!”

“……”

“你要是觉得这种女人好的话,就和她一起去死好了。”

“要是那样的话,就索性让我也去死吧!这样子还不如死了好!”

抱月在夫人面前低垂着头颅。

“你都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夫人放声痛哭起来。

眼前的抱月只是一味紧盯着杂木林的彼端。春子则怯怯地拽着母亲。杂木林内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须磨子离去后的小径也被隐蔽在黑暗之中。

“妈妈!”

听到春子的呼唤,夫人总算回过神似的抬起了头:

“喂,她爹,回去了。回家后我们再了断此事!”

夫人用手帕擦了擦脸,迈步向前走去,抱月则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夫妇俩和女儿就这样默默无语地奔回诹访町的家。三人回到家里后,夫妻俩在书斋再次发生了争吵,而晋平则是在此之后才回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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