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章

女优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胜子语气恬淡,说罢莞尔一笑。从其侧脸上可以窥望到从须磨子的照片上无法传递出来的栩栩如生的表情。

这位胜子与阿若在大正七年(1918)九月公演的话剧《沉钟》中饰演孩童角色,进而一起走上了话剧舞台。

可是,就在此后大约半年左右的大正八年(1919)一月五日,须磨子却追随已经故去的抱月,在艺术剧团的后台,用自己心爱之人抱月送给她的红色伊达和服窄腰带悬梁自缢了。

“我和老师待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暂,况且又是在我小的时候,所以我对她和岛村老师之间私生活之类的事一无所知。老师并非特别可怕,只是一到上台排练的时候,她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非常严肃。她绝对不会因为我们是养女,就对我们手下留情。她平时非常忙,不怎么开口说话,可有时也会突然格外疼爱我们。这时她什么都会给我们买,像和服之类的。她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反倒叫我们无所适从。相比之下,岛村老师永远都是一副安宁稳重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我的记忆里,自己几乎就没跟他直接说过什么话。”

听了胜子的话后,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须磨子与抱月完全不同的形象。

除了胜子以外,还有一位叫小林久子的也是须磨子的侄女。此女如今依然健在,就住在须磨子的老家松代镇。

我在四月中旬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走访了松代。

提起松代,现在已归属于长野市。从长野往东南方向穿过川中岛古战场,再越过千曲川后,便可以看到从东方延伸出来的三国山脉。而山脉突出的尖端处便是松代镇。

此地乃往昔真田氏十万石之城关镇,明治初年(1868)时是缫丝产业的中心地。进入昭和(1926—1989)年代后又因地震频繁而远近闻名。在南部一角还设有日本最大的地震观测站。除了北部可以通往长野外,其他地区全都被群山峻岭所环抱。由于太阳只能在这里照射半天左右,故而此地曾被称作“日影村”或“半日村”。不过我去的那天可是春光明媚,并未看到山区那种特有的阴沉。

须磨子的娘家位于该镇东北部一座名曰小丸山的山脚下。这一带被称为清野。须磨子的祖父是当地拥有清野一带土地的农家大户,幕府末期曾被真田家族授予士族待遇。及至她祖父这一代,小林家始终保持着旧式的礼法规章。即便今日,小林家似乎依然拥有从须磨子娘家的所在地小丸山的山麓至南部象山口一带山脚下的田地。到了须磨子父亲这一辈,因为从事的股票交易、生丝生意以及大米投机买卖均以失败而告终,故而不得不逐步抛出土地。即便如此,须磨子娘家包括绵延至后山的庭院依然相当广袤。沿着环绕山麓的宽广公路向山际攀登一百米左右,便可看见一座两侧建有长条房屋的古香古色的大门。往昔的风貌依稀可辨。须磨子出生时的茅屋早已踪迹皆无,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建的宅邸。

我去拜访时,据说久子的丈夫刚好住院,因此只有久子一人独自在家中等候。

见到久子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和须磨子长得几乎如出一辙。

久子今年(1977)76岁,作为明治时代的女人,身材略显高大。我觉得在她的身上似乎完美地映现出了被大家说成“大个子”的须磨子形象。

久子是须磨子五哥的孩子,与东京的胜子是堂姐妹关系。胜子继承了须磨子柔和的脸部轮廓;相比而言,久子则从眉眼到鼻子,线条与须磨子极为相像。

须磨子成为女优以后,曾回过一次娘家。那时的娘家,地点虽在这里,房子却不是现在的建筑物。当时她来长野公演,便顺便回娘家住了一晚。那时的她已经是一名大牌女优,与娘家人一度断绝了的关系也大体上得到了修复。据当地“须磨子会”会长斋藤勋介绍,当时在松代镇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并由当时的镇长担任欢迎委员会的委员长。“真是岂有此理!”据说当时还有人因镇长亲自出面给戏子当了后援人而愤愤不平。该地区存在着旧时浓厚的封建色彩,冥顽不化之人大约不在少数。

久子当时亲眼见到了顺便赶回娘家的须磨子。

“我只是看到了她和奶奶(须磨子的母亲)两个人说话的情景。

尽管有人说她‘寒碜!寒碜!’,可我倒是觉得她是个高雅的美人。”

“寒碜”一词是当地方言,即“丑”的意思。事实确也如此,在当时东京的戏剧圈中,就有人如是评价须磨子,说她是一个与粗野的“乡巴佬”并无二致的女人。可是,旧时的“松代藩”对子女的教育颇为严格,更何况须磨子还继承了威望甚高的儒者曾祖父的血统,可见不能认为久子对她的“美人”评价仅仅是出于对亲人的偏袒。

实际上,从在斋藤家摆放着的须磨子赴京前姑娘时代的照片看,她也确实长得端庄靓丽。

“家里没能留下任何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久子歉疚似的说。然而须磨子过世已经六十载,房子也是重建的,没有多少遗物不足为怪。更何况可被视为资料的东西似乎全都集中在养女胜子那里。

本以为须磨子娘家附近的景致与旧时相比大约也发生了变化,可久子却对我说,“和以前一模一样”。

站在山际处略高的住宅门前鸟瞰清野一带,只见庄稼地与黄瓜地、薯蓣地以及莲藕池绵延相连,人家也似乎并未增多。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恐怕就只有那些用于栽培农作物的白色塑料薄膜了,它们正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放光。

我再次将目光转向通过里侧客厅就可以眺望到的庭院里。朝南的院落内栽满了一排排的各色杜鹃。经由花丛引来的山涧溪水清流汩汩,形成一道瀑布后流泻到水池内。

“以前这个水池要更大些,小时候我常在里面玩水。”

杜鹃花的彼侧是盎然盛开的梅花和樱花,再往前则是嫩叶葱郁的竹林,竹林前呈现出小丸山的斜坡。

“今天的阳光倒是很充足,不过受周围群山的影响,天色很快就会阴沉昏暗下来的。”久子略显忧郁地说。

道过谢后,我离开了须磨子的娘家。走出门后,我先是往山腰攀爬了大约两百米。左右两侧都是桑田,井然排列着的只是树木而已,叶芽尚未长出。桑田尽头矗立着巨大的樱花树,周遭便是小林家的墓地。须磨子的墓几乎就建造在墓地的中央,在斜坡朝北的方向俯瞰着清野地区。

墓碑上刻着“安详院实应须磨大姐”几个字。旁边还记载着须磨子的殁年“大正八年(1919)一月五日”。此时下午三点已过,太阳业已西斜。从小丸山绵延至妻女山的山影即将悬挂在须磨子的墓碑上。

离开墓地后我又沿着山麓行走了一公里,拜访了安放在林正寺内的须磨子话剧纪念碑。那是昭和二十八年(1953)当地志愿者为纪念笃志话剧的须磨子的绚丽人生而建造的纪念碑。

在产自御影的灰色花岗石上面,篆刻着须磨子悬臂书写的如下歌词:

喀秋莎

真可爱

就算离别痛楚多

至少也应该

趁着淡雪未消融

把心愿

啦啦啦

向上帝述说

须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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