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中旬,或许是樱花时节祥云缭绕之故,虽然黄昏五点已过,却并无寒气袭人之感。早稻田水稻荷神社的院落内,樱花在晚雾的笼罩下争奇斗艳,有的已经开始凋落。
穿过神社院落后,眼前出现了一大片茶园,前方早稻田大学的校舍在夕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正子在茶园中间的路上朝着学校的方向行走着。昨晚丈夫诚助曾帮她画了一张通往大学的路线图,并告诉了她行走的路线,可一路走来还是超出预想,颇费时间。
考试是六点开始,时间尚有富余。可赶到学校后她还想对着镜子简单地梳整一下头发。说来她本想化个淡妆,可考试通知书上却写着“应试时请勿化妆”。
于是正子便按照通知书的要求,未在脸上扑粉,只是抹了一点口红。衣着则是竖条纹和服,系着白地和服腰带。这件和服是六年前她嫁到木更津时妈妈送给她的礼物。因为太过素朴,所以迄今为止从未上身。与和服相比倒是腰带似乎略显华美。但正子觉得自己是打算做女优的,这一点点华美不算为过。发型则在几经斟酌后,梳了一个椭圆形的发鬏,并极力使四周的头发鼓起。虽说通过自己提交的履历书,即可知晓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且已婚,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看上去能够年轻一些。
出门前丈夫诚助看着正子说道:“真漂亮。”之后拍着她的肩头说:“你一定会被录取的。”听了丈夫的话后,正子便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可是,随着靠近学校,她的自信心却渐渐动摇起来。
说来很难推断出培养艺人的学校入学考试会提出哪些问题。虽然丈夫诚助曾叮嘱她说:“问你什么,你就实事求是地回答什么好了。”
可对方全是大学教授,而且都是从欧美留洋归来的精英人物啊!
莎士比亚是英国的著名剧作家,易卜生是挪威的著名剧作家。
这点知识是正子临阵磨枪现从丈夫那里学来的。但要说到他们都有哪些作品,正子可就一问三不知了。即便日本的戏剧,她也只是偶尔看过一两场,或是从丈夫那里略有耳闻而已,除此之外则一无所知。
决定报考后,文艺协会给她寄来了“演艺部规章”。内容如下:
一、本会演艺部设戏剧研究科,演艺部成员及一般报考者均需研究戏剧表演技巧及理论。
二、研究科学习年限为两年。
三、学期为每年五月开学,翌年四月结束。
四、入学时须缴纳拜师费三日元及月酬三日元。此后无论听课与否月酬都必须缴纳。
五、一般报考者资格如下所示,并须通过考试。
学力:相当于中学或高等女子中学毕业程度。
容貌:表情方面适合舞台表演者。
声音:音量及音质无缺陷者
天赋:具有模仿表情的天赋。
身体:强壮、尤以耐力强者为佳。
品行:人品高尚,意志坚定。
论学力,正子毕业于芝之户板缝纫女校,倒是拥有考试资格。但据说考试内容好像还有剧本朗读和英文译读。朗读日文剧本倒还可以勉强过关,但若谈到英文,正子则毫无自信可言。在西洋缝纫学校里她虽然学过一点简单的初级英语,但也只不过就是背诵过abc二十六个字母而已。
不过说到第二条和第三条容貌与声音,正子多少还是有点自信的。
丈夫诚助曾对她说过,“你个头高挑,站在舞台上会很抢眼的”,并且还鼓励她说,“你的声音也不错。”正子本人也对容貌略有自信,在和诚助结婚之前,正子曾在姐姐的夫家位于东京赤坂的糕点铺里工作过,当时的她颇有人气。那家店铺唤作风月堂,在赤坂一带无人不知。或许因此顾客才络绎不绝。但不拘如何,只要正子往店内一站,顾客人数准会增加。有的客人还有事没事地要和她聊上几句。也许是奉承话吧,店里的小伙计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只要小姐您往店里一站,男顾客立马就会多起来。”
说来她之所以会嫁到千叶县去,也是因为在那家店里打工时,一位住在木更津、唤作鸟饲的经营餐馆兼旅店的阔绰人家的大少爷对她一见钟情之故。木更津之类的地方正子从未去过,内心未免忐忑不安,但她还是在对方的百般乞求下嫁了过去。不过,那段婚姻却以失败而告终。
丈夫是个性情温顺的人,可也正是因此,正子才觉得他靠不住。
也许是因为经营餐馆之故,丈夫将工作全都托付给母亲和掌柜的,自己则常常跑到外面去东游西逛。虽然正子被人唤作“东家少奶奶”,也不缺钱花,但生活却单调乏味。对于曾一度体验过东京生活的正子而言,木更津的生活未免枯燥至极。
如果就这样被埋没在穷乡僻壤的话,正子就失去了特意离开信州老家的意义。
索性生个孩子吧,这样也还可以解个闷,可是孩子也没能怀上。
不仅如此,就在正子嫁过去不久,她的下身便染上了疾患。几番苦恼过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去医院看了医生,结果得知自己患了妇科病,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淋病。自不必说,是丈夫传染给她的。
当时的淋病,不像现在有抗生素可以医治。一旦染上这种病,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拖成慢性病,并大都导致不孕。医生也对她说过“你恐怕难以生育了”。
正子怀不上孩子,下半身又难受得很,故而毫无生气,几乎整天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虽说责任在将疾患传染给自己的丈夫身上,但不健康的女人便失去了当媳妇的资格。更何况正子对丈夫也好,对木更津也罢,并无多大留恋。她没有必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一直挺到战胜病魔的那一天。
一年后,正子对外宣称自己得了肺病,并和丈夫离婚,离开了鸟饲家。当时,她如果还想继续待在那个家里的话并非不可。更为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正子自己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家里了。
回到东京后,正子首先就去看医生,治好疾患后再度来到姐姐的店里。
虽说自己是一个离婚后返回姐姐家的女人,但她却丝毫没有萎靡不振,莫如说因为摆脱了夫家的束缚反而显得生气勃勃。正子的性格大体上就是如此,她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往深处想。她可以适应当时的状况,任何苦闷烦恼都能忍受下去。
曾经是少女模样的店铺招牌姑娘,如今出落得风姿绰约,再次出现在店铺里。
“好像大家都在说呢,‘到底是风月堂的正子啊,还是正子的风月堂啊’?”姐夫苦笑着说。
“你不要开玩笑嘛。”
正子一本正经地抗议。然而这话并不令她生厌。
确也如此,每当正子往店里一站,男顾客马上就会增多。有的客人即便在正子将糕点包好递过来以后,也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正子肌肤白皙,浑圆的脸庞上一对眸子干净清纯。男人们大概从她那高大而又显得富态丰满的躯体上,同时感受到了女人和母亲的风韵吧。
即便如此,正子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美人。她反倒觉得自己的鼻子多少有些低矮,眼睛也多少显得有些细小。她希望自己的脸颊能够再瘦削些,变成一个瓜子脸。
不过她觉得只要自己精心化个妆,从远处看还是挺好看的。她也觉得如果站到舞台上自己并不会输给其他一般女子。
虽说正子搞不清自己的声音究竟如何,但总的说来也还是觉得多少有点尖锐。据店里的领班说,她在说“谢谢”时听起来语尾上扬,这种很像是外行的地方反倒令人感觉不错。
起初她在说“谢谢”时,总是扭扭捏捏张不开口,可现在已经说得很流畅。音质如何暂且不说,至少在店里答对客人一整天,她的嗓音都不会嘶哑。正子曾一度到穴八幡神社的林子里扯开嗓门大声吼叫过一次,她自己也为自己居然能够发出如此大的声音而感到骇然。
至于第四条“天赋”(具有模仿表情的天赋),则完全取决于对方的判断。正子无从知晓自己是否具备成为演员的表演天赋。
诚助倒是说过“毫无疑问你是具备的”,理由是当正子发怒或是悲伤时,其表情是那么生动。他还说:“只要你的情绪能够符合当时的场景,表情自然就会流露出来的。”确实,每当她想到自己是多么的命运多舛时,就每每真的想要流出泪来;而在笑的时候她就会想着以前令人高兴的事。这类表情练习,她已经对着镜子独自练过好多遍。
只有第五条“身体”,她确信自己没有问题。虽说在木更津时生过病,但已经完全治愈。这几年就没再闹过什么像样的病。不仅如此,有时正子还会为自己实在有些结实过度而感到担忧。妙龄姑娘有时就会没有食欲啦、睡不着觉啦什么的,可这一切都与她无缘。虽说马上就要参加考试了,可她今天一如既往地吃了一顿饱饭,昨晚也照样睡得很踏实。多少有些疲惫时,即便只是靠在墙上她也能进入梦乡,过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
总之,对身体这一点,正子颇有自信。
接下来是“品行”。如果只是限定在男女关系方面的话,正子倒是离过一次婚,如今又梅开二度嫁给了诚助。倘若仅从刚刚二十四岁就已经结过两次婚这点看,则很有可能被视为问题严重。
可是迄今为止她还从未与丈夫以外的男人亲近过。在风月堂打工时,即便男顾客跟她搭讪,她也只是把他们当作顾客看待,从未有过更深层次的交往。
正子觉得自己虽然结过两次婚,但在“品行端正”这一点上同样不遑多让。
祖父是松代真田藩的士族,家中对子女的管教一向严格。世上甚至有过这样的流行语:若娶妻,松代女!当然,这不过是封建老眼光而已,若以“严守礼仪,夫唱妇随”这一条来衡量的话,正子略有瑕疵也未可知。
正子本来就争强好胜,嫁到木更津后她更是发现只是一味地顺从男人并无意义。顺从男人或遵守家规未必就能使女人得到幸福。
眼下的她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因此,虽说从顺从这点上讲,正子或许多少有点问题,但在正气凛然方面她是不会输给别人的。
至于“意志坚定”这一条,如果不是指泛泛的意志,而是指以演戏为目标的意志的话,自己是绝对不会落于人后的。既已立志从艺,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即便有天大的困难也要勇往直前。
如果考官能够精准地看出自己的这些想法,那么金榜题名便没有问题。但若仅仅是注重学力或是女人味的话,自己则名落孙山也未可知。
考场设在早稻田大学文科礼堂内。走进正门后,右手三号教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第一考场”几个字。首先,要在这里接受笔试,之后再到隔着一个房间的五号教室接受单独面试。
在这次考试的两个月前,即明治四十二年(1909)二月,坪内逍遥被推举为文艺协会会长。于是他立即着手推进新的演员培训和戏剧研究工作。
逍遥首先提出:为了筹建戏剧研究所,将无偿提供位于牛込(新宿区)余丁町自家宅邸内的土地。并决定四月招生,五月一日起开始授课。
根据这一计划,已于三月在逍遥家宅院内启动了建造校舍的工程。但五月开课仍然来不及,于是便在附近暂借了一户民居作为临时研究所。
可是临到四月考试这一天,这个临时研究所也未能筹备妥当,于是逍遥和抱月等人便借用了他们供职的早稻田大学文科礼堂作为考场。
考试时间定在傍晚六时,时间定得挺怪。这是因为他们考虑到考生白天还要上班的缘故。
正子来到休息室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大约十名考生。其中有的像学生,有的像教师,有的则像是无所事事的闲人,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其中有一名女性,谈不上有多漂亮,根据看人眼光的不同,甚至会有人觉得她像个女佣。不过其手上却拿着一本英文书,并频频翻阅着。男人们全都穿着和服,下身则是和服裙裤。其中只有两人身穿西装。有些人相互认识,正在那里窃窃私语;有的人则叉起双臂,独自凝望着暮色渐近的窗外景色。年龄大都在十七八岁到二十五岁左右。
正子在教室的一侧坐定后,便从包袱内取出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她觉得自己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或许是临考紧张所致吧。
当她蓦然从镜前抬起头时,没想到四周已经聚集了将近二十名考生。
俄顷,六点整,一个留着髭须、脸颊细长的男人来到教室开始向大家说明考试规则。正子事后得知:这个男人就是研究所的研究主任东仪铁笛。他告诉大家,考试的前三十分钟是“作文”,后三十分钟是英语译读,之后再进行面试。
作文的题目是《我理想中的戏剧》。几经思考后,正子决定从自己去高等演艺场时写起。
正子与第二任丈夫前泽诚助结婚的机缘如下:
她从木更津回来后,曾在东京一位名叫町田犀仙的人家里疗养过一段时间。诚助当时是那户人家的家庭教师。二人由此相识。
前泽当时二十六岁,从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本打算成为一名教师,却因师从严谷小波,对童话剧产生了兴趣。在家庭教师的工作结束后,前泽与正子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并越走越近,不到半年的工夫前泽就开始向正子求婚了。正子也是,刚刚离婚不久内心自然十分孤寂,再加上前泽与自己一样也是长野县人,有一种安全感,于是二人便在三田组建了家庭。
当时正是明治四十年(1907)初,在牛込神乐坂上有一家高等演艺场。这家演艺场后来也被称作牛込馆,是留美归国哲学博士荒川重秀创立的。新派演员藤泽浅二郎等人也曾中途在那里登台献艺。
该演艺场建成初期经常上演童话剧。诚助因对童话剧感兴趣,便常常出入该演艺场。正子之所以起了当演员的念头,也是因为受到这位丈夫——诚助的影响。在去演艺场观赏戏剧的过程中,正子产生了自己也希望在大家面前表演的想法。
当时,“女优”一词仅在戏剧界极少数人之间使用,一般都称之为“女艺人”。而且演员人数极少,新派剧中也仅有川上贞奴一人坚持不懈。
正子毛遂自荐去了荒川等人的排练场,恳求道:“让我当一名女优吧”。因为当时希望成为艺人的女性相当稀少,所以荒川等人便以为她不过是说句戏言而已,于是拒绝了她。可是,正子三番五次地前去恳求,对方终于被其热情打动,于是便接纳了她。
就这样,正子也曾站在演艺场的舞台上,有过仅仅一次的童话剧演出经历。当然,她所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路人类的小角色而已,戏剧本身也只是一部效法童话故事的幼稚的剧目。
正子之所以在听到文艺协会将初次设立戏剧研究科后立刻就去报名,也是因为曾经有过如此经历的缘故。
根据上述经历,正子就新时代女优写了一篇内容如下的作文:
到目前为止,戏剧舞台始终对女艺人敬而远之,歌舞伎等更是全面排斥女性。这是因为自艺伎歌舞盛行以来,女艺人搔首弄姿,甚至时而做出与娼妇无异的举动,因此有人认为她们的存在有伤风化。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即便现在,这类女艺人也人数众多。因此有人笃信:所谓登台演戏的女性,其实就是卖身的女人。
但我却认为,女艺人始终甘心处于这样一种地位并不正常。女性是能够单凭卖艺而成为一名优秀演员,并为之奋斗一生的。据说欧洲就有很多了不起的女艺人,她们被称为“女优”。日本也应该尽早培养出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女优。
无论如何我都认为像歌舞伎那样由男性扮演坤角并不自然。无论他们的女子造型有多么漂亮,说到家他们毕竟是男人。他们不可能真正表现出女子的绰约风姿和声音。坤角就应该由女性来扮演。
这篇作文的内容有点偏离《我理想中的戏剧》这一命题。如果仅看命题的话,或许会被认为她未能透彻理解作文题目的含义。不过对正子而言,其理想中的戏剧恰恰就是以女优为中心的戏剧。
自不必说,作文的内容几乎都是正子以前从诚助那里听来内容的翻版,什么艺伎歌舞以来女艺人的历史啦,什么欧洲的情况啦,诸如此类她本来一无所知,但是坤角就应该由女性来扮演的想法则是正子的心愿。只有这一点并非抄袭于他人。这是正子多年来的想法。
这篇作文的内容虽然稍稍偏离了主题,却与坪内逍遥等人的想法刚好吻合。他们意欲培养的不是女艺人,而是新时代的女优。正因为他们有如此这般的想法,因此才意欲实行男女平等录用的举措。
逍遥和抱月都很欣赏这篇作文。他们对正子产生了兴趣,认为她是一个很有意思并且干劲十足的女性。
但是,此后的英文译读却以惨淡的结局而告终。只有这门考试并非借助他人之言写在纸上即可了事。试题是从莎士比亚戏剧中节选出来的三个短文的英文翻译,正子一窍不通。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觉得交出白卷未免太窝囊,于是就在英文字母“a”的下面写上了发音相近的日语假名“エ―”,在“b”的下面写上了日语假名“ビ―”,并给所有的字母都标注了日语假名读音。之后又在“and”下面标注了“エ―・エネ・デ―”。她想,这样做至少可以让考官知道自己是会念这些字母的。
这场考试结束后,考生们被逐个叫去接受面试。
正子走进了教室。只见教室的正中空荡荡的,在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把椅子,椅子的对面坐着三位考官。中间的考官五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唇上留着大把胡须,一打眼就给人一种为人稳重的感觉。正子立马就猜到此人是会长坪内逍遥。在其右侧坐着方才那位来发考卷的长脸男子。左侧则是一位身材瘦小、同样唇上留着胡须的考官,此人脸颊细长,双眸凹陷,一对与年轻人并无二致的双眼皮眸子正死死地盯着正子。
这便是正子与岛村抱月的初次邂逅。
二
正子在三位考官的注视下有些紧张。不要说这样的考试,就连和大学教授面对面地说话,在她来说也是生平第一遭。“要冷静”,正子对自己说,继而收紧了小腹。
“请你轻松一些!”
首先开口跟正子搭话的,是坐在右边的那位大眼睛考官,也就是那个最初笔试时来发考卷,并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个学校的主任名叫东仪铁笛的男人。
“出生年月日?”
“明治十九年(1886)七月二十日。”
“出生地?”
“长野县埴科郡清野村七十四号。”
“住址?”
在三位考官面前,好像全都摆放着从每个考生报名表上抄录下来的资料。他们似乎在一边看资料一边进行确认。
“你和保证人桝本清先生很熟吗?”
桝本是丈夫诚助的相识,在去年藤泽浅二郎创设的东京演员学校当讲师。起初正子本想进入那所学校,可他们不收女生,因此只好作罢。由于此次考试需要保证人,正子便觉得找个在演艺圈脸熟的人介绍自己会比较合适,于是便求桝本当了保证人。但正子与他也只是有过一面之交。
“这么说是桝本先生推荐你来这里的了?”
“不,是我自己一直就有这种想法。”
坐在中间被视为坪内教授的人戴着无框眼镜,目光温柔。而左边那位男子则目光犀利,虽然唇上蓄着胡须,但看上去恐怕还不到四十岁。正子的脸上渐渐呈现出不安的神色。
半年前,正子刚刚做了隆鼻手术。
最初告诉她有这种手术的就是桝本。当时桝本来到正子在三田台町一家文具店二楼租借的房子里,告诉正子说最近有个医学博士刚从欧洲留学归国,能做隆鼻手术。并说已经有一个女艺人做了这种手术,术后变得漂亮多了。
“今后的女优必须鼻梁高挺,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才行啊!”
听了桝本的话后,正子立刻产生了去做这种手术的想法。
“是怎么弄高的呢?”
“似乎是往鼻梁里灌注石蜡。因为是从鼻孔里侧注射进去,所以好像根本就不会留下痕迹。那个女艺人就是,做完手术后从外表一点013
都看不出来。”
“能求他给我做吗?”
“这个嘛,只要你去求他,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位留洋归来的医师唤作田中,是位医学博士,诊所开在御茶水。
桝本回去以后,正子立刻就和丈夫商量了此事。
“听说明年春天文艺协会要招收女优,在那之前无论如何我都想把鼻子隆高些。”
正子的鼻子并非特别低矮,作为日本人属于一般的高度。但因为她的脸颊比一般人略微宽些,因此在某些人眼里她的鼻子就多少有些矮。
在赤坂姐姐的店里帮工那会儿,正子曾见过几次来店的外国人。
对方鼻子之美令她羡慕有加。如果是去出演新的外国戏剧,最好脸部也能和外国人相似一些。
丈夫勉为其难地满足了正子的热切期望。
当时的隆鼻术是从鼻子的里侧注入石蜡,与战后不久采用的方法并无多大区别。自不必说,并不是那种必须在手术室内进行不可的大手术。届时只需患者在椅子上坐定,然后扬起脸来将鼻孔朝外露出即可。
在接受鼻腔黏膜的局部麻醉时,正子疼得身躯后仰,弄坏了座椅的扶手。
但不管怎样,注入石蜡后她的鼻子确实被垫高了些许,可同时眼睛却多少有些绷紧了。
诚助刚开始时还看不习惯,但看惯了以后就发现,正子的鼻梁挺起来以后确实端庄整齐,看上去很漂亮。
当时接受隆鼻术的女性很多,与谢野晶子也是其中之一。在自参加文艺协会的考试已是术后半年的事。肿胀虽然已经完全消失,但在不施粉黛时,鼻梁上还是时或可见一条浮起的白色线条,这是因为注入石蜡后皮肤有些绷紧的缘故。
该不会是考官发现自己的鼻子曾经整过形吧,正子有些担心。
但看上去考官们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就算万一他们察觉到了这一点,也可以这样回答——那是因为自己想成为一名更为优秀的女优。按理说是应该能够得到他们理解的。
就在正子打定主意回答考官提问的过程中,她突然想到,三位考官或许迷上自己了也未可知呢。
“你已经结婚了,是吧?”东仪主任咳嗽了一下后再次问道。
正子微微颔首。
坐在中间的坪内教授问道:“你丈夫是知道你报考这所学校的,对吗?”
“当然知道。”
“他没反对吗?”
“没有。他还对我说:‘你一定要去参加这次考试,好好努力吧!’”
“你本人为什么要当女优呢?”
“也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当。”
“这么说,是一种憧憬了?”
“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再就是我觉得像歌舞伎那样由男性来扮演坤角没有道理。我认为坤角就应该由女性来扮演。”
坪内教授怀揣双手点了点头。东仪主任则再次将身子向前探出问道:
“那你以前学过与演戏有关的课程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正子本想说自己曾在童话剧中跑过龙套,但又恐说了以后反遭讥笑,于是便改变了主意。
“不过,我曾经从我丈夫和其他人那里听到过各种各样有关话剧的议论。”
“唱歌或跳舞怎么样?”
“也没正经学过,不过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可是,如果你努力过头了,你丈夫不会抱怨吗?”
“我才不管他呢!”
“劲头不小嘛!”
三位考官同时笑了起来。
“总之我就是想当女优,因此就拜托各位老师了!”正子把双手放到膝上,匆匆施礼道。
“那你就把这个念一下吧。这是英国一位叫作莎士比亚的剧作家写的《麦克白》戏剧中的一个场面。念台词时要尽量充满感情,要是觉得不得劲儿,站起来念也行。”
坪内教授把放在自己桌上、好像是一张从书上剪下的纸递给了正子。
当时,坪内逍遥为了开创日本的现代戏剧,首先就是从“朗读术”下手的。
在那以前日本的戏剧界虽然也有“朗读剧本”的习惯,但那只是狂言作者或狂言演员将剧本通读一遍而已,目的是让演员了解一下剧情梗概。而逍遥则在此基础上,将欧洲的发声法与日本传统的台词表达方式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了独特的朗读术。在当时,这是一种可被视为划时代的做法,但现在看来其实并无特别之处。总之,就是朗读剧本时要考虑到当时的背景和氛围,让演员完全进入角色,之后再开始朗读。
逍遥也常在大学的教室里披露这种朗读术。他那长着胡须的脸庞看上去庄重威严。穿着和服裙裤的逍遥,手执一把扇子,逐次扮演着《理查三世》《李尔王》《威尼斯商人》里的角色。当然,这种朗读大多是利用课外时间在大隈礼堂进行。他朗读时的姿势颇为独特,总是面向讲台,左手执书,右手执扇,身躯微斜,并且向前突出着下颌。
逍遥的嗓门并不算大,但却抑扬顿挫,口齿清晰至极。他时而就会将主人公的感情披露无遗——要么感情激越,要么声泪俱下,要么使用假嗓发声。兴致高涨时还会用扇子敲打讲台。在念奥菲莉亚的台词时,还会发出令歌舞伎男旦都相形见绌的声音,并涕泪沾襟。虽说此时的样子与谦恭文雅的大学教授形象大相径庭,但他本人却认真得很。学生们也都屏声止息听得入神。在教室的后方,也时有文学系的其他教授前来聆听他的朗读。
逍遥喜欢在众人面前披露这种朗读术。每逢此时他都显得兴高
采烈。
他递给正子的是《麦克白》中的一个段落,那是勇猛果敢的麦克白受到美丽妻子的鼓励后决心杀死国王的一个场面。面对怯懦踌躇的麦克白,妻子态度冷漠地劝他当机立断。
自不必说,正子并不了解这段戏的梗概,只是因为剧本上写着“麦克白”和“夫人”的字样,她便觉得只要在夫人的地方用女性天生的声音朗读即可。
她先是将这一片段通读了一遍,发现没有不认识的字,于是松了口气。虽然汉字很多,但上面都用平假名标注着读音。
正子又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来若不挺直腰板,她便觉得自己无法进入状态。她先是咳嗽了两三声,接着就用她那略显尖锐的嗓门念了起来。
刚开始的那段叙事部分,正子念得平淡无味,几乎没有抑扬顿挫之感。她只是一心想着不要读错。当念到对话部分时,竟突然放慢了速度,变成了朗读歌舞伎台词的腔调。
在念到“你要扮作单纯的花朵……”等处时,竟突然一顿一顿地读成了“你―要―扮―作―单―纯―的―花―朵……”。
朗读结束后,正子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水。虽说只有四五分钟的时间,可她却觉得好像朗读了一本厚厚的书。
考官们并未做出褒贬之类的评价。只是东仪主任说道:
“好吧,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当正子站起身后,对方又接着说道:
“结果将会在十天后公布在这个文学系的公告栏上。”
正子慌忙鞠了一躬,然后看着考官们说道:
“我会拼命努力的,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录取我!”
说罢,她又向考官们鞠了一躬。
走出考场时已是八点半。来到室外后,正子深深地嘘了口气。
这就算考完了。成功与否暂且不论,至少该做的自己全都做了。
外面的天色已是一片昏暗,于是正子便避开茶园,从文学系的正面来到大马路上。在春季暮霭的和煦氛围里,丝丝冷风掠过她的面颊。从神乐坂方向传来阵阵笛声,那里或许正在举办什么庆祝活动吧。大街一隅,悬挂在夜间叫卖的荞麦面条摊位上方的纸糊灯笼正在微微摆动。
正子加快了赶走夜路的步伐,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三个考官的面孔。坐在正中的坪内教授到底还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给人一种威严之感。坐在他旁边的两位考官,似乎对他显示出一种谦恭礼让之状,看上去极为和善。虽说话语中并未相应地流露出关爱之意,不过对自己的印象似乎不错。相比之下,右侧那个叫东仪的男人则询问了自己很多问题。总觉得对他不可掉以轻心。表面上看貌似温柔的人,实际上却很有可能意外冷酷。
左边的考官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说来他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将双手揣在怀里保持着沉默。
这是个阴郁的人……
不过,他将自己瘦削的身躯裹在和服里,目光牢牢地盯着自己。
此时的正子,还不知道他就是岛村抱月,即那位留洋归来备受早稻田大学期待的精英教授。
考试结果正如东仪铁笛所说,在十天以后的一个中午公布出来了。
合格者名单在文学系公告栏一角以白纸黑字的形式贴了出来。
在所有合格的十二名考生中有两名女性,其中就有小林正子的名字。
看过布告后,正子立刻跑回家中,一把搂住了正在看书的诚助的脖子。
“我考上啦,考上啦!大学的公告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字体好大哟!你也快去看看吧!”正子说,“我厉害吧?我这就去告诉房东!”
说罢便一溜小跑地下了楼。演技的艺人,他们需要的是适应新时代、具有思考能力的演员。因此,为了满足这一要求,前来报考的人大半都是学生,或者大学毕业后做了教师的人以及报社记者。与这些人相比,正子的学力就显得非常低。不仅仅是英语,国语也成绩不佳。作文中错字连篇,理解错的地方也不胜枚举。在正子的录取与否上,岛村抱月和东仪铁笛均持反对
然而正子的录取并非那么一帆风顺。合格倒是合格了,却还遗留着很多问题。首先就是她完全不会英语。正子只是在试卷的英文字母上一一标注了“エ―、ビ―、シー”等日语假名读音,这些当然不可能得分。
给英语卷子打分的正是抱月,正子得了个不折不扣的鸭蛋。虽说做艺人不需要英语,但文艺协会从一开始就是准备上演翻译剧的。
本来是要出演莎士比亚剧目中的人物,却连中学水平的英语能力都不具备,岂不麻烦?
坪内逍遥等人所追求的,并不是迄今为止的那种只是单纯掌握态度。从学力角度看,落榜理所当然。
但逍遥的看法却有所不同。考生中仅有两名女性,其中五十岚芳野是日本女子大学英语系学生,在学力方面完全没有问题,顺利通过。
“和男性考生相比女性太少了。我们并不打算使用男旦,所以更应该多招一些女学员。”
当时还是一个演员被称为戏子的时代。想当女优的女性更是尤为鲜见。在这种时候如果过于苛求学力的话,便难以招到女性学员。
“这个女孩儿的学力确实差了点,但是她干劲儿十足,显示出很高的积极性。这篇文章也写得很有趣。”
虽说错字很多,但逍遥却似乎很中意正子的这篇作文。
“再有,她的保证人是桝本清。桝本君特意推荐了她,我们也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给就干脆回绝掉吧。”
“可是,那个女人看上去实在是太粗野,给人一塌糊涂的感觉。”
东仪说。抱月也颔首赞同。只有逍遥依然护着她。
“即使外表看着粗野,可如果她有干劲儿,就应该吸纳她。玉不磨不亮,这恰恰是我们的使命。”
“……”
“本校的特征就是男女平等,对女性也要敞开大门。如果一开始就要求女性和男性具有同等的学力,那是不切实际的。目前无可辩驳的现实就是女优稀缺,因此最重要的就是女学员多招一个是一个。”
既然逍遥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抱月和东仪也就无由反对了。
上述原委正子当然无从知晓。
就这样,明治四十二年(1909)五月一日,文艺协会举行了第一期新生的开学典礼。
在坪内家院落内建造的研究所尚未竣工,所以便在牛込余丁町租借了一幢古旧的四室平房建筑作为临时研究所。租金为十日元五十钱。
当时汇聚于此即将成为新时代艺人的,共有十二名成员,其中两名为女性。
为参考计,特从《日本话剧史》中摘录了上述人员的姓名,详记如下:
掬月晴臣(时为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系在校生,之后任台北监狱管教员)、林和(江见水阴的弟子,后任文艺剧团主任)、九里四郎(东京美术学校在校生、西洋画画家)、三村丰治、志田德三(京都府立一中毕业)、吉本俊一、柳下富司(后为本所区相生町巡警部长,大地震中殉职)、小林正子(此后的松井须磨子)、五十岚芳野(日本女子大学英语系在校生)、伊藤理基(早稻田大学英语系在校生,后为《万朝报》记者)、佐佐木百千万亿(早稻田大学英语系在校生,此后出现的夏川静江之父)、太田盛男(海城中学毕业)。
因为考虑到学员中有在校生及上白班的工薪族,因此开学典礼被安排在傍晚六点举行。
当日出席典礼的讲师有伊原青青园、东仪铁笛、土肥春曙、岛村抱月、金子筑水,此外还有辻赞助员及池田主任等。
全员到齐后,首先由东仪主任就开学典礼致开幕词,然后由坪内所长上台做了训示。
并不知晓自己是受到关照才得以入学的正子位于最前列。她目不转睛地聆听着坪内所长的训话。
三
说是开学典礼,其实不过就是在租借的四室旧平房里举行一个仪式而已。他们将八铺席大的房间和六铺席大的房间之间的纸隔扇移走,然后在八铺席大的房间里摆放了一张桌子。讲师们就坐在桌子前面;学生们则在六铺席大的房间里围成一个半圆。在几位讲师身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块黑板。
首先,东仪主任站起身来,讲述了文艺协会成立戏剧学校的经过,之后由坪内所长做了训示。
训示主要讲了三点:其一是目前日本戏剧界最欠缺的就是好剧本;其二是作品艺术风格平庸雷同并无新意;其三是演技本身没有品位。为了克服这些缺陷,创作出新时代的戏剧,大家就必须互相帮助携手并肩奋斗下去。
仅仅是听了这番话,须磨子甚至就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戏剧改革的主角。
训示过后,端来了茶水和点心,又对新学员逐一做了介绍。会议在极为融洽的氛围中进行,大家情绪高涨。
就这样,终于在五月三日开始正式授课了。
此时,除了当初招收的十二名学员外,又追加招收了四名学员,共计十六名。追加的学员中有后来成为日本新派剧骨干演员的武田正宪及女性上山浦路等人。
上课时间是晚六点至九点,每节课为一小时,共三节课。比如,星期一的课程安排为:第一堂课艺术论(讲师为金子筑水);第二堂课实践心理学(讲师为坪内逍遥);第三堂课莎翁剧(讲师为坪内逍遥)。此外还有伊原青青园的国剧史,东仪铁笛的声乐与写生,岛村抱月的英语会话与近世剧,土肥春曙的谈话艺术与朗读以及小早川精太郎的狂言等。
从周一至周五每天都是三节课,只有周六是两节课。针对区区十六名学员,居然派出了如此优秀的讲师队伍,学校条件不可不谓优越奢华。
上课和开学典礼时一样,将八铺席大的房间和六铺席大的房间打通,然后在榻榻米上摆放可并行坐下三人的长条桌,左右各三张。
讲师则与学员相向而坐,时而还会站起身来在黑板上写点什么。
这里与其说是学校,莫如说更像是私塾。
因为是女性,所以正子便和五十岚芳野一起被安排在最前列。
虽说貌似私塾,但授课内容却水平不俗。坪内逍遥的最初授课内容就是讲授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他先是将日语译文用其特有的朗读术进行朗读,接着便会对原文做指导。而岛村抱月的近世剧课程更是从一开始就讲授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英语会话课则直
接用英语和学员打招呼,然后将表演戏剧不可或缺的单词一一列举出来。
对英语一窍不通的正子顿时陷入窘境。所学内容相当于大学课程,因此,仅仅是罗列出来的一个个单词,就已经使正子如堕五里雾中。
不肯轻易服输的正子通过丈夫找到一个名叫田中荣三的人当她的私人英语教师。这个田中是演员学校的学生,同时也是学校的办事员。
当时的正子只能勉强念念“abc”几个字母,可田中却立马就教她朗读《威尼斯商人》的原著。
当时田中采用的教学方式是先将“it”这个单词用日语标上发音让正子死记硬背,同时让正子记住字母的拼写法,最后再教她单词的意思是“它”。他并不采用诸如这个词是代名词啦,动词或宾语如何如何之类的教法。事实也是与其说不采用,莫如说那样教正子根本就跟不上学校的课程进度。
拜这种教法所赐,正子教科书的英文字母下方被密密麻麻地标注上了日语读音。
如果拿现在的眼光看,这种教学方法只能说是荒唐离谱之举,可当时的正子正是靠这种方法记住了不少单词。总之,一切都靠死记硬背。与其给她讲解语法或句子结构之类,真就不如让其默记背熟,且做法执拗反复灌输。事后在提起这档子事时,田中曾半是惊愕、半是佩服地说道:“须磨子硬是囫囵吞枣地把英语吞到肚子里了……”她的学习方法就是把整本教科书几乎全都背了下来。
“写生”课也让正子历尽艰辛。这里的所谓写生并不是画画,而是让学员针对某种特定状态下的人物,用与其相似的态度和声音将其模仿出来。讲师是东仪铁笛。
比如,先是定出一个诸如“医生”或“女仆”的题目,然后再让一个人借助自己的想象将其表演出来。刚开始时是让正子表演女仆的角色,可是她完全演不出来。本以为女仆在千叶的前夫家里或赤坂的店内都见过,可一旦轮到她扮演时,她却身不由己,竟如一根木棍般僵直地矗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以讲师为中心,全体学员团团围坐在那里观看她模仿。当正子意识到大家的视线后,发出的声音便缩回了大半。
“再放开点,堂堂正正大胆地演!”训斥声充斥耳畔。
过后再看其他人,即便同为女性,或许是身为大学生的缘故,五十岚芳野就能够装腔作势地显出一副自信满满状;而上山浦路正因为其年龄稍长,故而表演时看上去颇为沉着冷静。和大家相比,正子在实际演技上同样相形见绌。
不过正子从此以后便全力以赴地进行了拼搏。回到家后,她立刻买回两面大镜子。然后就对着镜子一边想象各种角色,一边出声练习起来。丈夫诚助回到家后,看到在镜前摆出奇妙姿势的正子,不禁骇然。
然而正子却是一副认真至极状,只见她走近丈夫身边说道:“哎呀,您回来啦。”随后便用双手的三个手指撑地,跪着迎候丈夫的归来。迄今为止诚助从未见过她的这副模样,还以为她精神错乱了。其
实,那是正子面对着丈夫在练习自己饰演新娘的演技。
诚助感到不悦,说道:“你打住吧!”可正子却不肯作罢。有时正子还会逼着诚助当自己的戏中搭档,一直排练到深夜。曾有近邻偷窥到这种场面,窃曰:“这家两口子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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