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但不能如愿的事,世上也确实是有的。
如果结婚就非此人莫属,但最终却没有如愿,梓与我的关系,也许就是这么一种类型了。
为什么不能如愿以偿呢?
这理由,现在要去究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那毕竟是三十多年以前,非常遥远的事了。
但我们没能结婚是不争的事实。
要说“为什么……”真是不堪回首,理由是十分痛苦的。
首先是我俩离得太远。
我们相识时,我刚从医科大学毕业,在东京的医院里实习,梓则在新桥附近的一家公司工作。我二十四岁,她二十岁,所谓十分引人注目的白领丽人。
我俩交往了一段时间,我便感到她是我合适的结婚对象了,但是才半年不到,也许是东京的单身生活不能习惯吧,我患了结核病,故乡的父母也一再催促,我只好匆忙地决定回到札幌去了。
离开东京时,我向梓发誓永远不会忘记她,但并没有提结婚的事。
说心里话,当时我的脑子被生病的事、回札幌后新的工作医院的事、报考医生资格的事等等,塞得满满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结婚的事。
回札幌半年后,我考取了医生资格,结核病也由于采取了先进的化学疗法很快痊愈。这期间,我与梓有着信件来往,应该是可以考虑结婚的事了。
而且,我回札幌一年半中,她来札幌看过我一次,我也去东京会过她一次,如果我那时当机立断向她求婚,她是会答应我的。
但是,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理由有几点,其中一点是我当时在读研究生,要靠父母生活。另外,又认为东京出生的梓是不会习惯北海道寒冷的环境的。还有,梓要是真的作为我妻子来札幌,她那东京的小姐脾气是否能与我北海道土生土长的母亲相处得好?因为这东京与北海道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我心里的这些顾虑,也曾经写信向梓透露过。她只是来信说她父母催她赶紧结婚,心里烦得很,现在想来,其实是要我赶快确定与她的关系,可我却依然优柔寡断,糊里糊涂过了一年,突然有一天收到她的来信,说她已决定结婚了。
怔怔地呆了好半天,才感到失去了一件珍宝似的心里悔恨不及。
为什么不明朗态度?如果明确与她结婚,她是一定会等我的呀。
她离去了,才顿时感到她的可贵。不由地后悔自己自我感觉太好了。
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又过了三年,我也结婚了,梓的事情就暂时藏在了心灵深处,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再次与梓相逢,是结婚四年后三十五岁的时候。这时我已是真正的医生,为了参加学术会议,经常去东京出差。
每次去东京,我会情不自禁想到梓。但彼此都已成家立业,联系就不便太密切,但每年也还是有几次通信的。
从信中得知她丈夫经营着一家小公司,他们已有了孩子。
第一次去东京,心里想着与她联系,但犹豫再三还是没联系;第二次去东京便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在我下榻的宾馆见了面。
八年不见了,梓比以前清瘦了,作为一个妻子,看上去有些淡淡的愁绪,但反而更显出一种雍容的气质。
我首先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而没能与她结婚,向她表示歉意,同时又表明了自己对她依然如故的思念,接着大家便谈起了各自的婚后生活。
于是我知道她虽说结了婚,也有了孩子,但与她的丈夫还是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和谐。
她没有说这是由于我的原因,却激起了我对她的旧情复燃。
我大着胆子邀梓去我房里,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我去了,于是我们又似以前那样,亲亲热热了好一会儿。
现在想想,我们俩可以说是“共同乱伦”,但因为我们以前曾相爱过,久别重逢,产生激情也实在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呀。
这以后,我有机会去东京,就一定找她相见。
不过真正与梓频频约会,热恋如初,却是我辞去札幌的医生工作,正式到东京后的事了。
特别是昭和五十年代,她孩子也大了,我们相见的次数也就更多了。
那时,梓凭借自己对插花艺术的喜好,经过努力,正式取得了花道的教师资格,而且对和服也非常有研究。
仔细想想,梓真是个不寻常的女性。
表面上就像穿着和服的样子,楚楚婷婷,但内里却十分坚强,而且处事十分大胆果断。
要与我约会,怎样找机会呢?白天还好说,晚上,特别是要过夜,她又是怎样向家里交代的呢?
这一点,梓没向我说过,我也不便问她,但感觉得到她是说为了插花或和服的事去出差,以此为理由在外与我过夜的。
尽管是这样偷偷找借口跑出来的,但她的打扮始终是衣冠楚楚,整整齐齐的。
梓的脸并不算美丽,低低的额头,而且是单眼皮,但气质却十分雍容,始终透着一种迷人的风情。
身高一米六十,瘦瘦的体态,骨架很小,但还是显得很丰满。
她穿西服很不错,但穿上和服就更能衬出她的气质。
她娘家在东京郊外,她是个旧时的商贾家庭小姐,从小受着良好的教养,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显得颇有大家闺秀的气韵。
我也许喜欢的就是她的这种气质吧!
于是,我在准备一个新的连载小说时,将主人公的模特便集中在了梓的身上。
内容当然是男女爱情故事,但我是想借着女主人公的形象,唤起那被人们淡忘了的日本传统的美来。
昭和五十六年(1981年)三月开始,一年多的时间,我在《每日新闻》连载了长篇小说《一片雪》,就是这典型的作品。连载很受欢迎,以至社会上将书中的女主人公式的人物称为“一片雪人”,以后出了单行本,也十分受人喜爱。
我自己也感到这小说写得很顺手,以后一发而不可收,连着又写了《樱花树下》《化妆》等京都题材的爱情小说,也是受这《一片雪》的鼓励而产生的。
现在回想一下,我的这一连串的小说的产生,是和梓的存在分不开的。换句话说,正因为有了梓这样的模特,才使我能塑造出这么多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来。
昭和六十年代,到了平成年间,我们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相互间时时约会,抽得出时间便一起出去旅游。
严格说,我们这种关系是乱伦,但我们却感到十分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也许真正有点狗胆包天,但也许我们心里有一种“本来就应是夫妻,只是没能结婚而已”的想法,所以才敢这么堂堂正正地相敬相爱呢。
“最最相爱的人不结婚,而是在各自想见面时便见面,这也许是男女爱情的最佳方式了吧。”
我们俩都是这么认为,这么笃信的。
我们俩的关系开始出现阴影是在五年前的秋天。
一个月没见的梓,她好像比平时更瘦了,脸色也苍白了许多。
“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我这么问她,她回答说,最近经常耳鸣头痛,去医院检查发现耳朵里有肿瘤,医生要她动手术。
如真是肿瘤,那手术要快,我看她还在犹豫不决,便急切地劝她快动手术。
结果,梓在一个月后动了手术,病情基本稳定了下来。但额头到耳朵上边却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她好像对此很在意,从此头发便垂了下来,有意将那道伤痕掩盖得严严实实。
梓四十五岁以后,便时常在我面前自嘲说:“我已是老太婆了,你可以去找一个年轻的姑娘了吧。”动了手术以后,她的自嘲更几乎成了自虐,总是悲凉地自怨自艾,顾忌着脸上的伤疤。
我当然不会在乎她的伤疤,对她的病情好转还十分高兴。可一年左右,她又感到耳鸣,医院说是那肿瘤复发了。
而且明确了那肿瘤是恶性的,放任下去会有生命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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