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似幻的银座

我伤感的青春 渡边淳一 第1页,共2页

昭和四十年代初至五十年代末这二十年间,银座的酒吧生意最是兴隆,这也许是因为有好多作家都光顾那里吧。

譬如说,当时作家、编辑经常去的所谓的文化酒吧,如“爱”“眉”“葡萄屋”“数奇屋桥”“希望”“花鼠”等等。不管什么时候去这些店里,总能碰上一两位著名的作家什么的。

在这些酒吧里,我经常碰见的有井上靖、源氏鸡太、吉行淳之介、水上勉、梶山季之、开高健、黑岩重吾、笹泽左保、早乙女贡等先生,还有松本清张、池波正太郎两位先生也时常在那些酒吧里撞见的。

在这些酒吧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眉”。

这家店在以上那些文化酒吧中不仅店堂面积大,老板娘更是个大美人,而且整个酒吧的氛围也十分宜人,所以文化人有聚会什么的首先便会去那里。这里可以说是全部文化人聚集的总场所,这里聚会结束后,大家再三三两两地散去别家酒吧消遣。

热闹的时候,这里会有三四帮作家同时在聚会,真可以说是文化总部移到这里来了呢。

我开始频繁进出“眉”酒吧,是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获得直木奖的两三年以后。

在这以前,我老是在新宿几家鱼龙混杂的酒吧里喝酒,得了直木奖后,渐渐地感到那些酒吧不太适宜了。

当时有一些作家与编辑喜欢经常聚在一起通宵达旦地侃侃而谈,评说他人或自己作品的优劣,情绪激动起来便会相互争辩,甚至大打出手。

也许是当时文学十分热门,在社会上也很受欢迎,所以也总是有好些人是为了看文化人争论、吵架而来这些酒吧喝酒的。

特别是新宿那些离热闹地段稍远一些的酒吧,由于价格便宜,所以经常聚集着一些文学爱好者,以及还没出道的青年作家,他们几杯酒下肚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哪位作家都不知天高地厚地评头论足。特别是像我这样三十六岁就得了直木奖(其实三十六岁得直木奖也不能算太年轻的了)的人便成了他们时常冷嘲热讽的对象。

这也许是出于妒忌,或者说是对我的不屑一顾,但我当时也正血气方刚,每次都与他们针锋相对,争论不休,决不买他们账的。

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我也开始有点厌烦了,有位老编辑对我咕哝道:“这里已不是你来的地方了。想喝酒,去银座的酒吧吧。”

老实说,正是这一句话,促使我真的去了银座。他话里没有明说,但意思是很明白的,你已经得了直木奖,已是知名的作家,该去高级一些、档次高一些的地方喝酒才是呀!

我开始出入银座的酒吧了,首先得到的印象是银座是个十分现实的地方,酒吧对待客人是从来不问客人的过去,只重视客人的现在,即这位客人现在是什么地位的人,现在的经济能力如何。另一方面作为客人,来这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找漂亮的小姐,但也有不少人只是来追求一种置身如云美人之间,觥筹交错的华贵气氛而已。

当然,这里没有新宿那些便宜酒吧的嘈杂、争论与吵架,店里的小姐也不会对客人的谈话胡乱插嘴。争论与吵架在这里是很掉身份的,店里的小姐会婉言劝阻,所以没有些绅士风度的人是很难去那地方活动的。

从这一角度来说,银座该是个大人的地方,怎样玩、怎样取乐都是很有讲究的,懂得了这些讲究,银座才是一个充满着自由、欢乐的地方。

说心里话,我很喜欢这样的银座。

与那些挖空心思找人差错、寻人争吵的新宿便宜酒吧相比,这里不知要清静、舒适多少倍呢。

当然,银座的酒吧,费用是不菲的。

当时的“眉”每人是二万元,“葡萄屋”“数奇屋桥”稍微便宜一些,“希望”和“花鼠”还要贵一些。

不过,去那里喝酒的作家们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自己付自己的钱,所以气氛很轻松,也不感到十分昂贵。

况且,话再说回来,银座的昂贵也确实有其昂贵的道理。

首先,当时银座酒吧的小姐,与现在相比,个个都美如天仙。现在的名牌服装什么的,连普通大学生也都穿上了身。当时,一般工作的女性还没有能力穿名牌,所以就越发显出银座小姐们的光彩夺目。

其次便是银座的氛围,这里始终洋溢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昂贵而华丽的高尚气氛,使人流连忘返。

在银座,在“眉”酒吧,我结识了一位桐子小姐。她一米六不到的个子,窈窕修长的身材,总是一身得体的和服打扮,显得气质高雅。

二十四岁,一双流转顾盼的大眼睛,漂亮的前额显出十分的灵气,最令我欢心的是她那和服的领子始终是整洁雪白的。

看上了一个姑娘,首先关心的便是她有没有别的男朋友。特别是酒吧里的小姐,当然会接触各种各样的男人。

我仔细观察了桐子很长一段时间,发觉因为她的美丽,确实有不少客人喜欢与她交往,但没有一个是与她固定相好的。这固然是我观察、向人打听的结果,但从她的为人,爽快利落,光明正大中也完全能够看得出来。

说实在的,对于一位才得了一个直木奖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来说,银座酒吧的小姐是高不可攀的,但是我却抑制不住自己,还是十分诚心地追起了她。终于有一天趁她休息,约她去吃饭时,正式地向她表白了我爱她的心迹。

她一开始还将我的追求当作男人逢场作戏的调侃,渐渐地便也认真起来,终于允许我去她住的公寓,在那里,我们相爱了。

这以后,我与她在一起度过了好几年的蜜月。

交往深了,才感到桐子其实是不适宜在银座当小姐的,她是个十分朴实、纯洁的姑娘。与以前和我一起从札幌来的裕子相比,在花钱、穿着、享受等各方面都显得非常地实在、得体,令人称心如意。

她经常穿着和服,西服、提包、皮鞋,所有的东西,她都十分爱惜,而且她还非常地爱清洁,一有空便洗衣、打扫房间,我一拿出烟来,她就赶紧拿着烟缸跟了过来。

所以她的房里始终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衣橱及门窗的把手也擦得锃亮。

对于金钱她更是珍惜,千元以上的钞票,她都整齐地叠好放在钱夹里,平时决不乱花钱,有时我临时让她垫一下钱,即使两三千元钱,事后她也认认真真地向我催讨,每当这种时候,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爱情是爱情,金钱是金钱哟!”当然,她从来不向人借钱,所有的支付都是现金。

桐子的爱清洁也发展到了我的身上。每天晚上,我喝得醉醺醺地回去,她一定要让我洗澡,换内衣后才能睡觉。

起先我对她的爱清洁是很欣喜,但慢慢地便有些讨厌了,有时竟会感到与这女人生活就像是与一架精密的机器生活在一起。

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与她的爱情发生了什么危机,也不是说对她有什么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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