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地“哎”地叫了一声又继续地找寻,终于找到了一个白色的囊袋,这才是子宫。
本来缝合子宫破裂,最好要将子宫里的胎儿先取出,但我没有把握,只好毛手毛脚地将破裂的地方缝合,总算止住了出血。
手术结束后,由于出血太多,病人的嘴唇苍白,血压低得都已无法测出来了。
我于是指示马上输血,但心里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医学书上说,人的体重的十二分之一是血液,如果总血量流失三分之一,病人就会死亡。那病人当时体重约六十公斤,十二分之一计算该是5000cc血液,这三分之一就是1700cc血,照我的判断,那妇女已流失了2000~3000cc的血了。
很明显,生存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了。我垂头丧气地出了手术室,等在走廊里的那病人的丈夫赶紧凑上来急切地问道:
“情况怎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真情告知了对方:
“现在正在输血,但出血太多,应该是没什么希望了。”
说完后,我回到办公室,第一次做大出血的手术,兴奋、疲倦使我一屁股坐在了沙发里。正想着休息一下,手术室的护士奔了进来:
“病人的血压升上来啦,已经有呻吟声了。”
难道,这么大量出血的人能起死回生?
我满腹疑云地奔向手术室,果然,尽管很低,但病人已有了血压,脸颊也开始泛起了红晕。
看来有救了,又继续护理了一会儿,病人的血压又有了升高,嘴里也“难受啊”地叫出了声。
“看来问题不大。”
听了武石小姐的话,我舒心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刚才对病人丈夫说的话。
赶紧奔出手术室,那丈夫果然泪流满面地站在走廊,我冲上去对他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嘴里一迭声地嗫嚅:
“得救了,得救了……”
猛地,丈夫脸上掠过一道惊喜,大声叫道:“真的!”
忽然神情又暗了下去,透着一丝埋怨的口气叹道:
“刚才说没希望了,我都已通知家里人了。”
当了十年医生,有过各种各样的失败,可将得救的病人说成“没希望了”,只有那一次。
这件事,我曾写成小说《母胎流转》,后改名为《在废矿》。另外,那位比医生的医术还更高明的武石小姐,在我的小说《风之岬》中做了原型模特。
总而言之,没有她,我的医生故事就不会这么丰富;没有她,我也许就没有可能这么快成长成一名合格的医生。换句话说,雄别的三次出差使我从一位不成熟的新手,成长为一名老成的合格医生。
除了这些故事,雄别还有不少令人难忘的朋友和同事。
药房里大家叫他霍先生的细谷医生,当时已五十多岁,是个十分风趣的绅士,象棋下得很好,酒也喝得爽快;还有细谷手下的助手,个子高高的工藤君;总是对我十分关照的,留着小胡须,温和可亲的川守田医生;还有为了那女病人大出血事件对我坦率忠告说“三分之一出血导致死亡只是男人,女人可不一定呢”的妇产科的武上医生。
另外,始终似少女般天真烂漫的谷口总护士长;气色很好的女营养师;有点眼疾,喜欢叨叨不休的放射科的拍片师;老是迈着大步在矿山街头上雄赳赳地走着的院长先生;妻管严,但夫妇关系十分和睦的医院职工俱乐部的管理员夫妇。还有那些年轻开朗的护士们:她们是肤色白皙、聪明伶俐的文子姑娘,长得如演员一样漂亮的明子姑娘,双目澄澈、喜欢唱《北上夜曲》的渡边君,身材小巧灵活的清野君等等,等等。
如今,这么多人奋斗过、生活过的雄别在哪里呢?
如今,即使到雄别城的遗址,也已无从想象当时的情景了。
从阿寒沿着舌辛河只有一条通向山里的小道,顺着小道朝前走去,除了茂密的芳草以外,再也见不到昔日热闹的商店与矿山街道了。
只有一根高高的锅炉废烟囱在暮色中孤零零地耸立着。从周围树木、草丛中残留的废墟,还隐约可以推测出那里曾经是矿山的营业所,在其背后,可以推测出或许是电影院。
不用说,我曾经住过的靠山的职工俱乐部,从那里顺坡下去到医院,一路上的火车站、商店街、公司公办楼,还有那座小桥,这一切的一切都全埋在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杂草丛中了。夏天里一群群的蚊子,使人望而却步。
雄别矿山的关闭是在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冬天。算来岁月流逝已近三十载,整个城市成为废墟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毕竟是座繁华的城市呀,消失得何其无情呀!
矿山关闭后的三年,我曾去过一次雄别。当时还有铁路,在没人的道岔路口,列车还是照例停下来,确认没有路人经过才继续行驶。一路上还能看到那些废弃房屋的破玻璃窗里不时地飞出孩子们绘画的纸片,那些丧家的狗儿们成群地在旷野里徘徊。
然而,现在连这种衰败的景象也不复存在了。
曾经桑田复为海,光阴荏苒,人们的记忆会慢慢地淡薄,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座城市呀,竟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是真的。
昔日雄别的风致只能留在人们的脑海里了。这样叹息着,伫立在萋萋草丛的暮色中,那些天真烂漫的护士小姐,那些喋喋不休心地善良的矿山大妈,她们的身影又一次映入了我的眼帘之中,我不由地想起古诗来,轻轻地吟道:
昔日山川无颜色,如今青青芳草萋。情牵魂绕旧时邑,壮士梦系不了情。
不,在这里生活过的不仅仅是壮士,还有许多普普通通、朴实无华、心地善良的勤劳人们,而现在他们已成了离乡背井、浪迹天涯的游子。所以,我要将这首古诗改一下,献给那些漂泊四方的游子:
昔日山川无颜色,如今青青芳草萋。情牵魂绕旧时邑,游子梦系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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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胎流转,原意是指怀孕女子生活不安定、流离颠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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