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自己的决定确实是错了,也许自己正在朝着人生相反的方向起跑。使这种迷惑、不安更如雪上加霜的是我母亲的话语。
当我将自己辞职去东京之事向母亲说明时,母亲哭了:
“好容易工作稳定了,干吗又辞去呢?”
接着又厉声诘问:
“辞去医生不干,想干什么呢?”
于是我回答说:
“去东京,打算专业写小说。”
母亲听了怔怔地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如诉地嘟哝道:
“求你了,别去干那种卖笑的事情。”
至今为止,我写小说,从来就没想到是件卖笑的事情,当时听了这话,我着实大吃了一惊。
母亲的意见对与不对暂且不去说它,可母亲那真诚的眼泪,确实使我无法继续无动于衷!
犹豫到最后,我只好去向同人杂志的朋友们求助。
当时,我所属的一家叫《库勒玛》同人杂志,人员只有八个人,所谓短小精悍吧。年龄都在三十多、四十岁,有教师、地方政府公务员,医生就我一个。杂志取名叫《库勒玛》,是德语的谐音“风土”的意思,是我起的名字,目的是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通过这一本杂志宣扬一种新的精神,杂志办起来后,大家都十分地热心。
每一次同人会,讨论稿件,大家都各抒己见,有时意见不合,争论激烈,愤而中途离去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但最终大家都会理解,因为所有的一切行为都是出于对小说的热爱,都是大家对文学爱好的一个充分证明。
这些朋友们曾将我的小说推荐出去,得了个新潮社举办的同人杂志奖,那是昭和四十年(1965年)的事,后来那小说又被推荐成芥川奖候补。另外我们中的x先生也继我之后得到了同人杂志奖,其他f先生、s先生的作品也被《文学界》转载,一时间成了全国颇受瞩目的同人杂志。
当时我们这些同人杂志的朋友们,经常在一家叫“萨冉贝”的小店里聚会,这是家离札幌火车站不远的店,主要卖些北方所特有的鱼类、贝类的新鲜刺身和烤海鲜,是家地地道道的家乡菜馆,由于我们与那店老板相熟,所以都喜欢去那里聚集。那年的三月中旬,我带着满腔的缠绵悱恻,找我的朋友们拿主意,也是在那爿小店里。
当然,他们是完全知道我辞职去东京的事的,而且也是举双手赞同的。
“说实在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突如其来的如此没有自信的话语,使大家一下子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人说什么“孤注一掷,两年一定能拿到芥川奖”呀,什么“去东京,发表文章的机会多”啦之类的话来给我鼓劲儿。当然乍听这些话,我的心境并没有多少好转。
“总之,你得一往无前呀!”
我默默地听着他们那些鼓励的话,望着面前烤鱼炉里红红的火焰。
今后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真的能行吗?这句已经反反复复问过自己不知多少遍的话,我突然感到没有必要再问了。
总而言之,已经决定了的事,就只有勇往直前了!
这样自己给自己打气的瞬间,面前烤炉里滴进了几粒鱼的脂油,火苗一下子蹿起老高,脸颊被照得通红,我情不自禁地激动了起来:
“我去,我一定得去!”
我这话是说给周围的朋友们听的,可我知道这其实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那天夜里,出了店门,外面又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地下起雪来。
从电视里看到,此时的东京已是盛开樱花的季节了。于是我更加感到,北海道春天的脚步真是缓慢得焦人呀。
如果这样下一夜雪,明晨又会是一个白茫茫的银色世界了吧。
不过,春天虽然迟迟不肯露面,但是春天的气息是确确实实地来到了。
与这季节一样,我的心里也终于泛起了一阵迟到的春意。
“事到如今,只有前进……”
我又一次告诫自己。将大衣领子翻起,迎着飞雪,踏着夜路朝家里走去。
这次重返三月的札幌,入夜后仍像当年那样寒冷彻骨,飞雪漫漫。
北国的春天确实是姗姗来迟,白雪依然是这城市的主人。
那天夜里,我眺望着暗黑中的飞雪,当时自己从那迷惘、彷徨中挣脱,毅然离开故乡踏上新的人生之路的青春时代,又一次在脑海里泛起。
“一切都好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么安慰着自己,我伫立在北国春天的飘雪中,回想起在那同样的季节里,自己年轻时的盲目、奔放、迷惘、彷徨,不由地感到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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