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笔交易拖了很久才达成。

坎迪尤三十年来一直住在巴拉那河边;如果在去年十二月高烧发作后,他的肝脏还能够排泄什么毒素的话,那么他应该还能再活几个月。现在,他总戴着帽子,坐在他那用长竿搭成的床上度日。只有他的双手还能够单调地不停活动,像脱毛的鹦鹉一样打着哆嗦。苍白的手指上布满绿色的纹理,无数纹理连着手腕,就像投射在照片的近景上一样。

但是在从前,坎迪尤是另一个样子。那时他有为别人管理香蕉园的体面工作和——有点不合法的——打捞木料的活计。在通常情况下,尤其在涨水时期,会有从伐木场运出来的木料漂下来,或者是从编队的木排上散落的,或者是一个雇工开玩笑,一斧头砍断系木料的绳索而脱离木排的。坎迪尤有一架望远镜,每天早晨他都对着河水观望,直到发现一根大梁的发白的线条突现在伊塔库鲁维河的尽头,他便登上他的平底船向那个猎物冲去。他总是及时看到某一根大梁,而这样的活儿并不罕见,因为当一个勇敢的人仰着身子操纵桨片,或用一块宽十厘米、长四十厘米的木板划船去拖一根大梁时,他就相当于一艘拖轮。

在比幸福港还要靠上边的卡斯特卢姆伐木场里,经过六十五天的绝对干旱之后,终于开始下雨了,那场雨连原木运输车的轮辋也浇湿了。伐木场可变买的财产当时有七千根大梁——比一笔资产多得多。但是只要一根两吨重的大梁不在港口上,那它就不比箱子里的两块石头重要,所以卡斯特卢姆和公司绝不会满意。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传来立刻行动的命令;伐木场的代理人要骡子和原木运输车;得到的回答是,收到第一个木排的钱后就把骡子送来。代理人回答说,先把那些骡子送来,他才能把第一个木排发出去。

双方没有办法达到彼此理解。卡斯特卢姆上山去了伐木场,看到了位于北部尼亚坎瓜苏峡谷的营地里的木料存货。

“需要多少钱?”卡斯特卢姆问他的代理人。

“三万五千比索。”代理人回答。

要把木料运到巴拉那河需要这么多钱。但不能把不合适的季节算在内。

在雨中,一股水流从他的胶皮斗篷上流到他的马上,卡斯特卢姆面朝打着漩儿的河流想了很久。然后他用风帽指着激流:

“雨水会漫过河边的瀑布吗?”他问。

“如果雨下得大的话,那就会。”

“你的人都在伐木场吗?”

“直到目前都在。我在等待您的命令。”

“好的。”卡斯特卢姆说,“我想,我们会成功的。听我说,费尔南德斯:就在今天下午,你要把河面上拦挡木料的绳索加固,并动手把所有的木料运到悬崖附近。据说,河水很清澈。明天早晨我要去下游的波萨达斯,从明天起,随着头一个雨季的到来,我将把木料放到河里去。你明白吗?这是一场好雨。”

代理人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不等一千根大梁都到达,绳索就会断的。”

“我知道,这没关系。我们将花费好几千比索。我们回去吧,再长谈一次。”

费尔南德斯耸了耸肩,对监工们吹了一声口哨。

在那天剩余的时间里,没下雨,但是平静的空气中饱含着水分。雇工们从河这岸到河对岸的沙滩上一排排地摆满了大木料。把木料推下河是在营地开始的。卡斯特卢姆顺着暴涨的河水去下游的波萨达斯。洪水将流泻七英里,离开瓜伊拉时的前一天夜里,水位已经上升了七米。

大旱之后来了一场大雨。倾盆大雨从中午开始。连续五十二个小时,林区一直雷雨交加。洪水滚滚而来,发红的河水像呼啸的雪崩一般流过。雨水浸透了雇工们的肌肤,他们的衣服紧贴着躯体,嶙峋的瘦骨明显可见。他们把木料从悬崖上推下,每一次努力时都爆发出一致的喊声。每当巨大的木头轰鸣着滚下,像开炮一样轰隆一声落入水中,所有的雇工都胜利地骂一声“狗娘养的!”然后继续在泥水中干活,用杠杆掀动木料,在瓢泼大雨中摔倒。还有人发起烧来。

突然,大雨终于停止。在周围突然出现的寂静中,听得见附近的丛林中依然雷雨大作。尼亚坎瓜苏河的轰响变得低沉了。远方,一些雨点还在轻轻地从天空中落下。但是,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一丝风也没有。大家呼吸着水汽。雇工们只休息了两个小时,雨又开始下了——雨水垂直落下,雨点密集,像河流涨水时那么白花花的。工作紧急——工资大幅度提高——只要连雨天继续,雇工们就不停地叫喊着,在冰冷的雨中摔倒,躺下。

在尼亚坎瓜苏河的河面上,漂在水上的绳索在拦住漂来的第一批木料后,由于拦挡更多的木料而变成了弓状,并发出呼啸声。在像弩炮进攻一样漂来的木料的不可阻挡的冲击下,缆绳断了。

坎迪尤用望远镜观望着河面,他认为前一天在圣伊格纳西奥上涨了两米多的水,现在在波萨达斯那一边,一定是洪水大泛滥。大木料已经开始漂下来了,是雪松木,还有小一些的木料。木料打捞者小心积蓄着他的力量,并准备好了他的平底船。

那个夜晚,河水又上涨了一米。第二天下午,坎迪尤吃惊地发现,在他的望远镜看到的地方有一片沙滩,一大批零散的粗木料正绕过伊塔库鲁比角,露着发白的、完全干燥的木料脊背。

他的机会就在那里。于是,他跳上他的平底船,朝着他的猎物划去。

但是,上巴拉那河涨水的时候,在到达他选中的木料前,河中有许多东西。有整棵整棵的树,当然是连根拔起的,还带着露在外面的像章鱼似的树根。有死牛、死骡子,还有无数只被淹死、被枪杀或被一支还立在一条大树根上的箭射死的野生动物,和它们在一起。也许还有一只老虎、一棵水葫芦和随意漂动的泡沫——当然,还不算那些蝰蛇。

坎迪尤迂回着,漂流着,碰撞着,不可避免地翻过多次船后,终于到达猎物跟前。他终于得到了它;他一砍刀狠狠地砍在青龙木料的血红的纹理上。他让船紧靠木料,和木料一起斜向漂流了一段距离。但是树枝和树木不断擦着他漂过。他改变了战术:他用绳索套住木料,开始无声地、不停息地战斗,默默地把全部身心用在每一次划桨上。

顺着汹涌的河水漂流的一根大木料,具有相当大的冲击力,在大胆地对付它之前,三个男子汉也会犹豫不决。但是坎迪尤有三十年在上下游偷捞木料的经历,而且还渴望成为一台留声机的主人,所以他聚集起了他的巨大勇气。

降临的夜色使正在兴头上的他遇到了一些意外事件。几乎就在眼前的河水像油一般滑溜溜地急速流动。河两岸,漆黑的阴影不停地掠过。一个被淹死的人擦在平底船上。坎迪尤弯下腰,看见那个人的喉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后来是那些令人厌恶的过客,袭击人的毒蛇,就是涨水时从汽船的轮子上爬到寝舱的那些蝰蛇。

用力极大的活计仍在继续,桨叶在水下抖动,但是不管怎样,木料总在被河水拖着走。他终于累了;靠岸的角度更小了,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向河边划去。他触到了岸边的巨石。为了把这根大木料拖出涨水的河道,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大木料的打捞者凭着硬脖颈的肌腱和像石头似的胸部,做出了任何人永远也不会再做的事情。平底船终于撞在石头上,翻了,这恰恰发生在坎迪尤尚有足够的力气把大木料系牢、自己却脸朝下晕倒的时候。只会是这样。

直到一个月后,霍尔先生才拿到他的三十六块木板。二十秒钟后,他把留声机和二十张唱片交给了坎迪尤。

尽管他们派出了一支小型蒸汽船队去对付大木料的运输问题——这项工作持续了足足三十多天——但卡斯特卢姆和公司还是丢了许多大木料。倘若卡斯特卢姆偶尔去一趟圣伊格纳西奥并拜见霍尔先生的话,他一定会由衷地佩服上述会计员的那些用青龙木打造的家具。

意思是说,霍尔先生变得像会计一样会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