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干旱在继续;山林渐渐变得荒凉起来,因为动物都跑到曾经是小河、如今却已是涓涓细流的溪水边去了。那三只狗比较成功地跨过了它们和野兽们的饮水处之间的距离,那个饮水处是美洲豹经常去喝水的地方,这使得小猎物疑心重重,不敢靠近。佛拉戈索担心他新种的庄稼会荒废,对于这片土地的主人也有些新的恼火,所以他没有心情去打猎,哪怕是为了充饥。这样一来,当只能靠某种意外情况为他那些可怜的狗带来一点生气时,形势就变得十分严峻了。
佛拉戈索必须去圣伊格纳西奥一趟,跟他一起去的四只狗用它们那长长的鼻子感觉到了一种清新的植物的——也可以说十分模糊的——气息,然而在那种地狱般的炎热和干旱中,这透露出些许生机。的确,圣伊格纳西奥没有遭受严重的干旱,一些玉米地,虽说很不茂盛,但仍然存在着。
那一天,四只狗没吃东西;但当它们跟在马匹后头气喘吁吁地回来时,它们并没有忘记那种清新的感觉,到了晚上,它们一起默默地向圣伊格纳西奥跑去。跑到亚伯维里河边后,它们停下来,闻了闻河水,扬起颤动的鼻嘴观望对岸。这时月亮出来了,播洒着它那下弦月的黄色光辉。四只狗在露着石头的河水里小心地前进,在正常情况下,那段河水不足三米深,它们在这儿跳两下,在那儿游一会儿,就到达了对岸。
它们几乎没有抖抖身上的水,便又默然而顽强地跑向最近的玉米地。猎狐梗在那里看到,它的同伴们如何用牙齿把玉米秆咬断,又如何把牙齿咬进玉米核,吞食着鲜嫩的玉米。它也像它们那样干。在被烤焦的树木的黑乎乎的墓地里,凄凉的下弦月光更加朦胧。几只狗在玉米稞中间跑来跑去,相互对着哼叫。
它们又曾三次回到那里,直到那最后一个夜晚,相当近的一阵爆炸声使它们警觉起来。但是,这次冒险恰逢佛拉戈索移居圣伊格纳西奥,几只狗对此并不觉得有多么遗憾。
佛拉戈索终于成功地搬到移民居留地深处。长着浓密的朱丝贵竹的荒野,说明那是一片肥沃的土地;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用砍刀砍倒后,一定可以收拾成优良的新垦地。
当佛拉戈索安顿好后,朱丝贵竹便开始干枯了。他迅速砍掉并焚烧了四分之一公顷的朱丝贵竹,他相信降雨的奇迹会出现。天气果然大变;白色的天空变成了铅灰色,在最炎热的时刻,地平线上的积雨云呈现出紫红色的边缘。三十九摄氏度的气温和疯狂的北风终于带来十二毫米的雨水。佛拉戈索兴致勃勃地赶紧播种玉米。后来,他看到玉米长了出来,一直旺盛地长到五厘米高。但也仅此而已。
在朱丝贵竹林的地下,有无数只啮齿目动物也许都靠吃朱丝贵竹的嫩芽活着。当朱丝贵竹干枯的时候,它的食客们便纷纷逃走,饥饿迫使它们转移到庄稼地里去。一天晚上,佛拉戈索那三只狗溜了出去,回来后便马上舔它们被老鼠咬伤的嘴巴。当天夜里,佛拉戈索杀死了四只偷油吃的老鼠。
亚瓜伊当时不在现场。不过,到了第二天晚上,它也和它的同伴们一起钻进了山林(尽管猎狐梗不追捕猎物,但它完全知道如何从窝里掏出九带犰狳,以及如何找到乌卢艾的巢)。这时,亚瓜伊吃惊地看到,它的同伴们绕过而不是直接穿过那片新垦地。然而,亚瓜伊却从新垦地上向前走;过了一会儿,它的一条腿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同时它看到几个影子迅速地向四面八方逃去。
亚瓜伊看见了那是什么东西。在热带树林的整个野蛮和贫瘠的环境中,这只漂亮的英国狗突然再次双眼放光,重新竖起了高高的、坚挺的尾巴并摆出一副战斗的姿态。饥饿、屈辱和养成的恶习,在从四面八方跑出来的老鼠前面,一瞬间都消失了。而当它流着血、终于疲惫不堪地重新卧下时,又不得不跳起来去追赶那些前来侵犯茅屋的饥饿的老鼠。
佛拉戈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勇气和力量感到高兴,他早已忘却了这一切,而现在,关于以前亚瓜伊同伊拉拉战斗的记忆又浮上了他的脑海:就是那次肩膀头被咬的时候,它的颌部被狠狠地拍了一下。而且它还曾和另一只老鼠战斗过。
同样,他也明白,那种不祥的侵犯来自何处,他以一连串咒骂声宣布他的玉米地已经完蛋了。亚瓜伊自个儿能够怎么办呢?他去了新垦地,一路上他抚摸着猎狐梗,对他的几只狗吹着口哨;但是这些老虎的追击者一感觉到自己的鼻嘴被老鼠咬就尖叫起来,同时磨蹭着两条前腿。佛拉戈索和亚瓜伊各自付出了旅行的代价,如果说前者手腕疼痛的话,那么后者则呼吸时鼻子里冒着带血的泡沫。
在十二天的时间里,尽管佛拉戈索和猎狐梗竭力进行挽救,但新垦地还是完蛋了。那些老鼠和石鸡一样,非常善于刨食还和玉米幼苗连着的子粒。天气再一次变得如火烤般炎热,连新作物的阴影也不放过。佛拉戈索不得不去圣伊格纳西奥寻找工作,同时他还要把他的狗带给库珀,因为他已经完全不能靠它来寻开心了。这样做他感到非常难过,因为他把猎狐梗放在捕猎的真正舞台上所进行的最后几次冒险,大大地增加了猎人对这只小白狗的喜爱。
在路上,猎狐梗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因干旱而燃烧的针茅草地的爆裂声。它看到森林边上有几头母牛忍受着大群牛虻的叮咬,它们用胸部推开卡蒂瓜,踩在弓状的树干上向前走,直到它们够着树叶。它看到热带山林中的僵直的仙人掌像牛角一样弯曲。在三十八到四十摄氏度的炎热黄昏,在雾蒙蒙的地平线上,它又看见了太阳,一个红茶色的圆窒息般地沉落。
半个小时后,他进入了圣伊格纳西奥,要到库珀那里去。天色已晚,佛拉戈索把他的拜访推迟到第二天上午。三只狗虽然饿得要命,但在陌生的地方,它们没有充分的胆量流窜偷食。亚瓜伊除外,它突然清楚地回忆起可以前在库珀的坐骑前头奔跑的情形。这一次,它径直跑回了它的主人家。
一个地区遭受四个月干旱的非正常情况——你必须明白,这是在米西翁内斯——使得雇工们那些很久以来就挨饿的狗,把夜晚偷吃东西的行为发展到了叫人不能容忍的程度。在光天化日之下,库珀居然丢失了三只母鸡,全是被狗叼到山林里去的。如果还记得一个懒惰的村民甚至聪明地训练他的那几只狗崽两个一起去捕猎的话,你就会明白,库珀会失去耐心,毫不宽恕地对一切夜贼开枪。尽管只是用霰弹,但教训同样是严厉的。
就这样,在一天夜里,当他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他那警惕的耳朵听见敌对的爪子试图扒开铁丝网的声音。于是,他带着恼火的表情摘下猎枪,冲到外面,发现一个白东西在院子里往前走。他迅速开了枪,那只动物凄惨地嚎叫着,拖着后腿跑了,显然它受到短暂的惊吓,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很快便消失了。他走到那里去看,但狗已经不见了。他便返回屋里。
“怎么回事,爸爸?”他女儿在床上问他,“是一只狗,对吗?”
“对。”库珀回答,把猎枪挂起来,“我对它开了枪,距离比较近……”
“狗很大吗,爸爸?”
“不,很小。”
“可怜的亚瓜伊!”胡利娅接着说,“它怎么样了啊!”
库珀突然想起听到狗的哀叫声给他留下的印象:那好像是他的亚瓜伊……但是他又想到那种可能性是多么的小,于是便平静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库珀很早就起了床,循着血迹找去,最后发现他的猎狐梗死在香蕉园的那口水井旁。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胡利娅开口就问那只小狗的情况。
“它死了吗,爸爸?”
“是的,在井边……是亚瓜伊。”
他拿了一把铁锹,带着他那两个伤心的孩子,去了井边。胡利娅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走到库珀身边,紧靠着他的裤子哭泣起来。
“你这是干了什么呀,爸爸?”
“我不知道,孩子……你躲开点。”
他把他的狗埋在香蕉园里,踩了踩上面的泥土,领着两个孩子,痛苦不堪地回家了,两个孩子悄悄地哭着,免得让父亲听见。
铁兰,又名紫花凤梨,原产于美国南部和拉丁美洲。
伊拉拉,属鼬科的一种肉食哺乳动物。
洛克罗,用肉、土豆、嫩玉米或南瓜加上辣椒烹制而成的菜肴。
乌卢艾,属雉科的一种鸟。
卡蒂瓜,一种楝科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