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曲水宴后

天上红莲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原来如此。”法皇微微首肯道,“明白了。我现在回寝殿,璋子一到,立刻请她过来。”

“遵旨。”内侍躬身施礼,待抬起头时,只见法皇早已朝着通向寝殿的回廊走去了。

当晚,璋子公主到达时已过酉时,天色已昏暗下来。

接到车宿来报公主已到达,内侍急忙沿回廊前去迎接时,璋子公主已走进了东中门。

内侍慌忙施了一礼,脱口道:“法皇正等得心焦呢。”

璋子公主含笑点头,表示已知晓,然后沿着回廊朝寝殿走去。

此时法皇已从寝殿迎出来了,也许是听见什么动静了吧。法皇向璋子公主伸开双臂,仿佛在说“你可来了”似的,璋子公主立刻扑进穿白色直衣的法皇怀里。

“噢,怎么才来,怎么才来!”

法皇紧紧搂抱着装束的璋子公主,用右手慈爱地抚摸着她那如瀑布般长长的黑色秀发。

法皇正如饥似渴地盼望一亲这妙龄少女的芳泽不假,可何至于将内心的渴求这般袒露无遗呢?

内侍本以为法皇会责备璋子姗姗来迟,让自己苦苦等候多时,谁料想,法皇未露出一丝一毫的嗔怪之意。

内侍暗自思忖,长此以往,璋子公主会更加任性,无从约束,可现在对法皇说什么也是听不进去的。当务之急需请示一下,接下来在寝殿内,他们打算如何度过。

“请问陛下……”内侍对仍然紧紧拥抱的两人开口问道,法皇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放开了璋子公主。

“可以准备晚膳了吗?”

法皇再次扭头瞧着璋子公主,等到她点头,法皇才道:“用膳吧。”

看样子,法皇要和迟到的璋子公主一起用膳。

“是,马上准备。”内侍鞠了一躬,刚一离开,两人便手牵手朝寝殿走去。

凭着对整个过程的观察,内侍感觉璋子公主不像是因有事而迟到,很可能仅仅是一时耍小性,出门晚了而已。

果真如此的话,便可以肯定是年轻女子在撒娇了。

内侍沿回廊返回东配殿时,悄悄摇了摇头。

璋子公主的撒娇是否行得通,全看今后他们两人的关系发展到怎样的程度了。

内侍自言自语着,吩咐御膳房,马上备膳。

半个时辰之后,坐在御座上的法皇和璋子公主面前摆上了晚膳。

外面天色已黑透,殿内正中央的灯台清晰地照出了并肩而坐的法皇和璋子公主。

看得出,虽说是用膳,法皇也想让璋子公主坐在自己身边。

在他们面前,御膳房的女房恭恭敬敬地一盘一盘地摆放着御膳。

法皇面前的悬盘有四条腿的方托盘。镶嵌着紫檀打底的描金螺钿,上面摆放了清蒸鲍鱼、鲑鱼丝和鲷鱼干。

其他高脚盘里盛着松子、榛子、枣、石榴等果品。

下面的方托盘上,还放着准备斟酒的银质酒壶和酒盅。

法皇嗜好饮酒,而璋子公主几经熏染后,也能陪法皇饮上几杯了。

今天法皇也是早早拿起酒壶,要给璋子公主斟酒了。

“不,我来……”

璋子公主虽然伸出了手,但法皇已不容分说给她的杯子里斟上了酒,然后,才轮到璋子公主给法皇斟酒。按规矩应由女房给他们斟酒,但她们见两人正情意绵绵,不敢打扰,只好侍立一旁,瞧得眼直。

与法皇这般亲密无间,交杯换盏地进膳的后妃,遍观四海之内,除璋子公主之外再无他人。

内侍见此情景,便留下安艺和但马二女房侍候,自己先行告退。刚一退下,便听到法皇和璋子公主发出朗朗的笑声。

真不愧是一对相亲相爱、情深意笃的爱侣,但这般旁若无人是否妥当呢?

内侍忽觉不安起来,挪动着碎步退出了寝殿。

话又说回来,法皇陛下对于女人是多么重情重义啊。

内侍回忆起了迄今为止耳闻目睹的法皇的爱情经历。

法皇出生于六十一年前,即天喜元年(1053)六月。作为当时的皇太弟,即后来的后三条天皇的第一皇子降生,讳号“贞仁”。

延久元年(1069)四月,法皇十七岁时被立为太子,称为贞仁亲王;当年八月,迎娶权大纳言藤原能长的养女道子公主为东宫妃。

但道子时年二十八,比皇太子年长十一岁之多,加上性格内向,据说皇太子与东宫之间感情并不和谐。

或许因此缘故,两年后,延久三年(1071),家的嫡系,左大臣藤原师实的养女贤子公主入侍东宫为妃。

贤子妃年方十五,小东宫四岁,且十分聪慧可人,很快便集东宫的宠爱于一身,使得道子妃愈加受到冷落。

至延久四年(1072),贞仁亲王二十岁时,父君后三条天皇让位于他,成为白河天皇,贤子妃被立为。

贤子妃虽比道子妃后入宫,但贵为摄关家养女,且受到天皇专宠,自然是普天庆贺,不在话下。

贤子妃成为中宫之后,天皇对贤子妃的爱情有增无减,贤子妃亦仿佛回报天皇的宠爱一般,陆续诞下敦文亲王、善仁亲王,以及媞子内亲王、令子内亲王、祯子内亲王。

谁承想,这样一位健康、多产的妇人,却于应德元年(1084)九月突然病倒,不久便病入膏肓。

根据宫中禁忌,患病者需由宫内迁回娘家,但天皇舍不得与中宫分开,仍让她留在宫中,并招来众多阴阳师为中宫祈求康复。

虽如此,中宫亦未能痊愈,于当月末,年仅二十八岁便撒手人寰。

内侍听说,当时的内大臣藤原师通将此事的经纬载于日记,曰:“万人泣涕不已。”

此外,他还详细记述了中宫去世后白河天皇悲痛欲绝的情状,直到翌年,天皇仍沉浸于无尽的哀思之中,以致竟日待在里唏嘘伤悲,不理朝政。

天皇还为已故中宫祈福,于比麓东坂本建立圆德院,于比睿山的横川建立胜乐院,又于醍醐建立圆光院,以及在法胜寺内建造常行堂等。

在建立这些寺院的同时,大江匡房起草的《法胜寺常行堂供奉愿文》和《圆德院供奉愿文》等文章的字里行间,均渗透了这段时期天皇对中宫的悲叹追思,不过,内侍对这些文章只是听说,并未亲眼看过。

此后,白河天皇虽让位成了上皇,仍未能忘怀中宫贤子,因而一直未纳新妃子或女御,只是时常临幸身边侍奉的女房,甚至沉湎男色,满足一时的生理需求。

可以说,自宽治到康和年间,白河上皇的荒淫无度,放浪形骸,是由于无法忘怀中宫贤子,自从见到衹园女御,才终于收回了漂泊之心。

这位衹园女御,原本是源惟清的妻室,据说作为下级女房在白河上皇身边侍候时,被上皇看中后,迅速受到宠爱。

然而,这位女御的丈夫惟清,曾任守,因妻子被法皇夺走,而对法皇怀恨在心。

法皇察觉后,为独占女御,更为铲除祸根,便冠以“诅咒法皇”之罪,将惟清及其姻亲流放。以上虽是道听途说,不清楚详情,但与此相近之事件确实存在。

衹园女御受法皇专宠已有十年之久。康和末年时,她名义上是侍妾,实际拥有不亚于妃子或中宫的权势。

大约从这一时期开始,内侍也获得侍奉法皇的机会,因此对这些事情记忆犹新。

内侍记得,自己侍奉法皇后不久,女御被安置在衹园附近一座奢华无比的宅第里,随时奉召去侍奉法皇,且常常被留在法皇的御所侍寝。

九年前,即长治二年(1105),法皇在衹园神社东南角建造了阿弥陀堂,安放了一尊一丈六尺高的阿弥陀像。那年秋天,以的范俊为率引高僧,举行了供奉仪式。

参列者有权中纳言藤原宗通、藤原仲实、参议左大弁源基纲,以及所有的。场面之盛大,令内侍至今难以忘怀。

翌年,女御又在鸟羽殿御堂举行了五部《大乘佛经》的讲经。除贤暹等众高僧外,权大纳言藤原公实、藤原经实、权中纳言藤原仲实等公卿也尽数出席。

不消说,这些奢华盛典皆仰赖法皇之威光,凡出席者无不是凭借衹园女御才成为法皇的宠臣的。

然而,女御虽得到法皇的万般宠爱,却始终心有一憾,即至今未能怀上法皇之子。

若有幸妊娠,那么此子,以及女御自己将会获得怎样的地位啊。光是想想女御都会激动不已,唯此事令她甚感遗憾之至。

于是,对自己生育已不抱希望的女御决定收养一个女儿。

此时有幸被选中的是女御的“亲信”之一,藤原公实的女 公子。

公实属于藤原氏北家的,是正二品大纳言实季的大公子,相当于白河法皇陛下的堂兄弟。

这位公实与其夫人之间生有八子,其最小的女儿璋子成了女御的养女。

也有人说,此乃当时实力迅速增长的闲院流对白河示好。

因此,璋子公主自幼便时常有机会见到法皇。她五岁的时候,法皇还出席了璋子公主的。

其后,养母每次奉诏去法皇寓所,璋子公主都跟随前往。时而闹着玩地与法皇同枕而眠,睡觉时甚至将她的小脚伸进法皇怀里。

当然,法皇起初只是出于单纯的嬉戏,无意间触摸到璋子公主的肌肤,而璋子公主似乎也喜欢法皇床上的舒适温暖,怀着懵懵懂懂的好奇心,睡到法皇身边的。

再说,旁边躺着养母女御,璋子公主自知不过是女御的女儿,所以三人同床,并不感觉特别不自然吧。

不曾想,两次三番睡在一起后,法皇开始对璋子公主的身体感兴趣了。

不过,纵然贵为法皇,当着女御的面也不可能随心所欲的。

大概某日女御要回去时,法皇命璋子公主留下,两个人继续在床上玩耍时,不知不觉便结合了吧。

内侍因不在法皇身边侍候,对此事内情不甚了解,但据其他女房说,是很自然地发展到男女情交的。

但内侍还是无法想象,有着祖孙般年龄差距的男人和女人竟然会交合。也许正因为年龄差距很大,法皇才对璋子公主感兴趣的吧?

尔后他们的交往可谓异乎寻常,半年过后,对法皇而言,璋子公主已是不可或缺的掌中宝玉了。

这段情缘堪称忘年之交,可喜可贺。然而,迄今为止法皇最爱的女人一直是衹园女御。

女御万没想到会遭遇自己的养女——视如己出的璋子公主的背叛。当然,背叛了女御爱情的是法皇本人,但情敌竟然是璋子公主。真不知在此事上,法皇乃至璋子公主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于是,自去年夏天起,女御推说身体不适或眩晕等等不再去法皇的御所伴驾了。与此同时,璋子公主的来访次数迅速增加,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他们两情相悦、互相爱恋之事,自下级女房至车副之流,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无论是法皇还是璋子公主,都称得上是毫不介意他人非议的天真烂漫之人,或曰色胆包天之人,全然无意遮遮掩掩、避人耳目。

不过,也许是璋子公主觉得愧对养母女御,抑或是女御对璋子抱怨了什么,今年初,法皇另外赐给璋子公主一座宅邸,使她得以和女御分开居住,因而自由自在多了。

今晚璋子公主虽说迟到了,但并未爽约。此时,两人又若无其事地亲亲热热说笑了,真是匪夷所思。

难道说是法皇一厢情愿,而璋子公主只是虚与委蛇呢,还是璋子十分享受这种状态呢?他们的真实内心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不知今后会是怎样的前景。

无论怎样,但愿不致出现麻烦事态便好。内侍回到自己住处后,仍愁绪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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