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殷嘉定话旧(1953年)

多年来,我们对卡萨尔斯一家人即很面熟,我们经常在演奏会里聆听他的演奏,但是在旅馆里,我们却没有什么来往,偶尔见面时只是礼貌地点个头而已,再不然就是看到对方被好奇的人所包围时,投给对方一个怜悯的眼神而已。而这一次,在沙马州(samaden)的拉萨斯(rathaus)音乐厅的演奏会之后,我们已变得更熟悉了,他很热情地表示,改天有机会,他乐意为我单独演奏。由于他马上要离开了,因此这个室内演奏必须在次日举行,不巧的是那天我身体不舒服、筋疲力尽、脾气暴躁,而心情又很沮丧,但是由于有约在先,我还是不得不在次日下午勉强前去这个音乐家的房间。由于心情不好,我生怕自己在这样荣幸的机会里表现失态。

进入房间之后,大师请我坐下,然后他自己也坐定下来,随即奏起他的大提琴。琴声一起,原先疲惫、失望的气氛,以及我对自己及世界的不满立即为之一变,我立即沐浴在巴赫纯净而严肃的气氛中,我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超越了那天对我已失去魔力的山谷,而跃入一个更高,更清晰且更透明的高山世界,它扩大了我的官能,向我呼唤,使它变得更敏锐。

我肃穆地坐在那里,足足听了一个半钟头的两首巴赫的演奏曲,中间只有短暂的休息及简短的交谈,这个气势澎湃、严谨而朴拙的音乐。对我就犹如面包与美酒之于饥饿的人一样,它具有滋养及清涤之作用,它助使我的灵魂重获其勇气与生息。

过去,我也经常参加类似的音乐会,我也曾结识过许多音乐家,并跟他们建立了密切而亲热的关系。自从我退隐之后,我便很少出门,而这些快乐的时光便随之减少了许多。除此之外,在音乐的鉴赏方面,我个人一向持着苛刻而保守的态度。我虽不是音乐厅里的鉴赏家,但是我自信我在室内音乐方面,是具有鉴赏力的。在童年时我曾学过小提琴及歌唱,而我的姐妹,特别是我的弟弟卡尔,则擅长于钢琴,卡尔与迪欧都是歌唱能手,我年轻时就时常听业余音乐家所演奏的贝多芬的奏鸣曲或舒伯特的乐曲,这些业余者的演奏虽然不是第一流的,但是多听也并非没有好处,举个例子来说,我年轻时听卡尔在邻房卖命地引吭高歌着一首奏鸣曲;当他最后唱对了谱之时,我往往可以分享到他胜利的快活与战果。后来,在我首次听到著名音乐家的演奏时,我便如醉如痴地沉醉在名家的魔力里,听到伟大的名家驾轻就熟地驾驭着技巧问题的圆熟通透的乐声,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但是这种魅力并没有持续多久,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陶冶之后,我已成熟得可以觉察出演奏技巧的有限性,而将鉴赏的焦点由感官的魅力转向作品本身及作曲家的精神——而非姿仪万千的演奏者或独奏者的精神。

过了几年以后,我对技巧专长的魔力变得很敏感,我十分注意投入于作品里的那种强调力、热情或甜美感,我不再喜爱机智或不切实际的演奏者与音乐家,我比较赞扬客观性。多年来,我已可以接受禁欲方面的夸张性。而我的朋友佛尼尔则能彻底地满足此种态度与喜好。

偶然搭车重访过去几十年来很少改变或根本没有改变的地方,实是一件乐事。现在,我徒步已无法走多远,但是搭车却可以满足我重访旧地的希望。多年来,我一直想要重访我年轻时第一次徒步旅游的地方:阿布拉(albula)隘口与布雷达(preda)。我这次旧地重游是抄着我昔时徒步旅行的相反方向前行的,过去有许多有趣的马车行走的圣莫里兹与彭特之间的沙尘滚滚的小路,如今已完全认不出来了。但是出了彭特,也就是今日所称的“邦特”(lapunt)的地方,我们又很快进入了沉默的岩山世界,在这里,我已逐一地认出昔时的形状与地点;在隘口上面,我在道旁的山丘绿地里望了良久,远眺着狭长而多彩多姿的山脊及小阿布拉,我忆起了1905年夏季漫游的种种景物,光秃秃的石头山脊以及卵石地仍一如往昔地保持其俯望之态,隔了一会儿,我们突然兴起了一种遁世弃俗的念头——能够远离人群与文明,在山林或海边独居,过着一种超越时间,不计岁月的日子,该是多么写意呀!

游移于无时的原始世界与短暂的个体生命之间,固然写意,但可也是恼人的,因为这会使人意识到人类所经验到及能经验到的一切似乎都是如此的短暂,如此的微不足道。

在高处休息之后,我想回到旅馆,我已回味了够多的过去了。但是还有小布雷达,隧道口的几幢房舍,在我新婚时,我曾在那儿度了几星期的假期。此时,那有如孔雀眼睛的深蓝色的小山湖,又浮现在我的记忆之海里,我想再看看它,不久,我便到达了广布松树与落叶松之处,我甚至在隘口的这一边,辨出了时光与文明的一些小迹象;在另外一个歇脚处,山谷里的一片静寂突然被嘈杂的马达声所撕破,我原先以为是牵引机或掘土机,但结果只是一个除草机,它就在稻田之下,远远看去显得很小。现在,湖泊出现了——波布戈纳湖(palpuogna),它一平如镜,冷清而碧绿的湖面上,反映着森林与山边,另外还隐现着3个粗犷的深色悬崖。

这个湖就跟它昔日一样地美丽而迷人,唯一不同的是,湖泊较低的一端已筑起了坝及各种改进设施,而湖边则停靠了许多汽车。但是,来到了布雷达,我却突然感觉到,我缅怀旧事之幽情及重游旧景的雅好居然彻底消失了。我先前曾想着要在此寻访我们曾住过一次的小屋,探问一下屋主是否还在。但是一到了这里,我却不想这么做了,我突然觉得探悉老尼可拉及他的亲戚早已离开人世,实在并没有什么意思。很可能是我早已遗忘的我年轻时候及我第一次婚姻的旧事,在我心中悸动;旅途的劳顿与炎热的暑气固然令我感到难受,但是真正在我胸中隐隐作痛着,恐怕还是我生命历程中的不安之感与悔恨之情,以及我对往者已矣不可复元的悲叹吧!

我一路不停地行经小布雷达,虽然我很想重访它,而即使在回程上,我也是匆匆而过。在我对自己的不安之感与悔恨之情作了一番心理省察之后,我并没有发现我早年生命有任何特别的罪恶或缺失,因为即使有的话,它们也早已被遗忘了,但是我的确再度经验那种奇怪,沉闷,而永远无法被压抑下来的莫名的罪恶感,这种罪恶感对我这一代及我这一类的人打击很大,如果他们想起了1914年以前的时光的话。任何一个曾被原本平和的世界的首次崩溃以来的世界历史所惊醒、所震动的人,是永远无法彻底地摆脱共谋的罪恶感的,虽然这种心理更适合于年轻人,因为岁月与经验应该已教导过我们,这个问题正跟我们皆具有原罪一样,我们不必因此而感到良心不安的,我们尽可将它留给神学家与哲学家去烦恼。但是,由于在我一生当中,我所生活的世界已由一个美丽、好玩,以及自得其乐的世界转变成一个恐怖的地方,因此我有时不免会回复到一种良心不安的状态。

在这个夏天,我似乎注定要跟过去作另外一次的不期而遇。我这次随身带来的读本并不多,只接到一些转来的信。有一天,我意外收到一件不经由蒙达纽拉转寄,而是由我的出版商直接寄达的邮包。邮包里面是一本新版的《知识与爱情》(narcissusundgoldmund),这本书在我成书之后,甚至在25年前出版的校对时,我一直没有再读过它。我曾两次将这本小说的手稿由蒙达纽拉携到苏黎世,再由苏黎世携到chantarella,我还记得我曾为了书中的两三章而不眠不休,但是这一切事情已逐渐被我淡忘了,正如大部分的作者在他们逝去的岁月过程所经历的事情一样,我从不觉得有任何必要去回想这些旧事。现在,我无意中去翻开它时,它似乎是在向我挑战,并发现我乐于接受挑战。于是,《知识与爱情》便成为我这两星期来的礼物。这本书算是我比较成功的作品之一,它经常在一般人嘴上被谈到,但是在他们嘴里,它并没有得到称赞与感佩;恰恰相反,仅次于《荒原狼》,这本书引起了最多的非议与责难。这本书是在德国最后一个战士与英雄时代结束之前不久问世的,这本书不但没有战士精神、英雄色彩,甚至显得十分懦弱,有些人告诉我说,这本书助长了不可自利的生命欲望;它是肉欲而无耻的,德国与瑞士学生主张禁掉它、烧毁它,而一些英雄的母亲,想起了纳粹大统领(fuhrer)及那伟大的时代,甚至用极其无礼的措辞表示他们的不齿。

但是二十年来,我一直没有去重读该书并非基于这些原因;事实上,这主要是因为我生活与工作的方式的某些转变,而无意中促成的。过去,我接到新版的校稿时,我总是设法去重阅它,并借此机会改写,特别是缩短它们。但随着我眼睛毛病的增加,我便尽量避免这种工作,而有一段长时间,这个工作甚至由我的太太代劳。但是我本人对《知识与爱情》的爱意,却未曾丝毫或减,这本书是在我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写成的,它曾忍受过无数的呵责与打击,但是它却一直挺身为我说话,正如《荒原狼》的情形一样。然而,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却如其他的回忆一样,早已在时间的流程中消逝了,我已不太认得它了,现在我早已封笔了,因此我已可以自由自在地花上一两个星期恢复这个形象,并设法修正它。

这是一个十分友善而有益的重聚,因为这本书里没有任何东西引起我的懊丧与悔恨。而这并不是因为我完全同意它所说的一切,当然这本书是有它的缺点;正如隔了一段长时间我再重读我的一切作品一样,我总觉得它有点浪费笔墨,拖得太长,同样的事情时常用不同的话重复过。也不是因为恐怕重读旧作会羞愧地发现自己过去才气不足;这次的重读可以说是一种自我省察,它再次清楚地为我显示我自己的限制。

我惊奇地发现,我大部分篇幅较长的小说作品,并不如我写作时所相信的,能够像文学大师般地呈现出新人物的新问题与图像,而只是一些我所熟悉的问题与类型的重复变貌而已,虽然我已进入了生命与经验的新阶段。仅是我的“哥多孟特”(goldmund)包含在“柯林索”(klingsor)的胚胎里,即使在“柯奴波”(knulp)身上亦可发现到他的影子,正如“卡斯塔里亚”(castalia)与“纳奇特”(josephknecht)系脱胎于“玛里布隆”(mariabronn)与“纳西塞斯”(narcissus)一样。

这种认识并没有使我感到痛苦。它也并没有减损我的自尊,事实上,它乃意味着某种积极肯定的东西,它为我指出,尽管我存有许多野心并曾花费过不少心力,但是整个来说,我仍然忠于我的本性,且从未放弃过自我实现的道路,即使是在危机与困顿的时候亦然。

我写作的韵律——它的节拍,它扬起与下落的节奏——对我并不陌生,同时它亦没有破坏我的过去或我生命中逝去的阶段,虽然它所放射的光彩并不是今日的我所能重现的。

这种散文仍然适合于我,而我也并没有遗忘它主要结构、次要结构,或是措辞的任何东西,更没有忘记它戏谑式的笔触,我脑海里对过去我所运用的语言的记忆,甚至我对作品内容的记忆更清楚,更忠实!

至于其他的——真令人难以置信,我竟然忘记了这么多!不错,无论翻开哪一页或是指着哪一个句子,我都立即可以认出那是我的笔下之作,但是几乎无论在哪一页或是哪一章,我却无法说出下一页或是下一章是什么。在我记忆中有些特别动人,特别成功的地方,在重阅之下也觉平淡无奇,甚至有点失望了。至于在我撰写时觉得有点蹩脚,不能使我完全满意之处,现在已难以找到了,即使找到了,现在读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这次仔细而缓慢的重读之中,我也想起了与撰写这本书有关的一些事情。在此,我不妨把其中一件事情说出来予你听听,因为在事情发生之时,你们当中或许有人在场。

那是在我年近三十之时,我应邀前往史图加特(stuttgart)朗诵我的作品,并顺道往访我儿时住过的故居及在我现已不在人世的朋友家中作客。那时,《知识与爱情》的草稿已近杀青,而我事先也没想到,居然带了那个手稿,在大庭广众之前,朗诵着记述着有关黑死病的那一章。听众敬畏有加地聆听着,那时候,我特别珍惜这种描写,我笔下的黑死病,似乎在听众之间造成了强烈的印象,某种冷寂的气氛散布充满了整个大厅,或许它只是一种不快的沉静吧。但是在听讲结束之后,我跟一个“小圈子”的读友在一家气氛别致的酒店共进晚餐之时,我却意外地发现哥多孟特在黑死病区漫游的那一章,却强烈地震撼了听众的生命直觉。而我自己在当时朗诵之际,则已完全投身于那一章里,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公开表现了自己新的写作方式,但我并不是毫不犹豫地上了台的,对于这种新的表现方式,我自己并不敢太过自信,因此我本来是十分不情愿接受朋友们的晚餐聚会的。而在听讲结束之后,不管好歹,我总算感觉到,我周围的人在听完了我的故事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并以加倍的热情拥抱着生命。

在这次的晚餐聚会里,大众狂野而嘈杂地争着座位,争着叫服务生,争着要菜单与酒牌,到处看到笑脸,到处听到欢叫声与喜气洋洋的祝福声,我旁边的两个朋友为了叫火腿蛋或什么的,不得不拉开嗓门大叫,以压制周围的一片吵闹声。我觉得自己就像进入了哥多孟特酒酣耳热的境地里,哥多孟特在热切求生的群众之中,为了麻醉对死亡的恐惧,往往尽情豪饮,忘形于狂欢尽兴之中。但是我毕竟不是哥多孟特,由于跟这种纵乐之欢格格不入,甚至厌弃有加,我反而有一种失落感,对我而言,我是无法忍受它的。因此我横步到门口,偷偷地溜走,溜得不见人影,以免被人发现又被拖了回去。这是不漂亮,也是不光彩的举动,我自己也知道,但它却是我无法克服的一种直觉反应。

毕竟,我以后只再作过一两次的公开朗诵,因为我已发誓不再作这样的公开亮相。

现在,在我写这些札记之时,这个殷嘉定的夏日也即将溜走了,这是我整理行装,准备离去的时候了。写这些东西给我增添的麻烦并不值得;随着年华的逝去,我已有力不从心之感了。我带着些微失望之感,动身返家,我体力的衰颓固然令我失望,但更令我失望的是,我已无法写出比这封公开信更好的东西了——毕竟,我亏欠你们这件东西已有好久的时间了。

虽然如此,但是前头至少还有一些美丽的东西在等着我,我途经玛洛亚(maloja)与夏维纳(chiavenna)的美丽归途——从高山的冷清中,进入夏雾朦胧的南方,进入梅拉(mera)、海湾,以及一些小城镇,一直到达柯莫湖(como),湖边的花园墙壁、橄榄树,以及夹竹桃树——永远是个迷人、令人心旷神怡的旅途。我将再度怀着感激之情,放开心胸去呼吸着这一片令人回味无穷的芳香。

珍重吧!再见,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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