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
一个人写作的时日越久,则他越会发觉语言的功夫越来越艰难,越来越含混。单单这个原因已使我觉得,我距离封笔的时间已为期不远了。因此在我将我的殷嘉定经验告诉你们之前,我们必先了解我们所谓经验究系何指。
在我的意识生命里,这个字眼正像其他许多东西一样,业已丧失了许多价值与重要性,它就像类如狄尔泰(dilthey)的作品里的金玉良言,一直下坡到新闻记者笔下他如何去“经验”埃及、西西里、哈姆森(knuthamsun)或某某舞蹈家的“大贬值”一样(因为这类新闻记者甚至未曾看过这些事情,更遑论忠实地记述它们)。但是如果我要实现我的愿望而以文字的迂回方式,告诉你们一些事情的话,那么我自己则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强调说,我的老生常谈跟我的写作方式对你我仍具有同样的普遍性,我这种经验对你们正如同对我自己一样,绝不只是我们日常生活千百件事情里的一种转瞬即逝的感言印象,或一个偶发事情而已。
另外一件跟语言或我的职业无关的事情是,老年人经验事情的方式,而在这方面,我不应诉诸虚构之物或幻象,而必须忠于我所知道的:一般年轻人是不知道老年人面对其经验的方式的。在本质上,他们并没有新的经验,事实上,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有了适当而注定的初次经验,他们的新经验已愈来愈少,而且他们所经验的“善”,是他们先前碰到过好几次的事情的重复,或许只是在已完成的画里加上几笔而已,他们只是在过去的事件上轻描淡写地涂上几笔而已,他们所谓的新经验只是十件、百件外衣上的最上一件而已。
然而,他们却象征着某些新的东西;虽然不是初次的,但却是真诚的,因为除了其他东西之外,他们还要含着面对自我及自我省察。第一次看过大海或听过《费加罗的婚礼》的人,其印象往往不同于看过或听过10次、15次的人,而且其印象通常更为强烈。讲得更明确一点,后者对海洋与音乐虽然较不热心,但却更有经验,换言之,他们更为耳聪目明;他不仅能以不同的眼光去收讫“非新的”印象,且具有更多的辨识力,同时他必然会从这些经验中回想起他先前的印象:他不仅会以新的方式去更新他对海洋或《费加罗的婚礼》的经验,同时也会再度遇见他早先的自我,他年轻时候的耳目,不管是带着微笑或耻笑,带着优越感、同情心、羞耻、喜悦、悔恨的心理。—般来说,年纪较大的人是应该本着同情或汗颜之心,而非优越感,去感受他先前观察及经验的方式的,尤其是创作性的人,艺术家等,当他发现了他生命全盛时期的光辉——它的生命活力,强度与创造力——消逝之时,他的感受很少是“啊,我那时是多么脆弱与愚蠢”,而是“啊,如果我现在有当年的一些力量,那该多好”。
除了人性与智性方面的经验而外,另外一种对我极为重要的经验乃是景色的经验。除了我家乡的景色以及与我生命形成因素有关的景色——黑森林、巴塞尔、康斯坦士湖、伯恩,及迪希诺(ticino)之外——我从旅行、漫游、绘画及其他研究中,我亦吸收了一些具有个性的景色,我认定它们为主要的路标;例如上意大利塔斯卡尼(tuscany意大利西部之一行政区)、地中海,德国某些地区,及其他地方。
我看过不少景色,也十分喜爱它们,但是让我深深爱上且历久不变的只有几个地方,其中最美丽及我印象最深刻的乃是殷嘉定。
我前后到过这个山谷可能有10次,有时只待了几天,但通常皆待上几个星期。我第一次去到那里,大概是在五十年前,那时我是跟我的太太及我童年时的好友芬克,前往伯尔根(bergun)之上的布雷达(preda)度假,在回程时,我们决定做一个更艰难的徒步之旅。下了伯尔根,一个补鞋匠帮我在鞋底下补了几根新钉子,然后我们一行3人乃背起背囊经由阿布拉(albula),踏上一条漫长而美丽的山路一路前行,然后再取道自彭特(ponte)到圣莫里兹(ritz)的一条更长的山谷路径——这条乡间道路没有汽车通行,只有许多单匹马及双匹马的马车在沙尘滚滚的马路上行进。到了圣莫里兹,我太太便搭了火车先行返家。而我们则继续往上爬,此时我的旅伴已因不胜高处气压与夜间睡得不好,而变得气闷不语,尽管沙尘滚滚,气候炎热,但是,恩斯山的最上层山谷仍像是天堂的预言一样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一上去就感觉到,这些山脉与湖泊,这个山林与花草的世界所要向我倾诉的,似乎比我们初次晤面我所能吸收与消化的还要多,我心里暗想着,下次有机会我一定会再度来此一游,我直觉地感到,这座气势宏伟的山谷,形状不凡,山势严肃而和谐,油然有某些有价值的东西可以一观。
在西尔斯·玛里亚(silsmaria)度过一夜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殷嘉定最后一个湖泊的河岸。我催促着因旅途劳累而显得疲惫不堪的旅伴睁开他的眼睛,远眺着通达麻罗亚(maloja)的湖泊,看呀,这幅景色是多么的超逸与美丽啊。这没什么好看,他不高兴地说,伸手指向前头的无尽深处:“算了吧,那只不过是一般的戏剧效果罢了。”
见此胜景,我乃向他提议,由他沿着乡间小路前往麻罗亚,而我则循着湖泊另一端的小路前行。那晚我们在osteriavecchia山舍的平台上相会,我们分别远远地各坐在一个小桌旁,默默不语地吃着我们的晚饭。直到次日凌晨,我们才恢复邦交,开起口来。午后,我们踏着轻快的步伐,顺着伯格尔道路的小径而下。
我第二次前往殷嘉定是在几年以后,那次我是乘赴西尔斯(sils)与我柏林的出版商晤面之便前去的,我只在那儿停留两三天,并且住在同一家旅馆里。第二次的作客只留给我少许印象。但我依稀还记得,我曾与霍里斯奇夫妇(mr.&rthurholitscher)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
在那次之后,经过了好几年,我一直没有再到过殷嘉定。那几年,我一直住在伯恩,也就是令我伤痛不已的烽火之年。之后,在1917年之初,当我因战时劳累过度及战争忧患而生病之时,我的医师催促我到安静的地方去休养一段时间,此时我一个斯华比亚的朋友正在圣莫里兹山上的一家疗养院休养,他邀请我到那里静养。是时正值冬季中期,也就是战争的第三个严冬,我从一个新的旁道结识了这个山谷——它的美景、它崎岖的地势、它舒畅人心的神奇治疗力。我又开始睡好觉并恢复了胃口,我白天不是滑雪便是溜冰;经过了一段时间,我心情已开朗得愿意同人聊天并听听音乐了,我甚至可以做一点工作了,偶尔我也滑雪到柯维葛利(corviglia)避暑地,那时还没有电缆车通达到那里,我通常是只身到那儿的。1917年2月间,我在圣莫里兹度过了一个令我难忘的早晨。我是因公事前往那里的,当我到达邮政大楼广场时,一个戴着皮帽的人从邮局里走出来,邮局前面已聚集了一大堆人,这个人当众开始大声读着刚刚到达的紧急讯息。
群众都向他围拢过去,我也朝着他走过去,我听得懂的第一个句子是:“沙皇退位了(leczardemissiona)!”这个人所宣布的是俄国二月革命的消息。自此之后,我经过圣莫里兹前后不下一百次之多,而每次几乎都要想到1917年2月间一个早晨的事情,偶尔也回想起那时候的朋友,而现在他们几乎全部离开人世了,我也忆起了在香塔雷拉(chantarella)作短期疗养之后,所感受到的灵魂的震撼与激荡——我似乎听到一种叫喊声、警告声与训诫声,呼唤我回到现在,回到世俗人间。就这样,我一来到这个地区的任何一个地方,昔时的一景一物,我自己的脸孔及我的自我,总会回过头来看我,长久以前的自我看见了我昔日的每一个场景呈现在我眼前:我碰见了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愉快地背着他的背囊,在8月的炎热天,踏行了许多里路;我看见了一个12岁的小孩在战乱的苦难中突然惊醒;我看到了一个伤痛欲绝的老年人找到这里来休养身心,以期恢复元气。就在这里,步入老年的我,曾跟托马斯·曼最小的女儿一块儿滑雪;而有时候则由我的朋友恐怖的路易士及他的猎犬陪伴着;而在夜里,这位沉默的笔耕者则埋头写着他“知识与爱情”的手稿。
啊,遗忘与记忆的秘密节奏是如何神奇地在我们的灵魂深处运作呀,隐秘、欢畅而又烦人,即使对现代心理学的方法与理论略有涉猎的人也难免会感到吃惊!如果我们可以遗忘的话,那该是多好,多快乐的事啊!每个人都知道人的记忆是储藏的,因此它们是可以控制的。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没有一个人能够在他所遗忘的大混沌里找到他的方向呢。有时候,在经过了多年之后,我们所遗忘的某些片断,恰如农夫所掘出的埋入宝藏或战时弹片一样,突然重见天日,在这种时刻,我们记忆中所有众多、珍贵而光辉的内容,在我们眼中便像是一堆尘土一样。
我们诗人与知识分子仰赖于记忆者颇多,它是我们的资本,我们必须仰赖它生活——但是,如果在我们遗忘及抛弃的地下世界里,突然有这种东西侵入而使我们大吃一惊的话,那么我们重现出来的东西,不管我们是否喜欢,往往比我们先前所小心保存的记忆,更具有分量与威力。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漫游及征服世界的冲动,对新事物的饥渴,对旅行及异国的爱好,这些东西素为大部分有幻想力的人所喜好,尤以在他们年轻时为然;而这类喜好也可以说是对忘怀一切、抛弃一切压迫性的东西,以及尽可能以新的场景来掩饰熟悉的景物的一种饥渴。而在另一方面,老年人则倾向于固定的习性与重复的事物,倾向于寻求同样的地方、人们与状况,因此他们往往奋力地要去保住他们记忆中的东西,他们永不知足地要向自己保证储藏在记忆中的东西,他们或许暗自希望这种储藏会增加,希望有一天他们所遗忘的某种经验、某种场景、某张面孔会重现,而增加了他们记忆的内容。
所有的老年人,不管他们自己知道与否,都在寻求显然是无可复得的过去;然而,过去并非是不可复得的,它并非是绝对一去不复返的,因为它在某种情况下,譬如说透过诗,是可以寻回的,它是可以从逝去的领域里,重新寻回的。
另外一种以新的面貌寻回过去的方法,乃是与几十年不见的故旧见面。我有一个朋友曾经住在殷嘉定的一幢十分漂亮而舒适的房子里,他是一个魔术师,柯林索(klingsor)的朋友。那时,他跟他3个漂亮的孩子住在一起:两个男孩,还有最小的一个女孩。我一见到这个女孩就吃了一惊,因为她的眼睛比她的小嘴巴还要大。我已有十几年没有见过这位魔术师本人了,他已不再上山来,但是几年以前,我碰巧见到他的太太,而在她家里又见到她已成年的孩子:一个已当了音乐家,一个在大学就读,另外一个女孩则仍然保存着她大眼睛及小嘴巴的特征;她已变成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了,在言谈之中,她似乎很崇拜教她比较文学的一个巴黎教授。那天下午,我们的朋友费斯奇(edwinfischer)演奏巴赫、莫扎特与贝多芬时,他也在座。当我们在伯恩时,这个音乐家还是年轻人,没想到现在已成为一个音乐家了。
我每次回到这儿,我所钟爱的过去都会跑来向我致意,而这次也不例外。跟它一对比现在及今日的我便会带了悲欢爱憎,它使我们感到羞愧,使我感到悲伤,令我觉得快慰。
看着昔日我毫不费力便可爬上的斜坡,而在今天我——便费了很大的气力恐怕也难以登上,忆起昔时曾经跟我在殷嘉定共度许多美好时光的朋友,如今早已一一作古。但是,无论如何,在言谈之间或在独自沉思之时,唤起了往日的光阴与朋友,或是翻阅着堆积如山的相簿,总是一件快事!
随着气力的衰退,我散步的距离已逐年缩短,且越来越吃力;而在另方面,在回味起昔日的岁月时,这种回忆的乐趣则愈来愈大。我太太妮侬(ninon)也出现在我记忆里,我们一道滑雪的冬天,距今已几乎有30年了,自此以后,我每次皆偕她同行,她也曾跟我、费斯奇、瓦瑟曼(wasserman)与托马斯·曼,同往魔术师的家,而两年以前,当我跟我摩尔布隆的同窗好友哈特曼(ottohartmann)——这位德国精神最欢畅、最高尚的代表——意外地团聚时,她也在场。
今年夏天,我抄着新路来到这里,因为在我们启程那天,伯吉尔的道路被落石挡住了,而桥也被摧毁了,我们经由桑迪奥(sondrio)、迪南诺(tiranio)、波希齐欧(poschiavo)以及伯尼纳(bernina)隘口,抄着一条迂回的新路前行,这是一次漫长而趣味横生的旅行,忆及此次旅行,上千个景物涌上我的心头,混成一堆,然后又慢慢消失了。我记忆中最清晰的印象乃是上意大利满山葡萄园的成百层绉形梯状山丘。
那时候我内心渴求的是,没有人烟,原始粗犷,而最好带有浪漫气息的景色;但是随着岁月的消逝,我才逐渐爱上了人与景色的交相辉映,透过农地与葡萄园,制造,控制,及和平地征服着自然的景物。
在这个夏天里,我最重要的对遇乃是人与音乐。多年来,在夏季里,大提琴手佛尼尔(pierrefournier)常在我们所住的旅馆作客。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佛尼尔一直是此中的佼佼者;而我个人则认为他是所有大提琴家之中最纯粹的一个,在这方面的造诣,他并不下于他的前辈卡萨尔斯(casals),他的演奏技巧的严谨性与精确性以及演出内容的高超品质,甚至优于卡萨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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