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之所以不喜欢公开朗读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我不情愿面对社交场合里的孤立感,事实上它是很容易可以克服的,它主要是因为在这种场合里,我必然会面对到我自身本质上根深柢固的混乱与冲突,而它乃是由我对整个文学的不信任所造成的,在公开场合里大声地朗读,特别是朗读我自己的作品,无异是一种酷刑。我个人并不相信我们当代文学的价值。我了解每一个时代皆必须有其自己的文学,正如它必须拥有当代自身的政治、理想与风格一样。但是我却深深地相信,我们当代的德国文学正处于一种过渡性而动向不明的阶段,它先天的种子即已不良,后天上的土质亦不好。外表上虽然多彩多姿,但内部却问题重重,它无法结成充实、成熟而坚实的果实是可以断言的。依此发展下去,我认为今日的德国诗人(包括我自己在内)是绝对无法产生真正的创作,真正的文学作品的;几乎在当前的每一部诗作里,我皆能够看到某种僵化模式、陈腔滥调的痕迹。而在另方面,我倒还能看出过渡性文学的价值,我亦能看出,一种动向不明及诗魂未确的诗,却能以其最大的诚意,表现其自身及其时代的缺陷。
基于上述原因,我对今日诗人的许多优美而结构完美的诗作虽未能欣赏与赞同,但是我对年轻诗人许多粗糙而结构欠佳的诗作却抱着同情的态度,因为它们至少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他们的诚意。
这种差异也可以直接适用到我自己的小世界及一般文学。
我喜好1850年以前那个阶段的德国诗人,我喜欢浪漫主义诗人,歌德,霍德林、克莱斯特,我认为他们的作品乃是真正的不朽之作。我一再重读尚保罗(jeanpaul)的作品,他如布列他诺(brentano)、霍夫曼、史迪夫特,爱森道夫皆使我百看不厌,正如韩德尔、莫扎特,以及舒伯特以前德国的所有音乐皆令我百听不厌一样。
这些作品的完美性几乎是无可置疑的,即使到了今天,它们虽已无法表现出我们的感情与问题,它们已是超乎时间以外的“完成品”,至少对我们今日许多人而言,它们仍是如此。
从这些作品中,我学会了热爱诗歌,它们的旋律,在我的感觉之中,正如空气与流水一样地自然,它们是引导我生活的典范。多年来,我已认识到,模仿这些优美的典范是徒劳无功的。我深知我们今日的文艺价值不在于为我们这时代或千秋万世树立一种形式,一种风格,一种古典主义,而是在我们的痛苦之中,以最大的诚意表现出我们心中的呐喊。
我们这一代诗的全部风貌,总是在坦诚、退让与自我舍弃的要求,以及我们自年轻时即熟悉的其他要求与美的表现之要求等,这两种不同本质的要求之间,困惑不定,来回摆动的。
即使我们为求最大的诚意,乃至不惜自我舍弃——即使在此种情况下,我们又何以去寻求表现它的工具呢?我们现今的文学语言无法为它提供此种工具,而我们的学院派语言亦无法为它提供工具,我们的书写方式早已固定了。
在孤立的状况下,有些具有绝望的勇气的作品,像尼采的《瞧,这个人》(eccehomo)似乎力图指出一条途径,但是到头来,它们只是更清楚地显示出,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途径。心理分析似乎能为我们提供某种助力,但是它却未能带来任何进展,不管是心理分析学家或是任何受到心理分析训练的作家,皆未能使此种心理学家摆脱太过狭窄,太过武断,且徒劳无功的学院派的迷信。
够了,我们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现在,假设我以一个作家的身份被邀请作一次公开朗读,站在听众面前手持着我的手稿,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尖锐的形式面对这个问题,如此,我手中的文稿便会变成无用的废物,我必须毫不考虑到美的因素以追求坦诚。在这种情形下,我最好把灯熄灭,告诉听众说:“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对你们朗诵,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告诉你们,我只能说我在努力使自己不说谎话。这一点务请你们帮助我,好了,现在就让我们回家吧。”
虽然有这种禁忌,但是在好几次的公开朗诵里,我却极力说服我自己,务必不要辜负主办者的期望。但是每一次,我都吃惊地发现,虽然只是短短一个钟头的大声朗读,但是它却能使人筋疲力尽,它甚至会使人崩溃。如果它是一个抽象化或理想化的诗人去面对一群抽象化或理想化的群众的话,那么整个事情将完全不同,在这种情况下,它必然是纯粹悲剧性的,再不然,它必然会导致诗人的自杀或遭听众丢石头。
所幸,在现实的经验世界里,事情便完全不同,我们还有一点欺骗的余地,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尚有一种古老媒介——幽默——存在的余地。在这样的夜晚,我往往尽量运用这种东西,尽量利用每一种幽默,特别是令人感到啼笑皆非的幽默。现在,且让我简单地介绍一下这种纯粹光线的折射线,这种对现实的卑劣适应。
现在,假设一个对自己以及他诗品价值抱有极深怀疑的诗人站在一个挤满听众的大厅之前,而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灵魂深处的复杂过程。在这种情况下,这位诗人何以能够高声朗读他的诗作,而不至于走得远远的然后上吊自杀呢?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乃是在于诗人的虚荣心。即使他不把他自己或是他的听众看得太认真,他还是免不了带有虚荣心的,因为每个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即使是禁欲主义或甚至是自我怀疑者亦然。
我说这些话并非出于害羞,我相信就自我的抽象化而论,我是比欧洲一般人优秀的:我比其他一般人更了解我们身上的“永恒自我”省察“道德主义”的状况,我能带着同情、嘲弄与中立的眼光去省视它。否则的话,我如何将我的“我”暴露在所知不及我的读者的嘲笑的眼光下呢?正因为我所知比一般人为多,因此我才冷淡地去注意诗人的虚荣心。
无可否认地,诗人的虚荣心远大于思想性的人,但是思索的天分与虚荣心并非彼此相斥的。事实恰恰相反,没有人比知识分子更虚荣、更仰求于回响与肯定。关于这种虚荣心,我虽不比任何诗人强烈,但是至少也有几马力,而它在我现在面对听众这种绝望的情况下,确能给我一些帮助,这些听众期望从我身上得到一些东西,但是我却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但是我身上却有某种东西,一种包含有三分之二虚荣心的东西,此种东西使我拒绝向聚集在大厅里的人群投降,使我坚拒向他们承认我的一无价值。这种东西使我觉得值得去控制这些群众,值得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并使他们静听着我的思想与诗品,虽然它们的意义与意向完全不同于听众的意义与意向。
于是,我总咬紧牙根作最大的努力,因为在知识方面,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强于群众,因此我赢得了胜利。听众鸦雀无声地听着我的朗读,我故意制造一种印象,使他们相信我所说的一切皆是肺腑之言。
然而,这一切我只能勉强支持一个钟头左右,再下去我就必须停止下来,因为我差不多已经筋疲力尽了。
但是,在日常经验的阴郁层面里,能够为我提供动力,使我肯定自我的,则不仅关乎我愚蠢的虚荣心,我个人动物式但却极为狡猾的激情而已;听众自身以及我与他们的关系亦提供了一臂之力。而这一点正是我比我许多同事强一点的地方。听众怎么样,根本不是我所操心的,他们的反应如何,我完全无动于衷。即使听众跟我之间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例如我的朗读完全失败,甚至被嘘下台——我也不太在乎。我心里头甚至也有一个人主动地附和着台下的嘘声。不,台下大厅里的听众既不会使我感到害怕,而我也并不期望他们什么。
我现在已不年轻了,这一切我会了如指掌。我知道许多这类的管账者后来会当面或私下写一封信,对我要求一些十分自私的东西。我知道有些人在一个著名的客人面前会跟他磕头,但是背地里却对他放冷箭。我知道有些野心勃勃的人在你面前会大献殷勤,对你恭维一番,直到他们发现到他们近乎卑屈的奉承得不到什么反应,甚至遭了白眼之时,他们才悻悻然掉头而走。我也知道当一些智识低下之人看到聪明才智之士及大众瞩目的人物也同样是人,也同样有可笑之处,有虚荣心或窘态之时,往往会暗自窃喜,我知道他们这种卑微的心理,这种恶意。
我知道鲁登道夫的演讲比我的朗读会可以吸引多过百倍的人,一个拳击赛可以吸引千倍以上的人。但是由于我自己系生活在中产阶级社会以外,我只是以客人的身份参与其间,因此我在那个社会是否获得成功,是否赢得尊严,我个人是完全不在乎的(只要我不被自己的虚荣心吸引到那个社会即可)。我享有一切外人的优点,我是一只脚跨在印度而生活的隐士,我无所求于世俗,而世俗也无法从我身上取走什么,我很了解这些优点。
但是使我能够排除万难与禁忌,偶尔作一次公开的朗读,并不完全是由于我对公众的满不在乎及我虚荣心的推波助澜。谢谢老天,还有其他某种东西亦具有一定的影响力,一种比较好的东西,唯一好的东西——那就是出于爱。这一点似乎跟我说的,我对听众的冷漠相互矛盾,但它确是真的。我是凭着由经验得来的灵巧性,将更大的爱、更温暖的热情,从我对公众的冷漠,转移向个别的人。如果这个我所爱的人,我乐于为他献出自己灵魂的人果真在座的话,我总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针对着这个人而朗读。如果他不在场,或我看不到他的话,我总想着他,假想他在我眼前,我可以想着我不在场的朋友,或我所爱的人,我的姐妹或是我的儿子,或者,我也可以把眼光集中在大厅里某张聚精会神地听着的脸孔。我会紧盯着他,爱他,将我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殷切之情投注在他身上,以期获得知心。而这就是帮助我脱离苦海的护符。
而乌姆的情形则不然,在这里的大厅里,我不但可以看到一些友善而熟悉的面孔,我同时也处在朋友之中,这儿是斯华比亚,是我的,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适意而轻松。我们是在一幢十分漂亮的建筑物——市立博物馆——里晤面的,这次的朗读会是由这个博物馆长主办的;他邀请我次日去参观博物馆,而他跟其他人也来到我主人的家聊天喝酒,整个来说,这次的朗读会可以说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这次的朗读会总算过去了,我感到很疲倦,但也相当快乐。
但在我来到乌姆差不多有两天的时间了,一个人对美丽的事物的记忆并不十分可靠,在我年轻时,我曾来过这个美丽而不俗的城市一次,但是我对这里的景物却忘掉许多了。不过我并没有忘记城墙和教堂祭坛,拉萨斯古楼(kathaus),我记忆中的印象跟我现在所看到的差不多。而在另方面,有许多景物我看起来就像初次看到的一样,斜靠在河边的渔夫住处、城墙上的小地精庙、狭窄街道上的中古世纪民房,还有古怪的人字形屋顶、雄伟的大门等。我带着老照相机猎取我所喜欢的每一个镜头:波罗奈的狗、窗帘半掩后面的斯华比亚面孔,文具店的橱窗内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装饰品,流露出一些圣诞节的气息——这些东西是永远令我着迷的。
我徘徊于这些景物之间,流连于无名的回忆里。我听到了不少乌姆的笑话与故事,我把日前大声朗读过的神仙故事指给我主人家的小孩看,上面有我亲笔画的一些彩色小插画——在战后通货高涨期间,这些插画曾帮助我度日。
我在乌姆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当我躺在床上时,我想起了此次斯华比亚之行的种种情形,我想起了西根、杜特林根、布劳贝伦,及乌姆等地方,还有那个可爱的博物馆,突然间我想到,这一切受过去的影响有多大,许多死者曾加入谈话,甚至有许多生动的部分是由死者口述的。在这次的旅行中,死者几乎无时无处不在我身边。这些早已逝去的死者的话语一直活在我心中,他们的思想教育我,他们的作品使沉闷的世界变得美丽而麻醉,这些贫病交迫、受苦受难的人是由于需要,而非出于快乐而从事创作,不是很奇怪的事吗?这些伟大的建筑师系因为对现实的憎恶,而非接受而去从事巧夺天工的事业,不是很奇怪的吗?
毕竟,中世纪的城市居民都是面包商、生意人,他们都是舒服、健康、肥胖的人,他们是不是真的建立了这些大教堂,真的要它们?他们是不是因为其他少数人的不满而被迫去兴建的?如果现实世界是对的,如果我们这一类人只是神经衰弱症患者,如果我们应该安分守己地当个老百姓,当个一家之主,当个纳税者,努力从事本业,生儿育女,才算对的话,如果工厂、汽车、办公室才是男人的正途的话——那么他们为什么又建造了这些博物馆?他们为什么还雇用管理员去看管布劳贝伦祭坛呢?他们为何展览了这么多的绘画、平面艺术,并由政府付出大笔钱呢?为何保存了这些古怪的东西、无稽之物,这些艺术家的病态游戏,为何去收藏、保管、展示这些东西,并为其广为宣传呢?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是否真有其意义,真正值得保存呢?为什么乌姆的住民以拥有保存他们古老的市政大厅的眼光为傲,而把一些古老的危楼、厂房与民房拆掉呢?为什么我听说乌姆地方的最高荣誉乃是在于它的现代化建筑十分适合于它古老街道的类型呢?为什么今天所有的一切东西都显得如此丑陋呢?从苏黎士一直到乌姆,只要是经过人类双手改动过、修建过的地方——除了少数拥有古代建筑的几个小岛之外——几乎每一处皆不堪入目呢?放眼看去,到处尽是火车、工厂、公寓住宅、仓库、军营、邮局,一处比一处丑陋,一处比一处令人失望,它们只能引起人们的反感,使人想以一死以求解脱。
我提出这些问题并不在于说明它丑陋与令人失望的理由,我对人口的成长与经济法则都没有什么兴趣,我只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你,这位旅途中的疯诗人,你是否因为生活感到痛苦、厌恶,而不想活下去了,你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是否完全起于你忽视设法使你自己去适应现实?
虽然我曾准备再次去思索这些现实问题,但是我所得到的答案却跟自己过去所得到的一样:你对这个可悲的世界的抗议完全没有错,你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做法是绝对正确的。
我再度地感觉到两种对极——现实与理想、现实与美感——的深渊里的闪光,我可以感觉到那种空中桥梁的摆动——幽默。是的,只要带有一点幽默感,我是可以忍受火车站、军营,甚至是文学朗读会的。只要一笑置之,只要不要把它看得太认真,只要经常记着它是可以毁灭的,那么一切事情皆可以忍受下来。有一天机器会疯狂地相互撞击、军火库会爆炸……是的,我们大可不必把这个滑稽的世界看得太认真!
奥格斯堡的旅馆接客车把我安置在旋转的玻璃门前,旅馆内正播放着留声机音乐,现代人发明的这种聪明的玩意儿,使他们即使在休息与轻松的片刻里也用不着找人聊天,想些什么,或注意些什么。我走到柜台前面登记房间,一个脚夫随即走过来,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摩登——餐厅、走道与衣帽间。服务生带我到二楼,打开电梯门,到了二楼,他为我开了门,一个高大而明亮的房间立即呈现在我眼前,而窗户则朝向着冬日的花园。在偌大的德国城市里,我见过的旅馆没有一家比得上这家的漂亮与脱俗,能够找到这种地方,我真感到喜不自胜。在这个房间里,唯一令我感到刺目的是那个电话——这种玩意儿真是危险。还好,如果不用它,我尽可把它拿掉或甩掉。但是,首先我必须利用它向我的赞助人宣布——夜晚的艺术家已经抵达了。然后,我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打开行李,整理一些东西,叫来一杯牛奶与白兰地酒。
不知不觉之中我睡着了,醒来之后发觉天色已黑,且天气转冷了。我走出旅馆,沿着一条宽广的街道,走向一个演奏厅,这次我并没有把场面把握得很好,也没有把我惯用的心理伎俩搬出来运用,但是不久之后,我又在听众之中挑出了一张面孔,我将目光转向他,勇敢地大声朗诵我的作品,偶尔啜一口清凉的饮水,在我内心开始对这场朗读会产生反感之前,整个事情已告结束了。还好,事情总算过去了,我匆匆地赶到会客室,穿上我的大衣,燃起一根雪茄。
现在,听众开始涌进来了,我勉强装出笑容,一一向他们致意,而内心且暗自庆幸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任何一个熟人——但是这时我面前却站着一位双颊红润的女士,她笑着用斯华比亚话说:“你完全认不出我了,是吗?”她是来自黑森林,来自我家乡的一个女人,过去跟我妹妹进同一个学校,后面站着的是她女儿,一个漂亮的女孩,双颊也是红润的,我们会心地笑了一下,并决定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下。但是我随即发现,那天晚上我有点昏昏然,有个绅士拿着我的一本书走到我面前要求我签名。那时我心里头正想着纽伦堡,于是我便在书扉上写一些东西,随即带着友善的笑容把书还给他。这个人读了一下又把书本交还给我。我读了一下:“纽伦堡之夜留念!”它必须涂改一下。
于是,我们便相偕前往我的旅馆喝杯酒,这个来自卡尔夫镇的女人谈起卡尔夫的种种情事,我们聊起我们记得的每一个卡尔夫镇人,她的女儿坐在一旁,觉得我们的旧事十分有趣。
当我从堂皇的梯口走回房间时,夜已深了。事实上,从事朗读这种东西原只是为了赚取面包而已,但是我欠缺的并不是面包,而是空气——有生机的空气、有内容的空气,以及相信我的职业与活动的空气,但是奥格斯堡并没有这种空气,而我也没有得到任何酬报。
次日天气很好,我走出外面去看看奥格斯堡的街头景况,后来才知道这一天是个集日。我从历史并没有学到多少,我的知识完全是来自诗人,我从莫里克诗中所得到的有关布劳贝伦的秘密,比我从当地教授口中听到的还要多,我从阿尼姆(arnim)的“皇冠的守护者”(guardiansofthecrown)一诗里,得悉了有关奥格斯堡的种种,从瓦克洛德及霍夫曼诗里的记忆中,获知了有关纽伦堡的种种传说。毫无疑问的,纽伦堡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城市。但是特别对我具有吸引力的东西却不在于此。
在市场里,你可以看到无以数计的牛油、乳酪、水果、蔬菜,以及其他各色各样的食物,我发现许多农人,尤其是农妇跟他们身边的小孩都穿着他们古老的民俗服饰。在狂喜之中,我几乎冲动地想去环抱我第一次看到的人的颈子,我在路摊之间追随着她好久。绣着许多小花的紧身胸衣,紧围着手腕的皱边衣袖,还有那有趣而别具一格的头巾——它们使我想起我的童年以及卡尔夫的牛畜市场,在那儿有成百个农夫及农妇,每个人都穿着他们的民俗服装,远远看去,我们就可以凭他们皮制马裤的色彩,分辨他们是不同于其他地区、森林区,或是邻近的谷类区的农人。
我在奥格斯堡的最后几个钟头最为美妙,也最令我回味无穷。
除了我所经历过的所有的美好可感的事情之外,我在临别以前还碰到过一件特别值得我怀念的事情。在奥格斯堡,有一对14年前读过我的一部作品的夫妇曾写信告诉我说,他们那时候生下来的一个女儿,便是用书里的一个人物的名字取名的,现在这对夫妇特别跑来看我,并邀请我也一起用餐,饭后他们用车子在短短的几个钟头,载我前去看看古老的奥格斯堡最重要且最优美的胜景。虽然他们的这份情意以及他们对我现在自己都觉得一文不值的作品的厚爱,使我感到有点亏欠,但是这几个钟头的确是我在奥格斯堡期间最美的时刻。啊,我在这个传奇性的城市里,看到了多么美丽而别出心裁的东西!圣莫里兹的圣器收藏室里面有许多弥撒祭袍,其威仪不下于罗马,而附近小教堂里,则有尊摆着坐姿的主教——不是木制或石雕的人像——而是身穿华贵法衣的木乃伊。我认为最美丽的无过于教堂的铜门。我看到一个留着棕色大胡子、身着浅绿色衣服、背着一个背包的乡下人走进来,我看着他在宏伟的大教堂里走着,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最后他像是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然后在礼拜堂内跪了下来,他赤着脚,目光注视着祭坛上的画像,双臂敞开,双手作恳求状,之后,他开始祈祷,用他的眼神、他的嘴唇、他的双膝、他伸展的双臂、他敞开的双手、他的灵肉全神地在祈祷,他对外界几乎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对于我们这些在圣堂里寻求铜制歌德式窗户而非上帝的充满着好奇的眼光的不信神的人,他完全不理会,也没受到干扰。
当晚我旅行到了慕尼黑,在那儿我有几天的休息时间,这可以让我清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且可让我后悔我来到了纽伦堡。
次日,为求增广我的见识,我特别跑到一家大报社的编辑室,但是我在那儿并不觉得舒服,我甚至连一刻钟也待不下去……
也许,我不该对慕尼黑要求太多,因为我在那里始终觉得良心不安。我在慕尼黑有不少过去一度十分亲切且彼此之间相当熟悉的朋友,我很喜欢他们,我实在应该去拜访他们。但是对我目前来讲,这种任务似乎是太过艰巨了,如果我前去拜访他们,将会发生什么事呢?三十几个朋友会以友善的态度垂问我说我日子过得怎么样,我这一向都在做些什么,我是否满意我的生活,我的健康情形怎么样,我日常做些什么活动诸如此类令人不胜其烦的问题,而我只能微笑地坐在一旁,不住地点头,而这些简直烦闷得可怕。
但是,一般来说,我一定会去看看我认为是真正朋友的少数几个人,但是我绝不会到他们有妻儿缠身的家里去看他们,或到他们工作的地方去打扰他,我们会相约在某个晚上在某家旅舍或某个地下室,开怀畅谈天下大事,讨论经济萧条,并畅饮着waldulmer或affenthaler的酒,我们会谈起我们的旧事,谈起康斯坦士湖的夏日,意大利之旅,或在战争中遇难的友人。在这些日子里,我的情绪并不很好,这不只是因为我对文学已感到十分厌烦,同时还有其他原因。
我6个星期的旅行即将结束了,我从迪西诺顺道游览至此,已几乎到了最后一站了,在旅途上,我的内心一直盘据着一个问题:再下去将会发生什么?你在旅途中曾发现到什么,你曾得到什么?你是否能够返回你的工作岗位去过你隐士的生活,你是否能够带着伤感独自生活在你的书房里,或者你将从事其他事情?这个问题迄今并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我已经做过了公开的朗读,我曾跟朋友享受过开怀而热切的谈话,几乎到任何一地我皆畅饮过美酒,我曾在温暖而友善的气氛里,与朋友度过最美妙的时刻;我也强使自己忍受着最难以忍受的场合,在凭吊古老建筑的一刻,我曾忘我地陶醉在悠远的古意中,而在旅途劳顿之时,我偶尔又会渴念我遥远的隐居地——但是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什么东西都没有得到解决。我越来越感觉到这种情势的压力,因此当我最后将完成纽伦堡之旅时,我的情绪并不十分愉快,也许是这种恶劣情绪的影响,纽伦堡之旅叫我十分失望。
我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阴郁的日子里离开的,我再次旅经奥格斯堡,我看到了天主教大教堂与圣莫里兹教堂隆起于市街上,然后我经过了一个不知名的乡村,最后,我到达了一个荒野、崎岖、无人居住的地方,这个地方长满了许多大松树,松树的尖端已被暴风雪吹落了。这是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地方,但是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南方人来说,它却是恼人而烦人的。如果我继续朝着这个方向,一路走下去,我暗自想着,那么毫无疑问地,更多的松树将会显现出来,雪也会飘得愈来愈多,再下去可能是莱比锡或柏林,然后是斯毕斯贝根(spitsbergen)或北极。谢谢老天,假设我接受邀请前去德勒斯登的话,那情形真难以想象!
如果前去德勒斯登的话,那么旅程将变得遥远得多,因为当我抵达纽伦堡时,我内心感到十分快乐。在这个歌德式的城市里,我暗自期许着各种奇迹出现,我希望碰到霍夫曼与瓦克洛德的幽灵,但是这类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这个城市给我的印象十分恶劣,当然这不应该责怪这个城市,而应该责怪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真正迷人的古老城市,它的古迹此乌姆更丰富,它的古意比奥格斯堡更浓厚。我看到了圣罗伦兹大教堂及圣西巴德大教堂(stsebald),我看到了拉萨斯(rathaus)古老僧寺天庭里的古雅而迷人的喷泉,这一切景物皆十分美丽,但它却被一个庞大,非人性,商业化的城市所包围,到处都有引擎声轧轧作响,汽车如长龙般地迤逦而过,每一件东西在不知不觉之中,皆似乎配合不同时代的节奏而颤动着——一个不知道如何去建造拱形圆屋顶和雅致喷泉的时代——所有的一切都似乎要在下一个钟头崩塌似的,因为它已不复有意旨或灵魂。
啊,我在这个疯狂的城市里看到多么美丽而迷人的事物呀!这里不乏有名胜、有教堂、有喷泉、有杜瑞的故居、有古堡,而更可贵,更令我珍惜的是,它还有许许多多稀奇的小东西。
在一家标有地球标志的药剂师店铺里,我的双眼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次澡,在一个坚实而美观的古老建筑里,我看到了一个初生鳄鱼的标本、鳄鱼的蛋壳,及其他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这些并不能鼓起我的游兴,因为我是在该死的机器的烟雾迷漫之中看到这些东西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一个非人的撒旦世界所吞没,在这种非人的世界里,一切皆处于垂死状态,每一件东西皆濒于毁灭与崩溃,厌生而无意旨,虚华而无灵魂。
即使是我在文学俱乐部所领受到的友谊,即使是我办成了最后一场朗诵会而松了一口气之时也无济于事。
在纽伦堡,我觉得自己老态龙钟,而有行将就木之感,在这里我唯一敢想象的是入土为安,也许是因为这种垂老心境的影响,我很喜欢接近年轻人。其中有一个年轻人,一个大学生,有次曾使我感到十分困窘。他请求我在我一本书上题些字,当我想不出要写什么时,他建议我题一些希腊字——引述要出现在我一本著作里的《新约》里的一句话。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写过希腊字母,天知道我的希腊题字会写成个什么样!另外一个年轻人是诗人,在我纽伦堡的短暂停留时,我大部分时间皆跟他在一起,我很高兴有他作陪。我过去就对他怀有好感,而其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曾写过一篇评论我的作品的杰出论文,在该论文里,他十分精辟地描写着我在诗的领域里的成就,及其所以致此的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写过一篇短文,该文的主角格拉伯(grabbe)是个诗人,且拥有真实本领的魔法。这位年轻人跟随我来到纽伦堡,一到夜晚,他总是耐心地陪着我在酒店里消磨时间,虽然他自己并不喝酒,他和蔼可亲的脸,他细小的双手,有时使我觉得他像是天国派遣来的一个小天使,以保护我度过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的最恶劣的时间。
而我只是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儿,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尽快离开这里。我突然想起我在慕尼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一个十分可靠的朋友,于是我便打电报告诉他说,我实在无法忍受纽伦堡的一切,我希望搭快车到慕尼黑去,希望他能来接我。我随即匆匆地把我的日常衣物塞进手提袋里,离开大饭店,赶往车站,直赴纽伦堡,我虽然身心俱疲,但内心却轻松了许多,毕竟,我是得到释放了。在我看来,纽伦堡这个城市注定是要毁灭的。这班火车设备很好,一路不停地直达慕尼黑,但是车行甚久,我在抵达以前,几乎无法消受下来,我像个垂垂老矣的九十老翁,头脑昏乱,双目涨红,双膝无法伸直。这或许是我旅行中最优美的一刻。我终于保住老命来到慕尼黑了,我将过去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抛诸脑后,我已不需要再举行任何公开的朗读会了。我的朋友就站在我面前,高大而强壮,双眼含笑地挨过来帮我提手提袋;他简单地告诉我说,我们一伙儿朋友在一个酒窖里等着我们。说实在的,我宁愿上床睡觉,但是酒窖委实太迷人了,因此我随即一口答应下来。文学界及文艺评论界的名人都齐集在一个大桌子旁,等着我们,正牌摩莎雷上品酒(moselle)随即端了上来。酒中的谈话与讨论十分有趣,我觉得很满意,因为话题完全没有扯到我身上,我乐得坐在一旁洗耳恭听。
我端详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畅饮摩莎雷酒,恍恍惚惚之间,似觉睡神已降临到我身上,如果我喜欢的话,明天我将躺在床上,躺个一整天,一年,甚至一整个世纪,任何人皆不能对我有所要求,没有火车的汽笛声来扰我,没有点燃的灯笼来烦我,我毋须写希腊文或其他文字。
我跟朋友在邻近的乡间里待了好多天,一方面是为了静养以恢复元气,一方面则是为了计划如何安排我的回程之旅。我内心突然感到不安,或者应该说我害怕回到家,最后我决定先通知仆人把信件转来给我。结果,信件果然如潮水般地涌过来,使我忙碌了好几天,在所有不太重要的事情中,有些东西却是十分有趣,有位年轻诗人写了一封书信,他的手稿我必须寄回给他。过去他曾写过阿谀性质的虚伪书信给我,使我对他的印象相当恶劣!现在他终于坦白地对我表示,他觉得我笨拙,愚蠢,令人讨厌,他这番坦白话倒使我觉得很开心。放胆去说,年轻的诗人弟兄继续努力下去吧!我们期之于现代文学的不是文饰之辞,而是坦诚。
我曾诱使我一个巴伐利亚的挚友,离开他上巴伐利亚的村落,与我共度一个美好的晚上,每忆及此,胸中感怀之情油然而生。现在,我无俗虑缠身,我对文学与冒险事物又可持着比较率真而坦然的态度,我可以私自前去拜访我几个同行。我曾跟伯恩哈特(josefbernhart)晤谈了个把钟头,虽然谈得并不投机,毕竟,新教徒与天主教徒是永远谈不拢的。
我也曾跟汤玛斯曼(thomasmann)共度过一个夜晚,我对他表示,长久以来,我对他的敬爱丝毫未变,我想知道,这位深知文学事业的暧昧与绝望,而又能一本其良知与尊严从事其文学工作的可敬的作家,是如何完成其名山伟业的。我坐在他桌旁,直到夜深,他幽默的言谈中不失热情与讽嘲。这个夜晚亦令我感怀不已。现在我想前去拜访另外一位杰出的作家林吉纳兹(joachimringelnatz),我们共饮了各种美酒,愉快地度过了一个夜晚。辞行之后,我走到街车车站,搭乘电街车回家,在尽兴之后,安然而眠。
在纽芬堡(nymphenburg),我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几乎要被宠坏了,我的双眼竟日泡在冷水里,在巍峨的古老树木下走上走下,看枯叶在秋风里轻快地飘落。我经常带着戚容地望着它们,也经常带着笑脸地望着它们。而正像它们一样,我今天赶往慕尼黑,明天又赶往苏黎世,我极力想摆脱痛苦,拼命想拖延死期的到来。人为何要如此地保护自己,我哀伤地自问。因为这乃是生命的游戏,我自我解嘲地回答道。
因为笑声是沉闷生活的最佳解毒剂,我特别向我朋友打听,慕尼黑是否有真正的古典式喜剧演员。有的,我的朋友就认识一位,叫卫伦庭(valentin),我们从报纸查到他正在一家小剧院主演一出叫做“慕尼黑的橡皮骑士”的戏剧。该剧院10点以前是上演史特林堡的戏剧,10点以后才轮到卫伦庭演出。
该剧虽侧重于表现卫伦庭的滑稽动作,但是有时亦喜中含悲,令人哭笑不得。例如,他在寒夜里坐在城墙上,拉着手风琴,想起他年轻时的生活、战争与死亡,往往令观众为之鼻酸。或者是,当他带着哲思语气叙述着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鸭子,噬食着一只小虫时,观众内心往往会情不自禁地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这幕戏以最简单的形式,将人类悟性的不当,神奇地表现出来。这幕悲剧情境正如他拉着手风琴的一幕一样,虽然赢得哄堂大笑,但是我却看不出观众有任何欢愉之色。
在这个黯淡的时代里,每个人多想发笑呀!他们老远地从郊区赶来,冒着寒风,排着长龙,付了金钱,直到夜深才归,为的只是要发笑。我也笑得很厉害,如果这场滑稽剧能够上演到天亮的话,我会觉得更开心。天晓得,我什么时候会再有发笑的机会。一个愈伟大的喜剧演员,他愈能将人类的愚昧状况表现出来——而且表现得十分露骨,十分地难以救药,而观众也会笑得更厉害!我后座的一位少女居然忘形地将双肘靠在我肩上。我转过头看她,心想她可能爱上我了,但事实上,她只是笑得失态而已,好像着了魔似的。卫伦庭是我这次旅行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但是,现在我在慕尼黑已经流连太久了,打扰朋友也太久了。作为一个男子汉,我提醒自己说,该走就得走。然而,这儿不是罗卡诺,我实在舍不得说再见,我无法带着优越感回顾遗下的一切,现在,我是要回到我的笼子里,回到我冷酷的小天地,回到我的放逐之地。
落叶虽然在风中拼命地挣扎,但是它终归是要回到风儿要它去的地方。现在,我将走向何方呢?我到底能把我的归家之日拖延几天呢?或许我要继续旅行很久一段时间,或许是整个冬天,也许我今后的岁月将一直飘游下去。
不管到那一个角落,我终归是会找个朋友的,我将在夜晚进酒吧聊天,或许在某一微明时刻,我将见重逢我的元气与我青春的圣堂。不管在什么地方,我当不只会为阴风与落叶含悲,我也会为之发笑。毕竟,正如我所自视,我身上是带有幽默家的气质的。我只是还没有将此种幽默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已,也许我在这方面所下的功夫还不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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