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惨

瞬间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可是,看得见东西吧?”

“看是看得见……”

梓说着沉默了,她不肯说出具体症状来,反而更说明她心里的痛苦。

“那么,医生怎么说呢?”

“还要做手术。”

“再做手术能治好吧?”

“可是,再做手术我已经……”

“为什么呢?医生说做你就做嘛。”

久我突然想起梓刚才说的“以后不能再来了”的话。

“‘不能再来了’是什么意思?手术后病好了还是能来的呀。”

“不行的。”

“不要紧,会好的。”

久我抬起上身,从上面看着梓。

“我们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久我摇着梓的肩叫道。

梓还是软软的,但十分清楚地回答:

“因为手术后,我便失明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手术比上次更大,伤口也更大,还要取掉眼球……”

“那么,病已发展到了眼球上……”

说到“眼球”这么活生生的东西,连久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会的!”

久我拼命地否定着,像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看着梓的脸。

如果这么雍容的脸蛋,拿走一个眼球……

这样想着,突然感到梓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空洞,而且越来越大。

“这绝对不会的……”

久我忍不住将眼睛从梓的脸上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她的脸上,只见她的眼睛已睁开,正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取掉眼球,是瞎说吧!”

“是真的,医生是这么说的。”

梓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这异常的平静更加激起久我的迷惑。

可是,你的眼睛看上去什么也……”

外表看去,梓的眼睛水汪汪的,明亮美丽。

“太可惜了。”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别动手术啦!”

“好的,不做了。”

梓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久我的要求,这下久我有些慌了。

“可是,医生说要动手术的吧?”

“不动手术,病就好不了。”

“动了手术就治得好啦?”

“说是这么说……”

“并不能保证是吗?”

“以前说能好,结果还是没好。”

梓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可是,我还是不懂。”

不管久我怎么想,也还是想不通:这么明亮美丽的眼睛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病呢?

“这个,要是动了手术……”

“可以装个假眼球。”

“假眼球?”

“这事是何时听医生说的?”

“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了,怪不得明显地瘦了下来,而且赤身裸体地照镜子,不收拾茶杯怔怔地坐在沙发里。他现在明白了,这些正是她从医生处得知自己的病情后在烦恼呢。久我突然怜悯起梓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去别的医生那里再看看,怎么样?”

“……”

“去别的医生那里,也许会有别的治疗方法。”

“不会的,去哪里都一样的。”

“那么,你已经去过别的医院了?”

梓默默地点了点头,又道:

“以前就想到了会有这种结果。”

“那么,干吗去做那手术呢?”

“当时,医生说还是做了好……”

“能治好,没想过?”

“想过的。可是也想过万一治不好,不幸这万一竟成了现实……”

梓的声音突然哽住了,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动起来,传出了哭泣的声音。被久我问着,梓为了回答,使积在心头的悲伤一下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了。久我想安慰她“不要紧的”,可是这种不负责的风凉话,反而会使梓更悲伤,因为她自己知道,不是“不要紧”的。可是此时此刻,久我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呀。

“不要紧的……”

语言毫无意义,久我便又一次紧紧地将梓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不要紧的……”

又说了一遍,梓的哭声更响了,流出的眼泪湿透了久我的胸襟。

“一定会医好的。”

轻轻安慰着,久我却感到自己的软弱无能,无能为力。不管怎么安慰,现实是梓的病确实不轻,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用太伤心了。”

久我轻声说着,想到梓上次手术后,便有一种无形的焦虑一直伴随着她。她表面上似乎是十分大胆、奔放,实际是在隐藏自己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久我想到这里,又用力地抱了抱梓,并用嘴去吻着梓那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即使你的眼睛失明了,我也同现在一样爱你。”

“……”

“还没有到最后呢,别灰心。”

说到这里,他想到这相同意思的话,上次做手术前也说过的。和上次相比,这次的情况更加复杂,所以必须加倍给她信心。

“不要紧的,照医生说的办没有错的。”

听了久我的话,梓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也不回答,也不点头。

梓告诉了他眼病复发的消息后,久我翌日便给朋友村木打了电话。目的当然是咨询一下,是不是应该再动第二次手术。

村木是泌尿科医生,但因上次久我托了他,所以他仔细査了有关资料,这次提出了很中肯的意见。本来是想当面问的,可由于事情发生突然,所以只能先在电话里问一下了。白天他在医院忙,不能静下心来仔细解答久我的问题,所以久我特意等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往他家里打电话,正好村木也刚参加完了医院的忘年会回到家里。

村木有些酒意,久我感到直截了当地问他事情有些不太妥当,便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杂事,然后才终于转上了正题:

“其实,有关眼病的事……”

刚说出这一句,村木便马上反应了过来:

“是上次说的那个人吧?”

于是久我将梓的情况说给村木听,并说:

“这次医生说要做更大的手术,眼球也要摘掉呢……是听了这个消息,她才痛苦得哭了呢……”最后久我这么拖上了一句。

村木马上反问道:

“是个女的?”

“唉,是的……”

含糊的回答使村木更加紧追不舍了:

“不会是夫人吧?”

“不是的,可……”

“那么,是情人?”

“也不能这么说,可是……”

“知道了,是情人。否则这种时候是不会给我电话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久我感到也许将话挑明了反而好说得多。

“只是一位亲密的朋友。”

“对医生可不许躲躲闪闪的。”

村木口气变得有点诙谐,与久我开着玩笑,接着又似乎皱了皱眉头。

“这件事倒是蛮棘手的呢。”

“果真这么严重吗?”

“很严重!”

村木的回答太干脆了,久我不禁有些不高兴:

“这种事,别开玩笑好吧?”

“谁开玩笑啦?真的很严重,说的是实话呀。”

村木的话使久我就像自己患了病似的,一下子有气无力地老实了下来:

“那么,给我仔细地说明一下吧。”

“上次你问我时,我不是说过良性、恶性的问题吗?”

这么一说,久我记得村木是说过的,但当时他与梓都认定是良性的。

“再次动手术,就是说那病复发了。”

“这是她本人也知道的。”

“可是,这是恶性肿瘤,她知道吗?”

“只知道这次手术要比上次大。”

“手术的具体目的,她也许不知道,但来得太快了,她一定是感觉得到的。”

“来得太快?”

“上次应该是夏天动的手术吧?还没过半年就复发了,又要做手术,而且要将眼球摘除。”

久我一下子没听清村木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弄清村木话里的意思。

村木接着说:

“这对她来说不是来得太快了吗?”

“你是说,那肿瘤果然是恶性的。”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这该怎么办呢?久我听了村木的话,心里七上八下地不能平静。

村木又在电话里问:

“那女人多大年纪了?”

本来不必要回答这问题的,但想到现在村木是医生,于是久我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四十多岁了。”

“那就更加严重了,这种病越是年轻发展得越快。”

这种说法,久我以前也听人说过,说癌就是这样的。

“她本人怎么说呢?”

“说不想再做手术了。”

“为什么?”

“因为要失明,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话呀。”

村木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久我感到他像是在骂自己。

“不做手术,不行吗?”

“当然喽,听之任之会发展得更快的。”

“可是,眼睛要没用了呀。”

“可是,放任下去,眼睛不但没用,生命也会没有了。”

“会死吗?”

“当然,虽说发病的是眼睛,但也是在头上,发展到脑子里就一切都完了。”

拿着电话听筒,久我想起昨晚梓那躺在自己怀里的冰清玉洁的身子。那么有生气的艳丽生命会马上消失,久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

“那么,怎么办才好呢?”

“总之得快动手术。”

“可是……”

“现在不是考虑失明不失明的时候,首先要保住命呀。”

梓的病到了这个地步,老实说,久我是没有想过的。怎么向梓说呢?久我感到十分迷茫。这时,电话里的村木用很关切的口气说道:

“你爱她吧?真的爱她,就劝她赶快动手术。”

注解:

节分是日本的一个驱鬼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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