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

瞬间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人是瘦了些。”

轻轻地拨开和服的领子,将卷起的头发左右分开。或许是这头发蓬松的缘故,梓的脸看上去显得尖尖的。

“刚才抱你的时候,也感觉到你瘦了些呢。”

久我不经意想起两人的情爱来,梓却伸长着脖子道:“看呀,真的还看不出来?”

几乎都眼睛贴着眼睛了,久我还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于是梓只好说穿了。

“我的眼睛,看不出鼓起来了吗?”

经梓的提醒,再仔细地观看,左眼比右眼好像更加明亮一些。

“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些亮晶晶的……”

“就这些?”

“是巴塞多氏症吧?”

“不是的。”

梓使劲儿地摇了摇头,掏出手帕,轻轻地拭了拭瞪得有些吃力的眼睛。

“我女儿也说,我的眼睛有些朝外鼓呢。”

“是吗……”

“是的,我自己也感觉出来了。”

久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梓却不容置疑地宣告道:“这是一种病,医生明确对我指出了。”

“这是什么病呢?”

“是一种疑难病,眼眶里面的视觉神经受到压迫。”

“眼睛的里面……”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久我,对视觉神经这个词一知半解。

“搞不好,可能要动手术。”

“可是,不会是什么重病吧?”

“是重病!眼睛会很疲劳,看东西会重影……”

梓的眼疾发展到如此地步,久我却全然不知。

“真的要动手术?”

“还需作进一步诊断,现在还说不准,但是……”

“这么说,是无法碰面了吗?”

“你也不想看我脸上被割一刀吧。”

“脸上割一刀?”

“眼睛动手术,不是在脸上吗?”

久我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梓好像说给自己听似的自言自语:

“这也许是报应啊!”

“说这种话……”

“是的,是报应!”

这真像梓的性格,总是喜欢跟自己过不去。久我这么想着,突然感到那报应仿佛也正朝自己逼来,不禁将脸悄悄转了过去。

久我的公寓坐落在离市中心不远的青山。本来他的家是在镰仓的梶原,但离东京太远不方便,十年前便在东京租下了这套房子,作为工作的据点。最初也确实是除了偶尔太晚的情况,一般每天都回到镰仓去的,可渐渐地在这里住的日子便多了起来,同时与妻子的感情也疏远了起来。现在想想,自己与妻子疏远的原因,是因为自己长期不回家?是自己与梓的感情日益加深?或者说是这两者都有?

本来,男人单身生活是很不方便的。所以两年前久我便找了个女秘书,帮助料理一下自己的生活,可她也只是下午的几个小时的钟点工,到了夜里便只有他自己一人孤灯独影了。

久我回到书房,整理一下桌上散乱的书籍,然后拿了一本读到一半的书,走到卧室里。

床刚才梓整理过了,取下床罩,还能隐约地感觉到床上残留着刚才两人相恋的温馨。

久我似乎想拥抱这种温馨似的睡到床上,手里拿着书,脑海里却还是惦念着梓。

马上十一点了,梓就要到家了吧。或者已经到了家吧。幽静的住宅小区,梓回到家里见到丈夫、孩子会谈些什么话题呢?

胡思乱想着的久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梓与她丈夫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情景。

这也许是因为梓从来不与他谈起自己同丈夫在一起时的事情;同时也由于梓与久我在一起时,从来就没有过身为人之妻的表现。

也许对于梓来说,她对久我的认识也是一样的。

“你与太太孩子一起的样子,真是想象不出来呀。”

记得梓曾这样对自己说过。这是可喜还是可悲呢?总而言之,这种不带家庭生活色彩的偷偷摸摸的恋爱,也许正是他们所希望的。

久我这样自我解释着,将枕头垫得高一些,拿起了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看起来。

这是一本记载医学史资料的书。书里记载,明治初期,还没有人解开脚气之谜。有人说松树的香气能治脚气,于是便在脚气患者的周围堆满了松树的枝条。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患脚气病是缺乏维生素b1。可这在当时却是个不解之谜。什么细菌感染啦,鱼毒啦,蛋白质、脂肪缺乏啦等等,各种各样的论说流传于世。

事实上也真有那么一位东京大学医学系部的k博士,竟然大言不惭地发表有关在脚气病人的床下垫上松树枝条很有疗效的论文。现在听来好像是笑话,可在当时确是十分认真的。读着这样的论文,感到可笑的同时更有一种悲哀。

和人文科学相比,自然科学难道不是应该更不允许弄虚作假吗?

如果这种荒谬之事出在人文科学的领域中将会有怎样的后果呢?假设当时有人以这种态度撰写了有关日本国内形势及国际形势的各种论文,现在我们读来,绝对是错误百出的。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篇论文已被漫漫的岁月淹没了。即使有人将这文章翻出来,批驳它荒谬透顶,也有人能够以社会形势变化无常为由搪塞过去。

但是自然科学就不同了,这是绝不可能含糊搪塞的。毫无根据的胡编乱造,只能给后人留下笑柄。

久我在大学里学的是文学,毕业后当了记者,偶然得到机会,他负责制作有关幕府末期的历史专题纪录片,便对明治维新及整个明治时代的历史产生了兴趣。他现在作为一个专写幕府末期社会生活的历史小说作家而受人注目,应该说那次制作专题纪录片是个起因。看了一会儿书,久我感到神经有些兴奋,突然想喝茶了。

于是他便将手里的书搁在床上,走到连着客厅的厨房里,从碗橱里拿出茶壶和杯子。一个人生活习惯了,这些琐碎小事倒并不见烦,他一边等着水开,一边拿起了放在不锈钢灶台上的茶杯观赏起来。

这是两年前与梓一起去京都时买的,当时买了一对名叫红志野的瓷器,白色的瓷底印渗出薄薄的淡红色花纹,十分细腻艳丽。当时看了喜欢所以买下了。

那以后,久我一个人在家喝茶时便用这茶碗。同样的东西,梓自然也有一个。

现在那茶碗在什么地方,久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但望着手里的这只茶碗,久我自然地联想起梓那袅娜的身子。冰清玉洁的肌肤,正如这茶碗一般,泛着微微的红晕,透露出使人心悸的气息。

久我雅人认识梓的时候才二十八岁,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

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何时何地第一次见面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是朋友上村良太介绍认识的,当时还有其他两三个姑娘,但久我却只记住了梓一人,可见他对梓是一见钟情。

这样说也许会有人认为梓一定是个绝世美人。其实不然,她除了皮肤白嫩,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久我被她迷住,完全是因为她的气质,当大家都无拘无束地谈笑风生时,只有梓默默无言,显出一种含蓄稳重又涉世未深的气质。见面后又去饭馆聚餐,大家都是大大咧咧、随随便便的,只有梓十分规矩。开始时她认认真真地双手合掌道:“我不客气啦!”结束后她又合掌致谢道:“谢谢各位款待。”

受了她的影响,当时在场的其他几位姑娘也合掌致礼,可总显得牵强不自然,只有梓给人一种十分自然、平时就习惯了的感觉。

要说初次印象就只有这些,但从这些细节上,久我感觉出了梓的家庭教养,因此对她产生了好感。

事实也确实如此,通过以后的交往他知道,梓家经营着宇都宫一家老字号酒厂,双亲都是古风犹存的清雅之士。

当时久我在大手町的一家报社工作,梓在丸之内的银行上班。两人开始在银座、新橘频繁幽会,感情也就日益加深了。

那以后,两人交往了将近一年,久我已经将梓作为自己的情人,梓也一样。但是老天捉弄人,最终他们并没有结合在一起。这最大的原因是第二年久我被报社派往纽约分社长驻,两人疏于联系,感情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空白。

当然,如果久我抓得紧一些,主动与梓确定婚姻关系的话,也许事情会有个好的结果。可当时久我只想到去外国,希望自由,所以便将与梓的婚事搁了下来。

不过去了纽约,久我还是给梓写过好几次信,梓也都给他回了信。又过了一年,梓在一次信中说她父母要她快些结婚,于是久我便感到应该态度明确地给梓一个回答了。正当他这么思前想后地考虑怎么回答时,突然接到梓的来信,说她已经结婚了。

一瞬间,久我只感到失去了一样非常珍爱的东西,而且正是因为失去了,才越发感到这东西的可贵;如果不失去,也许他是不会感到梓有多么可贵的。

从那以后三年,久我回国结婚,梓的倩影却总是萦绕在他的心头。

当然,这种感觉随时光的流逝渐渐淡薄下去,但每当听到与梓一起听过的音乐或者某个季节的来临,这种感觉又会鲜明地浮现出来,无法拂去,正所谓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久我与梓的重逢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种久别重逢的炽热,使两人感到一种激奋。可不是嘛,这其间十四年的岁月已流逝了。

这十四年间,每当过年,久我总会寄上一张贺年卡,梓也总是回敬一张,所以彼此的地址和情况是有些知晓的。

这以后两人正式重逢则是久我出版了一本书以后。书里描写的是幕府末年那些有抱负的能人志士及勇于献身的女性的故事。在新宿的书店签名售书时,书店的职员捧来一大束百合花和一封信。

打开信,跃入眼帘的是“祝贺成功”,字体十分熟悉,最后的签名是梓。

是兴奋,是怀恋,是亲切,是感慨,久我马上回信表示感谢。梓又来信,这次久我终于下定决心向她发出了希望见上一面的邀请。于是终于两人又重逢了。

长长的空白,长长的分别,两人尽情地叙述着别后的情景。这时梓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久我也已是有着妻子和一个女儿的人了。天真烂漫的青春年华已是昔日黄鹤,然而两人间的谈话却还是如当初相恋时一样无拘无束,卿卿我我。

这么交往了几次,久我的心里便产生一种希望与梓相爱的强烈欲望,而梓也一样感到与久我在一起有着一种无比的亲切感。但是已为人妻的梓很为难,久我为此很是花费了一番的心血,一年以后,她终于以一句“你真是个讨债鬼”的回应,将自己的身子投入了久我的怀抱。

“能够得到你,做个讨债鬼也不坏。”

久我自言自语地陶醉在一种久旱逢甘露的幸福之中。是以前习惯了的游戏,所以旧情一旦复燃,两人的感情便如胶似漆地分不开了。

从久我去纽约开始算起,两人已有二十年没在一起了,可现在的梓还是与以前一样,一点也不让久我感到有什么变化。

尽管岁月无情,可是梓的脸却越发显出一种成熟稳重的雍容美,浑身的肌肤也还是富有弹性,柔软似水。以前她是十分爱干净,简直是到了洁癖的地步,所以有时又难免会令人感到做作不舒服。现在却全然没了这种毛病,比以前更加真诚,更具有一种高贵的气质。

另外,变化最大的便是梓情感的热烈。

以前年轻时两人在一起,她的反应总是淡淡的,对她来说,性的快乐不如两人相拥相抱在一起来得有意义。

当时,久我为了男人的好奇心,对她有过各种各样的淫荡要求,她总是逃避,而且眼里还露出轻蔑的光。正是梓的这种对性的呆板和缺乏充实感,惹得久我心猿意马,总是感到不能尽兴。

可是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梓已不再是以前呆板无趣的梓了。

就像优质的葡萄酿成的美酒,经过陈年的贮藏,滋味芳香无比、沁人心脾。梓的云雨之情也正像这美酒一般,变得醇而又醇了。

这是梓随着年岁增长而改变的,还是她作为女人经过结婚、生育而自然成熟起来的呢?或是那位未曾谋面的梓的丈夫言传身教的结果呢?久我想到这里,油然生出了深深的嫉妒和悔意。

但是,尽管有嫉妒、有悔意,但他马上又悟到梓的这种成熟,实际上本来就蕴藏在她的身体里的,是她与生俱来的气质,现在终于怒放了。

久我这样想的根据是,不管梓多么淫荡,她身上还是存在着那种沉着和含蓄。

欢快时她的呻吟声总是那么有节制,有时太剧烈,激情难熬时她也总是拼命压住声音,越是这样,就越是给人一种淋漓尽致的畅快。

自己拼命地压抑着,压不住时又不太勉强,让感情似火山尽情地喷发出来,这种压抑与喷发,正是梓所特有的魅力。

现在久我已被梓彻底地俘虏了。

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再加上那种恰到好处、很有分寸的淫荡,使得梓变成了一个魅力无穷的女人。

二十多年贮藏的葡萄酒,使人爱不释手。与此相同,梓那百炼成钢般的娴熟、炉火纯青的技巧,使久我爱得更疯狂了。

注解:

日本一种有名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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